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110.第110章 凯特琳(1 / 1)

走到村庄之前,天便已全黑。

凯特琳默默地思量,不知这村子是否有名字。

就算曾经有过,也早已被逃难的人群所带走。

他们带走了每一件东西,甚至没放过圣堂的蜡烛。

文德尔爵士点起一根火把,领她穿过低矮的门楣。

圣堂之内,七面高墙皆已破碎倾塌。

我们的上帝独一无二,但他有七种位态,正如我们的圣堂是一座建筑,却有着七面高墙。

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奥密德修士便如此教诲她。

大城市里那些繁华的圣堂中七神总有各自的雕像,而每一位都有专门的祭坛。

在临冬城,柴尔修士只在每面墙上悬挂不同的雕刻面具。

在此地,凯特琳只看得到粗糙的素描画。

文德尔爵士把火把插进门边的壁台,退回门外去陪伴罗拔·罗伊斯。

凯特琳仔细端详那些面孔。

和别处一样,天父留着胡须。

圣母笑意不减,慈祥和蔼。

战士擎着巨剑。

铁匠拿着锤子。

少女青春又美丽。

老妪枯瘦而睿智。

而那第七张脸……

陌客的脸孔分辨不出男女,更像两者同体。

他是从遥远之地来的流浪人,天边永恒的放逐者,既像人又不像人,不被了解更无从了解。

在此地,他的脸被画成一个黑色的椭圆,黑影之中加上两点星光权作眼睛。

这张面庞让凯特琳不安。

从陌客那里她无法寻求安慰。

于是她在圣母面前跪下。

“夫人啊,请用您慈母的眼光来看护这场战争。

他们都是您的子孙,每个人都是。

求您眷顾他们,眷顾我的儿子。

求您看护罗柏、布兰和瑞肯,一如我在他们身旁。”

圣母的左眼上横贯着一道裂痕,看来好似哭泣。

凯特琳听见文德尔爵士的大嗓门,时不时还有罗拔爵士低声的回答,他们应在谈论即将来临的战斗。

舍此之外,夜晚一片沉寂,连蟋蟀的声音都听不到。

诸神保持沉默。

奈德呀,你的远古诸神回应过你吗?

她不禁想,当你跪在心树之下,它们真的在倾听你的话语吗?

火炬发出的摇曳光芒在墙壁上舞蹈,那些脸庞似乎被赋予了生命,火光扭曲着它们,改变着它们。

城市里大圣堂中的塑像总能留下石匠雕工的心机,然而此处的木炭图画却粗拙得没有特点。

天父的脸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此刻正在奔流城卧床不起,奄奄一息。

战士让她想起了蓝礼和史坦尼斯,罗柏和劳勃,詹姆·兰尼斯特和琼恩·雪诺。

恍惚之间,在那些线条中她甚至看见了艾莉亚的神色。

一阵风穿过门槛,火炬噼啪摇**,这种意象便随之而去,湮没在橘红色的光辉中。

火炬散发的烟尘熏得她眼睛隐隐作痛。

她用伤残的手掌努力擦拭。

当她再度抬眼凝视圣母时,却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米妮莎·徒利夫人因难产过世,当时是为给霍斯特公爵产下次子。

孩子和她一同离去,父亲的一部分也随她走了。

她总那么沉静,凯特琳想着,想着母亲柔和的手臂,温暖的笑意。

如果她还在世上,我们的生活将变得多么不同啊。

她不知米妮莎夫人是否了解她的长女,这个跪在她面前的女人的心境。

呵,我跋涉了千山万水,为了什么?

我到底是为了谁?

我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们,罗柏不要我,布兰和瑞肯想必认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母亲。

甚至奈德临终时,我到底在哪儿……

她的头脑开始发晕,整个圣堂在身旁旋转。

四周暗影摇晃轮换,诡异的禽兽在破碎的白墙上奔波。

凯特琳整天没有进食。

这并不明智。

她对自己无力地分辩说都是因为没有时间,然而她又深知,在失去了奈德的世界里一切都没了滋味。

他们砍下他的头颅,一次杀了两人。

身后的火炬突然迸发出一阵亮光,朦胧之间,圣母呈现妹妹的容貌,只是那对眼睛比回忆之中的更加刚硬,不太像莱莎,更像是瑟曦。

是啊,瑟曦也是位母亲。

不管孩子的生父是谁,是她怀胎十月,任他们在体内踢打,混合着痛苦与鲜血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

如果他们真是詹姆的……

“瑟曦也向您祈祷吗,夫人?”

