春桃还想再辩,可正如大哥所言,要是他倒下了谁照顾大哥起居,佟嬷嬷又不在。
春桃点了点头,对冯亦程行礼退下。
子时刚到,冯亦程便听到窗外传来极为轻微的动静,他合书,抬手将窗棂推开了些。
室内黄澄澄的光线,从窗棂内透出来,暗卫忙跪下,道:“主子,符老太君在大理寺狱中,撞墙身亡,死前见过了太子和大理寺卿吕晋,吕晋大人下令让大理寺狱卒将符老太君死前所言藏在腹中,又下令今夜值夜的所有狱卒即日起不许离开大理寺狱,属下无法详探。而今……随符若兮从安平大营回大都的众将领,皆已经被请入大理寺中。”
冯亦程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心沉了下来,安平大营众将领被请入大理寺不足为奇,吕晋要详查此案,必要招他们前去询问。
可他实是没有料到,符老太君……会撞墙身亡。
符老太君并非是那种遇事撑不住,或者能以性命要挟符若兮的人,那么……符老太君便是在用命做局,救符家满门。
冯亦程闭了闭眼,符老太君在太子和吕晋面前说了什么冯亦程不知道。
可冯亦程能猜到,不论符老太君与太子和吕晋说了什么,皇后此次怕是要无翻身之地了。
皇后找上符若兮,连累符家满门,符老太君既然要死……定是要拖上皇后的,也只有拖上皇后……太子才会出手相助。
冯亦程相信,以符老太君的睿智,定然已经当着众人的面,逼着太子不得不许诺保住符家满门了吧!
符家多年虽然不算是大都城鼎盛的簪缨世家,可也是世代都有将才,世代忠于晋国,后来出了一个符若兮……旁人都说是符家祖上积德,能够光大符家之人!
没想到却深陷情字,险些害了符家满门。
符老太君为了子孙,已经拼尽全力了!
之所以,符老太君不得不用自己的命为太子的目的铺路,是因符老太君见过太子之后就会知道,太子和皇帝都是一样的。
他们这样的人,即便是符家表了忠心,可这忠心之人若是不能为他肝脑涂地拿命铺路,他也是不会耗费一丝精力去保符家的,所以他只能在相助太子的谋划中,为符家搏生机。
冯亦程用力攥住盖在腿上的绒毯,这才稳住声音,道:“知道了,将这个消息传到信王耳中去。”
暗卫应声称是,烛火一晃,便消失在了廊庑之下。
他看着琉璃罩子里摇曳的朦胧烛火,想起符若兮来,不知道……符若兮亲眼看着母亲自尽在他的眼前,他还能否如从前那般护着皇后。
他刻意让人将这个消息传到信王耳朵中,皇后定然会坐不住,此时……太子回大都,皇后和信王本就处于下风,皇后最担心的便是符若兮将事情合盘托出,说不准会派人去了结符若兮。
而信王……只会加紧催促他的舅父钟邵仲联系旧部。
如此,大都城的这一锅水,才算是真的煮沸了。
冯亦程将书放在手边的黑漆小几上,疲惫掐了恰眉心。
卯时,天刚将将透出一丝光亮,皎皎明月还在高空之中悬着,星辰疏疏朗朗缀在空中,随着春桃一声大哥起了,春晖园上房的灯全都亮了。
弯腰立在廊庑之下的婢女怕捧着铜盆、帕子、热水、痰盂鱼贯而入。
婢女将垂帷拉开,用缠枝鎏金铜钩勾在两侧。
春桃试了试冒着热气的水温,命婢子再兑些凉水,这才疾步穿过垂帷动作轻将帐子挂在床榻两侧,见冯亦程起身,又忙蹲跪下身子为冯亦程穿鞋。
“今儿个一早,符府送来信,说符老太君过身了。”春桃低声道。
这事情,冯亦程昨晚就知道了。
冯亦程站起身,接过婢女送来的漱口水:“祖母那边儿知道了吗?”
