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明一愣,毫不思索地点头,“江先生,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都可以给您。”
江修昊听着这正儿八经的回答,顿感无趣,摇摇头,“哎,你是个聪明玲珑的人,可惜就是没什么幽默感。你把自己绷得太紧,迟早神经衰弱。”
“……地位摆在那儿,我不能不严肃正经。江先生,我虽然羡慕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但人各有志,我也不喜欢当个闲散之辈。”
“得了,说正事吧。”
江修昊毫不客气地往他那张又大又舒适的办公椅上一坐,学着奕戊那般,将两只脚放上他的办公桌,摆出一副葛优瘫的姿态来。
黄磊明对他这无礼举动倒是不予置喙,面上更是没有表情起伏波澜,果然是个老油条,这一点江修昊都自愧不如。
非必要时刻,该有的情绪他还是有的,但黄磊明却是习惯了一般,轻易不会将内心情绪表露,恐怕是自己过度严格地约束自己言行举止,俨然已将自己训练成机器人一般,哪怕只是日常,他也习惯了不将情绪流于表面。
“不要见怪,我原本是准备休息了,却被你喊了来,实在很困倦。你的办公椅很舒服,借我坐一会儿吧。”
黄磊明微笑点头,“当然可以。”
说罢,他非常自然地走至江修昊的对面,拉过会客用的椅子,毫无架子地坐下,将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背部挺直,姿态严正,和江修昊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
“说吧,现在什么情况?”
“自您离开,不知去向之后,这一周以来,我一直在努力重建政府威信,并让民众的信赖重心偏移到政府上来。
方法还是老一套,利用舆论,再用之前发生的种种事件,加以对政府有利的评价,通过电视媒体和我在全世界各地的线人去散播,但是效果却不如之前好。”
“怎么个不好法?”
“民众再也不像之前那般,众口一词,评价一致,对媒体发出的声音听信,并且还对电视上天天播放这种事情感到倦怠和厌烦,开始有了抱怨的声音。
这还没什么,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认为,为什么在赶走欺压自己已久的富人阶级之后,却还要对政府服服帖帖。
虽然我再怎么用舆论引导并且宣传政府的好处,但是却无济于事,这种想法在民众中像瘟疫传播一样快,更像星火燎原一般一触即燃,我的舆论引导如同杯水救火,无济于事。
思想上的颓靡,导致他们也进入怠工状态。
即便政府已经将富人原本手中的产业全部接管过来,而且对民众们宣布,他们原来的岗位并不会有任何变更,待遇甚至再提一个档次,但是他们也仍旧是十分消极,迟到早退、甚至旷工的现象,在全世界达到了十分普遍的地步。
富人阶级和鹿暖尔的逼退,留下了巨大的烂摊子,政府部门的工作变得十分庞大繁杂,原本处理压力就非常大。
再加上议员会那边不断给我施加压力,我现在难以喘一口气,我急需一个突破口。
江先生,唤醒普通民众们翻身做主人的意识是您建议提倡的,也是您亲自出面费尽心思将他们往这条思路上引的,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解决的建议。”
江修昊一听,心中已经有了头绪。
这不就是思想刚启蒙,主人翁意识苏醒之后,便开始有了叛逆情绪么。
就像之前他在网上见过的一张图一样,当民众见识思想、知识水平都十分低微的时候,他们所能看见的,就是眼前有心人画出来的鸟语花香、一片美好祥和的假象。
当他们随着教育水平的提高,或者说有了思想境界上的提高之后,他们开始懂得动脑子思考,开始对眼前的一切有了自己的角度和看法,于是分歧也就随之产生。
因为之前所看见的都是受欺骗的景象,所以当他们得知自己之前所看到的、所认为的美好都只是名不副实的虚假后,就会开始感到愤怒,并对这个世界充满质疑和批判。
他们充满了不信任感,对生活里所闻所见都不由自主地怀疑,心里怀着永恒的阴谋论,就像是曾经热爱过他人却被背叛欺骗后再也不相信他人的受伤者一般,生活在自我否定以及对世界的莫名愤怒当中不断地进行自我折磨。
所以,这个时刻的民众们,根本不相信所有上位者,哪怕是一直以来他们曾经无比信任过的政府,哪怕鹿暖尔所带来的一切都和政府没有关系。
但是,被背叛欺瞒过的不信任感,是会被延续到下一个无辜的“现任”身上去的。
假如这个时候这个“现任”还不识好歹,不识趣地一味朝自己宣扬、自卖自夸自己的好处,妄图以此来获取对方的“热爱”,恐怕还会起反效果。
这个时候的民众还在受伤期,很难接受任何人的“靠近”。
江修昊是在1号位面生活的人,这些状况早就在1号位面出现过了,所以他自然会对此十分熟悉。
不过嘛,江修昊没打算这么快就把答案告诉黄磊明。
黄磊明这犊子,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不夹杂任何情绪,但是吧,这话里话外的,怎么听怎么别扭。
“……黄先生,我听你这语气,似乎在怪责我之前在全世界直播面前给你政府威信的建立上拉了胯?”
黄磊明听不懂“拉了胯”是什么意思,但是结合上下文,自然也能理解江修昊想表达的是什么。
“言重了江先生,我请您过来只是为了请教,别无他意。毕竟您的思想十分前卫,虽然我之前听您一席话的点拨,感到醍醐灌顶,但是后续该怎么做,因我从未接触过,而且没有可商量的对象,一时间也难以琢磨出来方法。”
“不过……”黄磊明话锋一转,小心试探道,“江先生,我想,您应该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现在这种局面吧?”
“嘿嘿。”江修昊笑笑,“现在这种情况,非常正常啊,我怎么可能预料不到。”
黄磊明仿佛被噎了一下,顿了一会儿道,“您……不会是故意将局面引导到今天如此……?”
江修昊露出从电视上看到过的邪恶微笑,摆出一副坏人作态来,“我当然是故意引导到今天的局面来,不然你以为我前面都在跟你闹着玩么?”
黄磊明猛地站起身来,面上的表情却仍旧没有怒色,只是眉目间更严肃了几分。
“……江先生,别开玩笑了,这一点也不有趣。”
“没开玩笑。”江修昊看终于把他惹急了,笑得是合不拢嘴,“看你,着急什么?这就把你急破功了,没法装高冷淡定了?”
黄磊明的眸色忽明忽暗,最后轻轻舒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我明白了,是我太急了。
您是早就预料到有这种局面,因为这是之前唤醒民众们的意识的举动所带来的副作用。”
江修昊知道他是聪明人,这稍加一点拨就明白了自己意思。
把黄磊明逗激动了他的恶趣味目的就达到了,所以江修昊也不再拐弯抹角,将自己方才心中所想给黄磊明简略地说了一下。
黄磊明是何等人物,只是稍加思索,就立即明白了江修昊的意思。
“江先生,那照您所见,接下来我该如何做?停止舆论节奏,任由民众这种消极的思想无限延伸吗?”
江修昊还是第一次看到黄磊明露出这样迷茫的神色,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足以证明,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这一周以来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甚至已经到了难以宣泄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