凯特琳询问圣母。

那个高傲、冷酷、美丽的兰尼斯特王后的形象清楚地印在墙上。

画像上裂缝犹在,犹如瑟曦在为自己的儿女悲歌。

七神七而为一,一中有七,奥密德修士告诉过她。

老妪有少女的美,圣母有战士的强,只要她的孩子们身临险境。

是啊……

在临冬城和劳勃·拜拉席恩相处的短短时日,她已知国王没有给过乔佛里多少温暖。

假如知道那男孩是詹姆的种,想必劳勃会毫不犹豫将他和他母亲一并处死,而对此任何人都无法责难。

私生子固然司空见惯,然而**之举却为新旧诸神所不容,由此邪行而生的孩子将在圣堂里或神木林中被公开宣布为孽种。

龙王们兄妹通婚,然而他们是古老瓦雷利亚的血统,遵循瓦雷利亚人的习俗。

像他们的龙一样,高傲的坦格利安家族从不听从神人的呼唤。

奈德一定已了解这事实,如同在他之前的艾林公爵。

难怪王后把他们都杀了。

换作是我,会这么做吗?

凯特琳握紧拳头,伤残的手指上有从刺客的刀下拯救儿子而留下的伤痕,深可见骨,至今未愈。

“布兰也知道。”

她轻声说,低下了头。

诸神在上,他一定看见或听到了什么,所以他们要把他扼杀于病床。

在失落和疲惫中,凯特琳·史塔克投身于神灵的怀抱。

她跪在铁匠面前,因为他负责修复破损的事物,她请求他给予她可爱的甜心布兰以关注和保护;她跪在少女面前,恳求她将她的勇气赐予艾莉亚和珊莎,保护她们的清白之身;在天父面前,她祈求公正,祈求追寻正义的力量和知晓正义的智慧;在战士面前,她祈求他让罗柏变得强壮,护佑他平安地穿越战场。

最后,她来到老妪跟前,老妪的形象总是一手擎灯。

“指引我吧,睿智的夫人,”她祷告,“指引我该走的路,别让我在前方的黑暗中迷失方向。”

许久之后,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门上传来敲击声。

“夫人,”罗拔爵士礼貌地说,“请您原谅,不过我们的时间到了。

必须在破晓之前赶回去。”

凯特琳僵硬地起立。

膝盖隐隐作痛,她只想要羽床和枕垫。

“谢谢你,爵士。

我准备好了。”

他们沉默地策马穿越稀疏的树林,高大的树木因海风的吹刮而东倒西歪地侧向海的反面。

马群紧张的嘶鸣和铁器叮当的交击是他们天然的向导,指引他们回到蓝礼的营地。

在黑暗之中,人和马排列成长长的纵队。

他们漆黑无垠,好似“铁匠”将黑夜本身锻造进了钢铁中。

她的左边有飘扬的旗帜,右边也是,前方的旗帜更是一排接着一排,然而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看不到一种颜色,分不出一个纹章。

这是一支灰色的军队,凯特琳想,灰色的战士骑着灰色的骏马打着灰色的旗号。

蓝礼的阴影骑士们高举长枪,静坐在马鞍上等待。

她穿过这片由**而高大的林木组成的森林,将这些被剥夺了绿叶和生机的大树抛在身后。

抬眼望去,风息堡矗立之处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黑色的墙壁无法反射夜晚的星光,隔着原野,只见史坦尼斯公爵扎营之地正有火把来来往往。

蓝礼帐中烛光通明,映得那丝绸帐篷似乎在放光,好似一座雄伟的、发射绿光的魔法城堡。

两名彩虹护卫守在大帐门边。

碧光奇异地照在帕门爵士紫色的外衣上,并给了覆在埃蒙爵士全身铠甲上的黄釉向日葵以一种病态的色彩。

他们头盔上飘着长长的丝羽毛,肩上垂着彩虹披风。

帐内,布蕾妮正为国王穿戴战装,而塔利伯爵和罗宛伯爵在一旁谈论战斗部署。

营帐里很温暖,十几个小铁盆里的煤球在燃烧,散发出热能。

“我一定要跟您谈谈,陛下。”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冠上国王的头衔,无论如何要让他注意到她。

“好的,我马上就好,夫人。”

蓝礼答应。

布蕾妮正把背甲和胸甲系在他的加垫外衣上。

国王的铠甲乃是深绿,是夏日密林里树叶的色彩,绿得深沉,似乎能吸收烛光的焰芒。

金色的光辉在铠甲的扣子和饰品上闪烁,如同树林里缥缈的鬼火,随着他的行动而摇曳。

“请继续,马图斯大人。”

“陛下,”马图斯·罗宛边说边瞟了凯特琳一眼,“此刻,我军已准备就绪。

为何要等天明?

