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127.第127章 席恩(1 / 1)

前一秒还在熟睡,突然之间,他惊醒过来。

凯拉依偎在身旁,一只手轻搁在他体侧,**紧贴他的背脊,均匀而柔顺地呼吸。

罩在他们身上的被褥凌乱不整。

现在是深夜,卧室漆黑一片,沉寂无声。

怎么了?

我听见了什么?

难道有什么人?

晚风在窄窗上微声叹气。

从远处,某个角落,他听到猫咪激动的叫声。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睡吧,葛雷乔伊,他告诉自己。

城堡如此宁静,你还派出了守卫不是?

在卧室门外,在城门边,在军械库都有人值班呢。

也许是刚做了什么噩梦,然而现在却想不起来。

凯拉让他筋疲力尽。

被席恩招来之前,她是个从未踏进城堡半步的十八岁少女,一辈子都在避冬市镇仰望临冬城的高耸墙垒。

她又湿又软又饥渴,活像头黄鼠狼。

不可否认的是,在艾德·史塔克公爵的卧**操粗鄙的酒馆妓女实在别有一番情趣。

席恩滑开她手臂的搂抱,下床之时,凯拉发出几声睡意惺忪的呢喃。

壁炉里几点余烬在燃烧。

威克斯睡在床脚地板上,裹着自己的斗篷,一动也不动。

一片寂静。

席恩走到窗边,把高处的窄窗一扇扇打开。

夜晚伸出冰凉的手指,使他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倾身靠近石窗台,望向外面黑暗的塔楼,空旷的广场,乌黑的天空和那数到一百岁也算不清的无垠繁星。

半个月亮从钟楼后面爬上来,玻璃花园的顶棚反射它的光芒。

没有警报,没有话语,就连一两声脚步声都听不到。

一切正常,葛雷乔伊。

你难道觉察不出四周的宁静?

还是及时行乐吧。

用不到三十个人,你拿下了临冬城堡,这将是被永远歌颂的丰功伟绩。

于是席恩返回床边,决定把凯拉翻过来,再干一次,以此驱散那些无谓的幻影。

她的喘息和娇笑是对这片寂静最好的回应。

他忽然停住。

早已习惯冰原狼嗥叫的他,对此几乎充耳不闻……

然而体内的某个部分,某种猎人的本能提醒他,这声音消失了。

把门的是乌兹,一个身负圆盾的强壮男子。

“狼怎么安静了下来?”

席恩对他说,“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然后立刻回报。”

想到冰原狼可能逃跑,他就觉得浑身不适。

他还记得那天在狼林,当野人们攻击布兰时,夏天和灰风将他们活活撕成了碎片。

他用脚尖踢醒威克斯,男孩坐起身来,直揉眼睛。

“去,看看布兰·史塔克和他小弟还在不在**,跑快点。”

“大人?”

凯拉困倦地叫唤。

“继续睡吧,不关你的事。”

席恩给自己满上一杯葡萄酒,灌下去。

他一直在倾听,满心希望能听见一声狼嗥。

人手太少了,他酸酸地想,我只有这几个手下,如果阿莎还不来……

威克斯飞快返回,头摇得像拨浪鼓。

席恩破口咒骂,捡起之前因急着上凯拉而扔了一地的衣服裤子。

他在外衣外罩上一件镶铁钉的皮背心,并把长剑和匕首拴在腰际。

头发乱得像草丛,但和令他恐惧的大麻烦相比,这反而无关紧要。

这时乌兹也回报:“狼全部失踪。”

像艾德公爵一样冷静沉着,席恩提醒自己。

“把城堡里的人都叫起来,”他说,“赶进院子,所有人都不准缺席,我们立刻检查。

告诉罗伦,盘查各处城门。

威克斯,跟我来。”

他不知斯提吉此刻抵达深林堡没有。

此人虽不像他自称的那样精于骑术——铁民之中无人擅长鞍马之道——但算时间也够了。

阿莎应该在路上。

假如她知道我丢了两个史塔克……

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布兰的卧室空无一人,下方瑞肯的卧室亦房门大开。

席恩不禁咒骂自己。

早该派人看住他们,我却鬼迷心窍,认为巡逻城墙和保护城门比看守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还是残废——重要得多。

外面传来呜咽声,城堡的居民们正被硬生生从**拖起,驱赶到广场。

我会让他们哭个痛快!