“二夫人将才亲自去长寿院伺候大长公主起身,应当会说。”春桃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见冯亦程掩着唇吐了漱口水,忙将帕子递上去,“二夫人说,昨夜便有人家得到了消息,大都城清贵人家都遣人岀去打探,有谁家要去吊唁,有几家子打探到了咱们府上。”
冯亦程觉着,二夫人刘氏眼下约莫也是拿不准注意,才去大长公主那里求主意去了。
冯亦程手浸入铜盆之中,弯腰净面,问:“二夫人给府上管事透露准话了吗?”
春桃从碎步偻腰上前的婢子手中捧着方盘里拿起帕子,送到冯亦程手边,摇头:“好像暂时还没有。”
冯亦程颔首:“我去祖母那里用膳。”
春桃称是,替坐在妆奁前的冯亦程梳头。
二夫人刘氏此时亦正在清辉院伺候大长公主洗漱,见蒋嬷嬷正替大长公主梳头,刘氏接过婢女送来的参茶递于大长公主:“大嫂不在,这事儿媳妇儿没经过,儿媳本意是想去吊唁,可都说符若兮此次对太子挥刀,此次符家难逃大难,再加上……当初咱们冯家办丧事,也不见符家来吊唁,儿媳妇儿心中总是有些不痛快,所以才来烦劳母亲。”
二夫人刘氏一向是一个风风火火敢爱敢恨的性子,当初符家未曾来,此次……符家丧事他是不想去的!但……一想到符家恐怕也少有人前去吊唁,二夫人便回想到自家,又难免觉得不落忍。
满头银丝的大长公主坐在雕花楼空的黄花梨木铜镜前,垂眸饮了一口参茶,抬头透过铜镜看着立在身后眉头紧皱的刘氏,笑道:“母亲知道你是个心善的!想到咱们家大丧符家当初未遣人来心里有气,可想起咱们家那时办丧事的冷清情景,又感同身受。”
刘氏点头:“母亲说的正是。”
大长公主眼底笑意更浓,对蒋嬷嬷道:“你瞧瞧……旁人家此时是在权衡利弊,我这儿媳妇儿,顾的是自家感受。”
刘氏不是一个爱耍心眼子的,听大长公主这么一说,以为去了对冯家不利,攥紧了手中丝帕,忙问:“母亲,是不是此时去了,对我冯家不利?”
“那倒不至于,你也别焦心了!如今阿宝在外人的眼里已经归入太子门下,一会儿你遣人去问问阿宝,去或不去会不会对阿宝有什么影响也就是了!”大长公主道。
刘氏松了一口气,也不拿架子,颔首:“成,那儿媳妇一会儿去问问阿宝。”
刘氏话音刚落,就听外间婢女禀报,说大哥过来了。
蒋嬷嬷也替大长公主将头发梳好,笑着将翠玉梳子放下,道:“刚说到大哥儿,大哥儿就来了。”
“阿宝这么早过来,怕是没用膳,让人传膳吧!”大长公主扶着蒋嬷嬷的手臂起身道。
“哎!儿媳这就去让人传膳。”刘氏笑着从上方退出来。
刘氏打帘从上房出来时,冯亦程刚刚跨上台阶,朝刘氏行礼:“二婶儿。”
“你祖母已经起了!”刘氏吩咐立在廊下的青书去传善,同冯亦程一同进了上房,这才开口,“阿宝,你说这符家派人来传了丧迅,咱们家去是不去?”
冯亦程脚下步子一顿,转头望着刘氏,道:“阿宝以为,二婶不必介怀当初符家也如大都城旁的人家一样……不曾早来吊唁。冯家家风向来清正,至少要在百姓眼里……冯家是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的!”
早先冯家还未曾举家迁回朔阳之时,冯亦程有意将冯家盛名推至顶峰,便曾有此言,所以……不论是论情,论理,或者是……论利弊,冯家都应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