吹响号角,让我们进军吧。”

“要人们说我背信而胜,发动毫无骑士精神的偷袭?

黎明才是约定的时间。”

“黎明是史坦尼斯选择的时间,”蓝道·塔利指出,“他想背靠初升的太阳冲击我们。

而我军则几乎是半盲状态。”

“那最多只能造成片刻的惊骇,”蓝礼自信地说,“洛拉斯爵士将挡住他们。

之后将开始混战。”

布蕾妮为他系紧绿色的皮带,扣上金色的扣子。

“我老哥去世之后,不许任何人侮辱他的尸首。

他是我的血亲骨肉,我决不允许谁把他的头颅穿在枪上到处炫耀。”

“假如他投降呢?”

塔利伯爵问。

“投降?”

罗宛大人大笑,“当年梅斯·提利尔把他困在风息堡,他宁可吃老鼠也不愿献城。”

“那时的状况我记得很清楚。”

蓝礼抬起下巴让布蕾妮系好护喉。

“到最后山穷水尽,实在支撑不住,加文·威尔德爵士和他手下三个骑士便合谋赚开一道边门开城投降,却不料被史坦尼斯逮个正着。

他下令用投石机把他们从城上抛出去。

我还记得加文被捆上去时脸上的表情,他一直是我们的教头啊。”

罗宛大人有些迷惑。

“没人从城内掷出来啊。

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因为克礼森学士劝阻了史坦尼斯,他说既然我们困窘得快要吃同伴的尸体,怎么能把好肉就这么投掷出去呢。”

蓝礼把头发拢了拢。

布蕾妮用天鹅绒的带子将它系住,并在他耳边装了一顶小垫帽,以减轻头盔的重量。

“多亏洋葱骑士,我们才没有堕落到啃食尸体的地步,当时那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对加文爵士来说更是如此,他死在牢里。”

“陛下。”

凯特琳一直耐心等待,不过时间越来越少。

“您答应要听我一言。”

蓝礼点头。

“去战斗吧,大人们……

呃,如果巴利斯坦·塞尔弥在我老哥的阵营里,千万要活捉他。”

“巴利斯坦爵士自被乔佛里赶走后就没了消息。”

罗宛大人质疑。

“我了解那位老人。

他需要一位供他守护的国王,不然他算什么?

既然他没站到我这边,凯特琳夫人说他也没和奔流城的罗柏·史塔克在一起。

那么,除了史坦尼斯,他还能在哪儿呢?”

“如您所愿,陛下。

他将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两位大人深深一鞠躬,转身退出。

“请畅所欲言,史塔克夫人。”

蓝礼道。

布蕾妮将披风搭上他宽阔的肩膀。

披风乃是金线织成,十分沉重,上面有黑玉镶成的拜拉席恩家族的宝冠雄鹿。

“兰尼斯特的人企图加害我儿子布兰,我无数次扪心自问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那天听了您哥哥的话,我才恍然大悟。

他坠楼当天正是狩猎的日子,劳勃、奈德以及大部分人都去追逐野熊,只有詹姆·兰尼斯特留在临冬城内,还有王后。”

蓝礼没有忽略她的暗示。

“所以你认为,那孩子看见他们**的……”“我求求您,陛下,准许我到您哥哥史坦尼斯那边去,把我的怀疑告知他。”

“目的何在?”

“如果您和您哥哥愿意暂时搁置王冠,罗柏也会。”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只能希望儿子会这么做。

必要之时,她要确保他这么做,就算罗柏手下的诸侯不肯听从,相信罗柏会听她的话。

“你们三人应当协力召开大议会——这个国家已经有上百年没召集过了。

我们将派人去临冬城,让布兰讲述他的故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兰尼斯特家族才是真正的篡夺者。

然后,由应召而来的七国上下所有领主来共同决定谁是他们的统治者。”

蓝礼大笑。

“告诉我,夫人,你们的冰原狼会为谁当头狼而投票吗?”