我待他们多么亲切,他们回报我的却是如此。

他两个手下为着侵犯兽舍小妹的缘故,被他鞭打得血肉横飞,这不足以展示他的公正无私么?

然而,他们却把这次强暴,还有旁的所有事,统统归咎于他,真是太不公平!

密肯是自己多嘴多舌才送命的,就和本福德一样。

至于柴尔,他总得奉献点什么给淹神啊,他的人都看着呢。

“我对你并无恶意,”他们把修士扔进中庭的水井之前,他开口道,“只是你和你的神已不能在此容身。”

本以为其他人会心存感激,为着他不肯波及他们的缘故,然而事实却大相径庭。

真不知有多少人参与了这次的脱逃密谋。

乌兹和黑罗伦一道返回。

“猎人门出事了,”罗伦道,“您最好去看看。”

为方便出行,猎人门开在兽舍和厨房旁边,直通田野和森林,往来不必经过避冬市镇,是打猎的专用出口。

“那儿归谁守卫?”

席恩质问。

“邓兰和斜眼。”

邓兰是对帕拉动手动脚的两人之一。

“倘若他们竟把俩小孩放跑了,这回别想背上脱层皮就了事,我起誓。”

“没必要。”

黑罗伦简略答道。

的确。

他们发现斜眼面朝下漂浮在护城河中,内脏在身后游**,活像一窝苍白的蛇。

邓兰半**子倒在城门楼里专用来操纵吊桥的暖和房间。

从左耳到右耳,他的咽喉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身穿一件粗糙外衣,遮住背上未愈的鞭伤,但靴子散乱在草席,马裤也褪到脚底。

门边的小桌放着奶酪和喝干的酒瓶,以及两只杯子。

席恩拿起一只,嗅嗅底部残余的酒液。

“负责巡城的是斜眼,对不?”

“对。”

罗伦道。

席恩扬手将杯子掷进壁炉。

“邓兰这白痴一定是拉下马裤想插女人的时候,反被那女人给插了。

依这里的状况看,凶器是切奶酪的刀。

来人,找杆枪,把另一个白痴给我从河里钓出来。”

另一个白痴的情形比邓兰糟糕得多。

黑罗伦将他拖出河面,大家当下发现此人一只手臂从肘部齐齐扭断,半边颈项不见踪影,原本是肚脐和私处的地方只剩一个黑窟窿。

罗伦叉他上岸,长枪贯穿肚肠,臭气熏天。

“冰原狼的杰作,”席恩道,“两匹一起上,应该是。”

他满心作呕,便走回吊桥。

临冬城有两道花岗岩厚墙,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横亘其间。

外墙八十尺高,内墙高度超过百尺。

由于人手不足,席恩只好放弃外层防线,仅把守卫安置在更高的内墙上。

在城堡随时可能变乱的情况下,他可不敢冒险,把有限的兵力放在护城河的另一边。

至少有两个人参加此次行动,他认定。

一边由女人勾引邓兰,另一位则释放冰原狼。

席恩要根火把,领部下循阶梯登上城墙,然后放低火炬,扫视前方,寻找……

就在那里,城墙内部,两个城齿之间的宽阔垛口上。

“血迹,”他宣布,“没擦干净。

据我推测,那女人杀了邓兰后立即放下吊桥。

这时斜眼听见锁链的叮当声,走过来查看,然后送了命。

接着他们把尸体从这个城垛推下护城河,以防其他哨兵发现。”

乌兹顺着城墙看。

“可下一座守卫塔离得不远啊。

上面的火把还在烧——”“有火把,但没守卫,”席恩暴躁地说,“临冬城的守卫塔比我的人还多。”

“大门有四个守卫,”黑罗伦道,“巡城的加上斜眼共有六人。”

乌兹说:“他怎不吹号角——”老天,我手下净是些白痴。

“试想想,换你在这儿,会怎么做,乌兹?

