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青烟升起。
漫天魔尸虫的黑暗却也遮掩不住那淡淡的光辉，就像是信标一样，指引着方向。
温言沉默不语，静静的站在石雕之前，不动声色的注入着灵力。
一旁的孙不问神色有些慌张的看向周围那波光粼粼的金色防御罩，神色中满是恐惧和焦急。
“前辈，你说这事真的可行么？”
温言默不作声，只是看了一眼堆砌在雕像下半身的灵石，摇了摇头。
孙不问也不介意，叹了口气坐在地上继续说道：“我也不是不相信那位乾天圣子，要说本事人家是有的，说的话也有道理，可我就是觉得事关重大，是不是有些草率了，当然前辈您在这里的时间长，见多识广，作出的决定自然是有的放矢，可我就是担心。”
温言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少死一些人终归是好的。”
“说的也是。”
孙不问伸手一边将有些散乱的头发捋顺，一边说道，“我也不求别的，小七能活下来就好。”
说完他似乎察觉到问题，急忙又说道：“当然，最好是大家都活下来。”
温言平静道：“先是那个陈凡，然后才是我们。”
孙不问愣住，似乎没有想到温言会有这样的想法：“前辈觉得他真的那么重要？”
“不知道。”
温言说道，“就凭他说出那番话来，他活着比我们活着更好一些。”
末了，温言又补充道：“我们确实老了，曾几何时我也有凌云之志，也想着改变世界，也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可终归还是变得畏缩不前，瞻前顾后，就像他说的，我在害怕，害怕责任，害怕后果，以至于忘了初心。”
说着，温言看向自己贴在雕像的手掌上面。
岁月的侵蚀让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手掌变得干枯，粗糙，就像是他的人生，从少有才名被众星拱月委以重任，到如今默默无闻，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中被磨平了棱角。
以至于他已经忘记了上一次主动修炼，参研功法典籍是什么时候。
如今那厚重凝视的灵力，波澜壮阔的灵府更像是为了证明他活得足够长久。
每天的打坐调息更像是应付差事，更像是养成的习惯，那种为了功法中一字一句钻研的整夜的感觉早已经忘却。
笃信命运，笃信前辈，笃信传说，笃信一个素未谋面，从不曾见过的人。
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成了这样。
就是这一分神功夫，猛然间警兆突生。
温言下意识便将护体灵罩催动到极限，随后抬手想要反击，可忽然响起，若是若是此刻中断了灵力引导，雕像就会关闭。
之前注入的材料就算是都浪费掉。
何况重燃雕像消耗并不少，能够让青烟穿透魔尸虫的阻隔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功夫。
冰冷的剑锋已然穿过他的身体，更有酥麻之意不断传来，显然剑锋之上竟然还有这针对入神境界修者的剧毒。
这一击，显然是处心积虑，谋划良久。
温言也并非易于制备，虽说是深受重创，可是反应并不慢，本已经破碎的灵罩猛的再次出现，随后以自身为圆心，赤红色光芒绽放，背后隐约间有似蛟似龙的虚影浮现，紧接着化作红光，直接命中偷袭者。
伴随着一声惨叫，孙不问身影倒飞出去，摔在四五丈开外。
护体灵罩已经破碎，口中鲜血喷涌，胸口处更是塌陷了一大片，他试图起身，却发现经脉之中那如同蛟龙般游走的赤色光芒无法驱散，根本不能够调动灵府丹田，运转灵力。
“斩龙道果然厉害。”
孙不问凄惨一笑，鲜血流淌更甚。
温言沉默不语，可是看那苍白中带着丝丝绿色的脸庞便知道情况也不是很好，他的双手仍旧放在雕像上面，维持着那升腾的烟雾指引着方向。
“没用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无力回天。”
孙不问的情况很不好，可是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丝毫恐惧和担忧，反倒满是笑意。
“你是神域的人？”
温言缓缓开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想通了什么，“来的人里面还有你的同伴。”
孙不问并没有否认，温言也并不意外。
能够对入神境界起效的毒药本就不多，最有可能出产的地方便是神域。
按照孙不问进入的时间，东域应该都在神域的掌控之下，其背后的主子可以考虑的方向并不多。
何况孙不问既不像是入了魔道，又并非视死如归的死士，相反有恃无恐，胜券在握，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能够让孙不问有此自信的，除了神域不做其他设想。
“其实我该谢谢陈凡，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
孙不问不断地咳嗽，鲜血不断地涌出，“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不相信任何人，也一直都在防备我，如果不是他的那番话让你产生犹豫，我是没有机会的，果然，凡人修者七情六欲是最要不得的东西。”