布蕾妮拿来国王的手套和巨盔。

盔上装饰着黄金鹿角,约有一尺半长。

“谈判的时间已然过去,如今是比试力量的时刻。”

蓝礼把龙虾状、金绿相间的手套穿进左手,布蕾妮则跪在地上替他系腰带,腰带因长剑和匕首的关系而显得沉重。

“以圣母的名义,我恳求您。”

凯特琳喊道,忽然一阵风吹开了帐门。

她觉得自己似乎看见某个东西移了进来,可当她回过头去,只有国王的影子映照在丝制篷布上,变换摇曳。

只听蓝礼说了个笑话,他的影子也随之迁移,提起剑。

绿帐浮现黑的阴霾,烛火闪烁颤抖的光。

事情变得很奇特,很不对劲,她发现蓝礼的剑还好端端地别在腰间,并未出鞘,而那影子般的剑……

“好冷。”

蓝礼用一种细微而迷惘的语调说,半晌之后,护喉处的钢板就如棉布一般被轻轻划开,被一柄并不存在的影子剑划开。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小而粗浊的喘息,喷涌的鲜血便阻塞了喉咙。

“陛——不!”

当那邪恶的喷流脱缰而出时,蓝衣卫布蕾妮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和寻常受惊的小女孩无异。

国王蹒跚着倒在她怀中,大片的鲜血在盔甲前流淌,暗黑的潮流淹没了绿色与金色。

蜡烛纷纷熄灭。

蓝礼挣扎着想开口,却被自己的鲜血哽住。

他的双腿已然倾颓,全然凭借布蕾妮的力量支撑。

她仰起头,放声呼叫,却在极度苦痛中无法吐词。

影子。

某种既黑暗又邪恶的事情正在此地发生,她知道,这是一种她所无法了解的事情。

那影子不是蓝礼的身影。

死亡从门外而来,夺走了他的生命,迅疾一如吹灭烛火的狂风。

数秒之后,罗拔·罗伊斯和埃蒙·库伊便带着两名手执火把的军士闯了进来,然而凯特琳却觉得似乎过了半个夜晚。

他们看见倒在布蕾妮怀中的蓝礼,看见她被国王的鲜血浸得通红,罗拔爵士发出惊怖的喊叫。

“你这歹毒的女人!”

身穿黄釉向日葵铠甲的埃蒙爵士吼道,“放下他,你这可恶的东西!”

“诸神在上,布蕾妮,这到底是为什么?”

罗拔爵士质问。

布蕾妮从国王的躯体上抬起头。

国王的血不住涌出,肩上的彩虹披风染得血红。

“我……

我……”“你要偿命!”

埃蒙爵士从门旁的兵器堆里拔出一根长柄战斧,“你要为国王偿命!”

“不要!”

凯特琳·史塔克呼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太迟了,他们都因鲜血而变得疯狂,人们喊叫着扑上来,淹没了她无力的话语。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布蕾妮以凯特琳无法置信的速度行动起来。

她的剑并不在手边,因此她抽出蓝礼的佩剑,挡住埃蒙劈下的斧头。

钢铁剧烈碰撞,擦出蓝白火花。

布蕾妮一跃而起,将国王的躯体粗率地推到一旁。

再次扑击而来的埃蒙爵士被尸首绊了一下,一愣之间,布蕾妮的剑便生生斩断了斧柄,断裂的斧头在空中旋转。

这时,一名军士手执火把刺向她的背部,然而彩虹披风浸透了血,无法燃烧。

布蕾妮回身,挥剑,火把与手臂齐飞,焰火点燃地毯。

残废的军士凄厉地惨叫。

埃蒙爵士扔下斧子,拔出自己的佩剑。

第二位军士跳上前来,布蕾妮闪身弹开,两剑在空中急速交击、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随后埃蒙·库伊加入战团,以一敌二,布蕾妮只能后退,但她竭力和他们保持平手。

地上,蓝礼的头颅无力地滚向一边,那道伤口恐怖地张开,血液缓缓地、缓缓地流出来。

罗拔爵士一直没有动手,犹豫不决,现在他也摸向自己的剑柄。

“罗拔,别这样,听我说。”

凯特琳抓住他的胳膊。

“你们弄错了,不是她。

救救她吧!

听我说,这是史坦尼斯干的。”

这个名字想也没想便浮现在嘴边,然而当她说了出来,迅即明白这是事实。

“我发誓——你了解我的荣誉——是史坦尼斯害了他。”

年轻的彩虹骑士用苍白而惊恐的眼睛瞪着那正疯狂作战的女人。

“史坦尼斯?

他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

是巫术,某种黑暗的魔法,那里有道影子,影子。”

她自己都听出自己语带癫狂,然而言语却滔滔不绝,一如身后飞速交击的利刃。

“有一道拿着利剑的影子,我发誓,我亲眼看见了。

你瞎了吗,那女孩爱他啊!

快帮帮她吧!”