外面又黑又冷,而你巡逻了好几个钟头,只盼早点下哨。

这时只听一声异样的响动,于是你走向城门,突然,楼梯尽头有两双眼睛,火光下闪着绿光和金光。

两个阴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下来。

你看见利齿的寒光,放低长矛,接着便被‘砰’地撞倒。

他们撕开你的肚腹,像咬棉花一样咬开皮甲。”

他用力一推乌兹。

“你头朝下倒在地上,内脏流得到处都是,还被一匹狼咬着脖子。”

席恩勒住对方骨瘦如柴的颈项,收拢指头,冷笑道,“你倒是告诉我,像这样要怎么吹你妈的号?”

他粗暴地推开乌兹,对方踉跄着绊倒在城齿上,不住揉搓咽喉。

进城那天我早该把这两只野东西除掉,他恼怒地想,我见过他们杀人,明知他们有多危险。

“必须把他们抓回来。”

黑罗伦说。

“天黑时办不到。”

席恩无法想象在暗夜里追逐冰原狼:自以为是猎人,却成了猎物。

“我们等天亮。

在此之前,我有话要对我忠顺的臣民们讲。”

他下到院子,男人、女人和儿童都被驱赶到墙边,挤成一团,惶恐不安。

很多人来不及穿戴:有的仅用毛毯裹住身子,更有的**躯体,只胡乱披件斗篷或睡袍。

十几个铁民包围他们,一手执火炬一手拿武器。

狂风呼啸,忽隐忽现的橘红亮光映在钢铁的头盔、浓密的胡须和无情的眼珠上。

席恩在囚徒之前走来走去,审视他们的面容。

在他眼中,每个人都是叛徒。

“丢了几个?”

“六个。”

臭佬踏步走到他背后,浑身散发着肥皂的味道,长发在风中飞舞。

“包括两名史塔克,泽地男孩和他姐姐,马房里那个白痴,还有你的女野人。”

果然是欧莎。

他看见两只杯子时就怀疑她了。

我该多个心眼,不应盲目相信她。

她和阿莎一样诡计多端,她们连名字也这么像。

马厩清点过吗?

“阿加说马一匹不少。”

“小舞也在栏里?”

“小舞?”

臭佬皱眉,“阿加只说所有的马都还在。

唯有那个白痴丢了。”

那么,他们是徒步前进。

这是他醒来之后最好的消息。

无疑,布兰被装在阿多背上的篮子里;欧莎得去背瑞肯——仅靠他幼小的腿脚可走不了多远。

这下席恩确信他们还在掌握中。

“布兰和瑞肯逃跑了,”他对城里的人大声宣布,扫视他们的眼睛,“有谁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无人应答。

“他们不可能独立逃走,”席恩续道,“没食物,没衣服,没武器,他们是逃不了的。”

他早已搜光临冬城里的每一把剑、每一只斧,但肯定有人藏匿武器。

“我会查出谁帮助过他们。

我也会查出睁只眼闭只眼的人。”

只有风声。

“当晨光初露,我就出发把他们抓回来。”

他的拇指勾住剑柄,“我需要猎手。

谁想要块上好的狼皮过冬?

盖奇?”

每次他打猎归来,大厨总是兴高采烈欢迎他,瞧瞧他有没有带什么野味猎获,然而现在却一言不发。

席恩回头继续踱步,一边想从人们脸庞巡视出一点蛛丝马迹。

“荒山野岭那不是跛子待的地方。

想想瑞肯,半大小孩,怎么能撑下去?

奶妈,你说他现在该有多害怕。”

老妇人在他耳边唠唠叨叨了十年,给他讲过无数的故事,但而今她只朝他打呵欠,似乎根本不认得他。

“我本可以把你们这些男人全杀光,然后把你们女人送给我的士兵享用,但我没有,我反而极力保护你们。

你们就这样来感谢我么?”

从前教他骑马的乔赛斯,教他驯狗的法兰,成为他第一次的芭丝——酿酒师傅的老婆……

人人都避开他的目光。

他们恨我,他终于意识到。

臭佬靠过来。

“剥了他们的皮,”他力促,厚厚的嘴唇闪着寒光,“波顿老爷常说:**的人少有秘密,但被剥皮的人没有秘密。”

席恩知道,剥皮人是波顿家族的纹章;远古时代,他们家族的族长们甚至拿敌人的皮来作披风。

无数的史塔克以这样的方式惨死。

暴行大概在千年之前得以终止,那个时候波顿家族最终臣服于临冬城。

话虽如此,但古道不死,我的人民不也一样。

“只要我还在临冬城主政一天,就不允许北境发生剥皮这样的惨事。”