温言沉默不语。
其实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孙不问说的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要召集回梦镇中其他的生灵，他们不会选择来到驻地燃起烽火。
这件事情孙不问做不来，温言也不会放心让他做，只能够亲自操刀，在遇到偷袭的瞬间，换作以往的自己不会有丝毫犹豫，一定会放弃烽火，可如今……
要说后悔，孙不问并不觉得，只是遗憾。
孙不问死了。
满脸笑容地死掉了。
他知道投效的神域会拯救他，这是他自信的来源。
温言仍旧维持着烽火的燃烧，即便他知道第一个来的人可能是收割他生命的死神，又或者是那致命的毒素先一步带走他的性命。
真是可笑。
修炼了一辈子，结果连选择怎么死都做不到。
意识渐渐模糊。
“师兄，师兄，师兄！”
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响起，听着那熟悉的称呼，温言猛地睁开眼睛，面露迷茫。
看着眼前古灵精怪的小师妹，看着房间中陌生而又熟悉的陈设，温言愣住了。
“怎么了？”
“早就说不要天天只顾着修炼，人会变傻的。”
“爹爹不是说了么，所谓修行要急要出世也要入世……”“哎，师兄你干什么？”
被骤然抱住的少女一脸惊慌失措，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已经泪流满面。
少女挠了挠头，一本正经地问道：“师兄，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了？”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闻言笑容灿烂，用手拍了拍小师妹的肩膀：“没有，一切安好，都很好。”
从那天起，斩龙道的大师兄好像换了一个人。
孤傲高冷的天才变得平易近人。
不厌其烦地向着师弟师妹讲述着那些传说中的故事。
不断下山和那些不能够修炼的凡人打交道，又似乎在寻找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直到三年后的一天。
斩龙道的祖师堂内。
闻言跪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佝偻身影。
“你决定好了。”
佝偻身影的声音打破了祖师堂内的寂静。
“弟子心意已决，此行不要其他的师弟师妹陪同。”
闻言掷地有声地说道。
又是良久的沉默。
“你要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境，发生的事情不一定是真的。”
“梦境之中发生的事情真假并无所谓，可那些道理弟子认为是真的。”
闻言低下头，平静地说道。
“求神拜佛不如靠自己。”
“你这是大逆不道。”
佝偻背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丝丝怒气。
“师尊若是不相信也不会放任弟子三年时间。”
闻言道，“回梦镇流传至今，守护者传承到此，对于东域局势可有帮助，我等既然自认为传承东域人族血脉，自当作些事情，而不是躲躲藏藏，偷窃偷生。”
说着，闻言的声音一顿，似乎犹豫着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开口。
佝偻身影道：“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师尊就算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小师妹想想吧。”
那佝偻身影微微一颤。
闻言却狠了狠心继续说道。
“前人所思所想弟子不敢置喙，可我们并非提线木偶，毫无思想的傀儡。”
“古语有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修炼是个道理，做人何尝不是，或许有大能仙人可算计到千百万年之后，我等所思所想不过是沧海一粟。”
“可我等何尝不是有思想的生命，独立的个体，人活一世，求的不就是个畅快淋漓，不留遗憾么？”
随着温言的话音落下，房间内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佝偻身影的声音传来。
“若是你所言是真的，对方也知道你知道的事情。”
“弟子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罢了，且去吧，孩子大了不由人。”
“师尊。”
佝偻身影笑道，“为师已经老了，能做的事情不多，但还没死，轮不到你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弟子不孝。”
“去吧。”
祖师堂内再次恢复寂静。
片刻后，自言自语的声音响起。
“到底是年轻呀，有些事情是根本无法改变。”
很快，他又笑了笑。
“可那又怎么样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老夫岂能够不如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