她回头一瞥,只见第二名军士也倒了下去,长剑从他无力的手指中松脱。

营帐外人声鼎沸,显然,愤怒的人群随时都可能一拥而入。

“她是清白的,罗拔。

我向你保证,以我丈夫之名和史塔克家族的荣誉向你保证!”

这句话打动了他。

“我会制止他们,”罗拔爵士道,“快把她带走。”

他转身走出去。

地毯上的火焰终于燃到了帐幕上,营帐内火势四处蔓延。

埃蒙爵士狠狠地攻击布蕾妮,他身穿黄釉钢甲而她只穿着羊毛衣。

然而他的不幸在于遗忘了凯特琳。

她举起铁炭盆,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戴着头盔,这一击并不致命,但足以让他栽倒在地。

“布蕾妮,跟我走。”

凯特琳命令。

女孩立即把握机会,手起剑落,划开绿丝帐篷。

她们并肩奔入黎明前的黑暗和寒意中。

嘈杂的喧哗从营帐另一头传来。

“走这边,”凯特琳指点,“动作放慢。

我们不能奔跑,否则会惹人起疑。

若无其事地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布蕾妮收剑入鞘,跟在凯特琳身后。

夜晚的空中有雨的气息。

在她们后方,国王的帐篷完全着了火,飞升的火苗直冲夜空。

无人在意她们。

人们急匆匆地跑过,嘴里高呼着火灾、谋杀和巫术。

还有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只有几个人在祈祷,而凯特琳只发现有一名独一无二的年轻侍从跪倒在地,公然地啜泣。

谣言口耳相传,蓝礼的大军在逐步瓦解。

夜晚的篝火渐渐熄灭,东方的旭日晨光下,风息堡硕大无朋的身躯卓然不群,宛如梦幻中的巨崖。

苍白的迷雾一丝丝涌动,弥漫整个原野,随后又在太阳的光辉和清风的羽翼下四散逃窜。

那是清晨的幽灵啊,老奶妈给她讲过这个典故,那是返回坟墓的灵魂。

蓝礼就在里面,一如他的哥哥劳勃,一如她挚爱的奈德。

“我从没抱过他,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

她们在扩散的混乱中穿梭,布蕾妮静静地说。

她的语调听起来似乎随时可能崩溃。

“前一刻他还在笑,突然却到处都是血……

夫人,我不明白。

您看见了吗,您看见……

?”

“我看见了一道影子。

我起初以为那是蓝礼的影子,然而不是,那是他哥哥的影子。”

“史坦尼斯大人?”

“我能感觉到他。

这听起来没什么理由,但我知道……”对布蕾妮而言,这句话已经足够。

“我会杀了他,”身材高大、容貌平庸的姑娘斩钉截铁地宣布,“我会亲手杀了他,用我主公的剑替他报仇。

我发誓!

我发誓!

我发誓!”

哈尔·莫兰和她的护卫备好了马等着她。

文德尔·曼德勒爵士正急不可耐地四处打听,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人,整个营地都好像发了疯!”

瞧见她们,他不假思索地喊道。

“蓝礼大人,他到底——”他突然住嘴,瞪着浑身浴血的布蕾妮。

“他已去世,但不是我们干的。”

“这场战斗——”哈尔·莫兰接过话头。

“没有战斗了。”

凯特琳翻身上马,护卫们在她身边整队集结,文德尔爵士靠到她左边,派温·佛雷爵士在右。

“布蕾妮,我们携带了两倍于人数的马匹。

你挑一匹,跟我们走吧。”

“夫人,我有马,还有自己的铠甲——”“那些都不用管。

我们必须在他们立意追踪我们之前逃得远远的。

国王被杀时我俩都在场,人们不会忘记这个事实。”

于是布蕾妮一言不发地转身照办。

“出发!”

护卫们全体上马后,凯特琳即刻下令。

“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晨光用修长的指头抚摸着原野,带回世界的色彩。

薄雾之下,灰色的战士骑着灰色的骏马举着影影绰绰的枪矛,一万支长枪的尖头闪烁着金色的寒光,一望无垠的飞扬战旗呈现出红粉橙,显示了蓝白棕,照耀着高贵的金黄。

那里有风息堡和高庭全部的精锐骑兵啊,一个小时之前还是蓝礼的大军,如今却都属于史坦尼斯,凯特琳明白,虽然他们自己大概还不知道。

如果不追随最后的拜拉席恩,他们还能效忠谁呢?

史坦尼斯赢了,仅靠一次邪恶的打击便赢得了一切。

我是合法的国王,他宣称,说话时下巴像钢铁一样紧绷,而你儿子和我弟弟一样都只是叛徒。

他也有末日来临的那一天。

一阵寒意浸透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