席恩朗声道。

在你们和他的怪癖之间,我是唯一的屏障啊,他直想大叫。

他无法炫耀,只希望有人够聪明,赶快汲取教训,明白事理。

城墙边缘,天空渐渐变成灰色。

黎明不远了。

“乔赛斯,给笑星上鞍,为你自己也准备一匹马。

穆齐,加斯,麻脸提姆,你们也一同出发。”

穆齐和加斯是城堡里最好的猎人,而提姆则精于箭术。

“阿加,红鼻,葛马,臭佬,威克斯,他们也来。”

他需要自己的人担任后卫。

“法兰,我需要猎狗,你来指挥它们。”

头发灰白的驯兽长抱起手臂。

“凭什么要我去追捕我真正的主人,凭什么要我去抓几个孩子?”

席恩走近他。

“因为现在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也只有我能保护帕拉。”

法兰眼中的挑衅逐渐消散。

“是的,大人。”

席恩踱回去,一边仔细盘算。

“鲁温师傅。”

他宣布。

“我对捕猎之道一窍不通。”

没错,但我不放心把你留在城里。

“你早该学学。”

“也带我去。

我想要那张狼皮斗篷。”

一个男孩走上前,他年纪比布兰还小。

席恩想了半天才忆起他是谁。

“以前我常打猎,”瓦德·佛雷说,“我打过红鹿和麋鹿,甚至猎过野猪呢。”

他表哥嘲笑道:“他是和他爸爸一起去的,他们甚至连野猪的面也没让他见着。”

席恩怀疑地看着男孩。

“想来就来,但要是跟不上,别以为我会过来哄你。”

他转向黑罗伦。

“我不在时,临冬城由你负责。

假如我们没有返回,你可以机动行事。”

你们这些操他妈的混蛋就祈祷我得胜归来吧。

当第一缕苍白曙光掠过钟楼顶时,人们在猎人门前集合完毕,呼吸在清晨的寒气中结霜。

葛马装备一柄长斧,长柄足以使他在狼近身前加以打击,而沉重的斧刃能将狼一击毙命。

阿加戴上护胫铁甲。

臭佬提着一杆猎猪矛及一口装得满满的洗衣妇用的袋子,天知道里面是什么。

席恩则带上了他的长弓——别的他不需要。

曾经,他用一支飞箭救过布兰的命,他不希望用另一支箭做相反的事,然而真到情非得已的关头,他别无选择。

十一个男人,两个小孩和十二只狗一同越过护城河。

外墙之外,软泥地上的踪迹清晰可辨:狼的爪印,阿多沉重的步履,还有两个黎德留下的较浅足迹。

及至走到林边,碎石和沉积的落叶使追踪变得困难,这时便轮到法兰的红母狗用鼻子上场了,它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其他猎狗紧跟在后,又嗅又吠,一对庞大的獒犬则担任后卫。

他们的体型和凶猛在对付冰原狼时可以派上用场。

他起初猜想欧莎会带他们南下去找罗德利克爵士,然而眼前的踪迹却是向着西北,一直深入狼林。

席恩对此深感忧惧。

假如史塔克们径直投向深林堡,真不啻于莫大的讽刺——他们会正好落入阿莎手中。

与其那样,我宁可让他们死,他苦涩地想,被当成暴君总比被看做蠢蛋好。

缕缕苍白的迷雾在林木间穿梭。

这里的哨兵树和士卒松比城里的粗厚,四季常青的森林是世上最黑最暗的地方。

地面崎岖不平,散落的松针遮住柔软的草皮,使得行马变得危机四伏,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但再怎么说,不会比肩驮残废的男子走得慢,比个瘦骨嶙峋、背负四岁小孩的泼妇也要快。

他告诉自己千万耐心,日落之前,一定能追上。

他们追到一条峡谷的边缘,鲁温师傅策马跑近。

“迄今为止,这场猎捕和林间放马没两样,大人。”

席恩微笑道:“的确很相似。

但不同在于,猎捕要以鲜血来画上句号。”

“非得如此吗?

他们逃跑是件蠢事,但您就不能发发慈悲?

我们追踪的可都是您的养兄弟呀。”

“除了罗柏,没有史塔克以兄弟之礼待我。

只是对我而言,布兰和瑞肯活着比死了有用。”

“黎德们不也如此?

卡林湾就在泽地边缘,霍兰大人如果有心,满可以奇袭您叔叔,但只要您握有他的继承人,他只能按兵不动。”

席恩没想到这一点。

事实上,除了瞄过梅拉一两眼,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处女以外,他根本没把泥人们当回事。

“也许你说得对。

如果事态允许,我就饶过他们。”

“我希望您也饶过阿多吧。

这孩子是个老实人,您也知道,他只是照着别人的命令行事。

想想他为您喂过多少次马,洗过多少次鞍,擦过多少次甲吧!”

阿多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他肯束手就擒,就让他活命。”

席恩抬起一根指头,“别为那野人求情,否则我让你和她一起死。

她对我发过誓,却弃如草芥。”

学士低下头颅。

“我不会为背誓者辩解。

您看着办吧。

我很感激您的慈悲。”

慈悲,看着鲁温走回队列,席恩静静地想:这是个无情的陷阱,给得太多他们说你软弱无能,给得太少你便成了残暴野兽。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学士刚才的谏言确是忠告。

父亲满脑子只想打仗征服,但如果守不住,打下一片江山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单凭武力和恐怖是做不到这点的。

可惜艾德·史塔克把他的女儿都带去了南方——否则席恩任娶一个,便足以把自己和临冬城牢牢拴在一起。

珊莎是个可爱的小东西,现在也该成熟到能上床了吧。

但她偏偏在千里之外,身处兰尼斯特掌中。

真遗憾哪。

愈往深处,森林愈加浓密。

松树和哨兵树让位给庞然而黑暗的橡木。

纠结的山楂丛隐蔽了危险的沟渠和小溪。

多石起伏的小丘一座连着一座。

他们经过一间佃农的茅屋,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围绕着一条满满的水沟,静止的水流像钢铁一般放出灰光。

此时狗们突然狂吠起来,席恩确信亡命者们已近在咫尺。

他一踢笑星,快马加鞭,但走近之后发现的却是一只幼鹿的尸骸……

业已支离破碎。

他下马细看。

鹿刚死不久,明显看出是狼干的。

猎狗们急切地在它四周嗅闻,一只獒犬则把头直接埋进死鹿尸首,大快朵颐,直到法兰吼着把它赶走。

这动物根本没被切割,席恩寻思,狼吃过,但人没有。

就算欧莎不敢冒险生火,也该割走几块肉啊,没道理把上好的食物扔在这里腐烂。

“法兰,你确定我们跟对了?”

他询问,“有没可能你的狗追逐的是别的狼?”

“我的母狗很清楚夏天和毛毛的味道。”

“希望如此。

姑且信你。”

快一个小时之后,追踪者们跟随痕迹下到一个斜坡,朝一条因最近的雨水而泛滥泥泞的小溪奔去。

就在溪边,猎狗失去了线索。

法兰和威克斯带它们涉过溪流,无功而返,狗们则在对岸茫然失措地上下游**,嗅来闻去。

“他们到过这里,大人,但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去了哪儿。”

驯兽长说。

席恩下马,跪在溪边,伸出手沾了点水。

溪流冰凉。

“他们不可能长久地待在里面,”他说,“带一半的狗去下游,我去上——”威克斯突然响亮地拍掌。

“怎么了?”

席恩道。

哑巴男孩伸手指点。

水边的土地湿润而泥泞。

狼的足迹清晰可辨。

“爪印,是的。

所以?”

威克斯把脚陷进泥土,左右扭转靴子,挖出一个深沟。

乔赛斯明白过来。

“阿多是个大块头,在泥地里定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说。

“尤其他还负着孩子。

但这里所有脚印都是我们自己的。

您瞧瞧。”

席恩大吃一惊,旋即发现对方所言非虚。

两匹狼是独自走进了褐色的泛滥溪流。

“欧莎一定老远便调转了方向,很有可能,在那匹鹿之前便与狼分道扬镳。

她让狼照原路前进,好诱我们继续追赶。”

他在他的猎人面前踱步。

“假若你两个胆敢骗我——”“一路上没有别的踪迹,大人,我发誓,”加斯辩解。

“况且冰原狼决不可能离开孩子,至少不会离开太久。”

这倒不假,席恩想,夏天和毛毛狗应是出去捕猎,饱餐之后便会回到布兰和瑞肯身边。

“加斯,穆齐,你们带四条狗折回原路。

阿加,你盯住他们,以防他们耍花样。

法兰和我继续追踪冰原狼。

大家有所发现便吹一声号。

倘若直接见到那两只野兽,就吹两声。

只需盯住他俩,定能找到他们的主人。”

他带上威克斯、佛雷家的小孩及“红鼻”加尼往上游搜查。

他和威克斯在一边,红鼻和瓦德·佛雷在对岸,双方各带一对猎狗,因为狼在两岸都可能出没。

席恩刻意搜寻足印、痕迹,断裂枝条等等,企图通过线索来揭示狼从何处离水上岸。

他轻易发现公鹿、麋鹿和獾的足迹。

威克斯吓跑一只饮水的狐狸,瓦德追逐草丛中三只奔逃的兔子,努力想射一只。

他们看见大熊在一棵高大白桦的树皮上留下的爪印。

偏偏冰原狼的痕迹半点也无。

继续前进,席恩鼓励自己,过了这棵橡树,爬上那道缓坡,通过前面溪流的弯道,我们一定能发现些什么。

他一直这么克制自己,走了许久,终于明白是该回头的时候了。

不断加剧的焦虑在腹中噬啃。

日近中午,他扭转笑星的马头,恋恋不舍地转了几圈,旋即放弃追踪。

欧莎和那两个小坏蛋不知想出什么法子,始终能在他面前躲来躲去。

可这不可能啊,他们是步行,何况还有残废和幼童。

然而他每多浪费一个钟头,对方逃脱的机会就越大。

若是给他们找到村庄……

北方人不会拒绝艾德·史塔克的儿子,罗柏的兄弟。

他们会送马,送食物,更有人会为保护少主这样的荣誉而战。

甚至整个该死的北地都会团结在他们周围,重整旗鼓。

够了,狼只是去了下游,他紧抓这个念头不放。

红母狗会嗅出他们离水登陆的地点,我们很快便能找到他们。

但当他们与法兰的团队重新会合,席恩只消看驯兽长一眼,便知他的希望已彻底粉碎。

“这些臭狗该拿去喂熊,”他恼怒地说,“如果我有熊的话。”

“不是它们的错。”

法兰在一只獒犬和他心爱的红母狗之间跪下,手放在他们身上,“流水无法留存气息,大人。”

“狼总得在什么地方上岸吧。”

“这当然。

要么在上游要么在下游。

我们只要继续搜,一定能发现,现在的问题是,走哪边?”

“从没听说狼能逆流跑几里路的。”

臭佬道,“人还行,当走投无路时,或许能行。

狼怎么成?”

话虽这么说,席恩还是怀疑。

这两只野兽决不等同一般的狼。

当初就该剥下这挨千刀的怪物的皮。

同样的故事在他们与加斯、穆齐和阿加会合时再度上演。

两个猎人把到临冬城的路折回了一半,却丝毫没有发现史塔克们离开冰原狼独自行动的迹象。

法兰的狗变得和主人一样深感挫折,孤注一掷地在树林和岩石间闻嗅,不时还暴躁地互相撕咬。

席恩不能接受失败。

“我们回溪边,再搜一次,这一次尽可能扩大搜索范围。”

“找不到的啦,”佛雷家的男孩突然开口,“只要吃青蛙的还跟着他们就找不到。

泥人都鬼鬼祟祟,他们不像正派人一样光明正大地打,而是躲在暗处,施放涂毒的箭矢。

你看不到他,可他看得到你。

追他们进沼泽的人没一个回来过。

他们的房子会动,就连他们的城堡灰水望也会动。”

他紧张兮兮地瞥瞥四周密密匝匝的林木草丛。

“搞不好他们正在附近,听我们说话呢。”

法兰以大笑来表示他的感受。

“只要是这片林里的东西,我的狗没有嗅不出来的,连你刚才放的屁也不例外,臭小子。”

“吃青蛙的身上的体味和人不一样,”佛雷坚持,“他们带着沼泽的臭气,就像青蛙一样,混合了树木和泥水的味道。

他们腋下长的不是毛,是青苔,饿的时候,可以不吃东西,只吞泥巴过活,甚至能在泥水底下呼吸呢!”

按捺不住的席恩刚想痛斥对方这堆奶妈讲的鬼话,鲁温学士却插进来:“历史上,绿先知们曾作过巨大努力来引水入颈泽,从此以后,泽地人和森林之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或许他们确然从中获得秘密的知识。”

刹那间,整个树林似乎突然黯淡了几分,就如浮云遮日。

不懂事的孩子乱讲一通是一回事,但知识渊博的学士说的话分量不同。

“我只关心奈德之子布兰与瑞肯,”席恩说,“回溪边去。

立即出发。”

一开始谁也没动,他以为人们会抗命,但北方人的责任感最后占了上风。

虽然勉强,大家还是沉闷地跟上。

佛雷家的小孩变得和他刚才追逐的兔子一般神经质。

席恩把人员分散到两岸,顺流而下。

他们骑行无数里,放慢速度,仔细搜查,每遇危险地段便下来牵马过去,然后继续搜寻,每个树丛都让那群“该拿去喂熊”的猎狗嗅闻探察。

有个地方,倒塌的大树堵塞流水,追猎的人们不得不绕过一泓极深的绿池塘,可如果说冰原狼也做了同样的事,他们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或痕迹。

看来,这俩野东西一直在游泳。

等抓到他们,我让他们游个够,非把他们一起献给淹神不可!

林间逐渐黑暗,席恩·葛雷乔伊明白自己被打败了。

不管是泽地人使用了森林之子的魔法,还是欧莎施展出某种野人的伎俩,总之他是失败了。

他逼迫人们在暮色里继续前进,当最后一丝阳光也消逝无踪后,乔赛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这不会有结果,大人。

我们只会扭到马,摔断腿。”

“乔赛斯说得没错,”鲁温学士道,“仅凭几根火把在森林里搜寻犹如大海捞针,毫无意义。”

席恩觉出喉头胆汁的苦味,胃里则仿佛有一窝毒蛇在缠绕扭打。

就这么两手空空地折回临冬城,那他以后干脆换身小丑服和尖帽子得了——整个北境都会把他当成笑柄。

如果父亲知道了,如果阿莎……

“王子殿下。”

臭佬催马靠近,“或许史塔克根本就没走这条路。

换作我的话,不用说,会往东北,去投靠安伯家。

大家都知道,他们对史塔克是很卖命的。

然而他们的领地离此很远,这些孩子会先就近避避风头。

或许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席恩怀疑地看着他。

“说。”

“您知道那座老磨坊吗,就是孤零零地立在橡树河边的那座?

当我身为俘虏被带回临冬城的途中,曾在那里稍事停留。

磨坊主的老婆卖干草给我们喂马,押解我的老骑士还逗她的小孩呢。

说不定史塔克就藏在那儿。”

席恩知道那磨坊,甚至还和磨坊主的老婆做过一两次。

那里没什么特别,她也无甚特长。

“为什么在那里?

这磨坊周围有十几个村子和庄园。”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几分揶揄。

“您问为什么?

这并不重要。

他们就是在那儿。

我有预感。”

席恩受够了对方兜圈子式的回答。

他这双唇还真像两条火热**的蠕虫。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敢瞒着我的——”“王子殿下?”

臭佬翻身下马,并示意席恩也照办。

两人都下马后,他打开从临冬城背来的布口袋。

“您看看。”

天色已暗,什么也看不清。

席恩不耐烦地把手伸进口袋,在柔软的兽皮和粗糙的羊毛之间摸索。

一根尖刺戳痛了他,他合拢指头,手中之物冰凉又坚硬。

原来是一枚狼头胸针,由白银和黑玉制成。

他忽然明白过来,不禁握紧拳头。

“葛马,”他叫道,一边揣测谁可信赖。

一个都不行。

“阿加,红鼻,跟我们走。

其他人带上猎狗自行返回临冬城。

用不着你们了,我已知道布兰和瑞肯的所在。”

“席恩王子,”鲁温学士恳求,“您可还记得您的承诺?

发发慈悲,您答应过。”

“慈悲是早上的事。”

席恩说。

被惧怕总比受嘲笑好。

“现在他们惹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