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歌(全五卷)

310.第310章 梅丽珊卓(1 / 1)

梅丽珊卓的房间从未真正陷入黑暗。

三根牛脂蜡烛在窗台上熊熊燃烧,以驱逐漫漫长夜的险恶。

另有四根蜡烛分立床两旁。

壁炉中的火焰日夜跳动——服侍她的人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壁炉中的火永远、永远不能熄。

红袍女祭司闭上眼睛,吟诵祷词,接着再次睁眼凝视炉火。

再看一次。

她得确定。

在她之前,无数男女祭司由于虚妄的预见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他们一厢情愿,却误以为是光之王的意图。

肩负起世界命运的史坦尼斯国王正率军南下,亲身涉险。

史坦尼斯是亚梭尔·亚亥重生,拉赫洛无疑会让她一窥其前程。

真主,请让我看到史坦尼斯,她祈祷,让我看到您的国王,您的棋子。

金黄和猩红交织的幻象在她眼前跳跃、闪烁,聚合又分散,再相互融合,形成各种奇妙恐怖诱人的景象。

她再次看到没有眼珠的脸,透过泣血的眼眶盯着她。

接着是海边的群塔,在深渊中升起的黑潮席卷下分崩离析。

暗影聚成骷髅,骷髅化为迷雾,两具因欲望而**结合的肉体翻滚抓挠。

透过火焰帷幕,巨大的有翼阴影飞越湛蓝的天空。

那个女孩。

我得再看到那个女孩,垂死的马驮着灰衣女孩。

琼恩·雪诺很快会追问她的情况,告诉他女孩正在逃亡不够。

他想知道更多,他想知道时间和地点,可她对此无可奉告。

毕竟她只看到那女孩一次。

灰如烟尘的女孩,就在我眼皮底下瓦解消散,随风而逝。

一张脸在壁炉中成形。

史坦尼斯?

这念头一闪而过……

但那不是他的轮廓,那是一张如尸体般刷白的木头面孔。

是敌人么?

火焰中升腾起一千只红眼睛。

他看到我了。

在他旁边,一个狼脸男孩昂头咆哮。

红袍女祭司浑身颤抖。

冒烟的乌黑血水顺着她大腿流下,火焰溢满她体内,让她充实,让她燃烧,让她改变,让她痛苦万分又心醉神迷。

雀跃的炽焰顺着她肌肤的纹理传递,犹如情人饥渴的手。

奇特的声音从久远的过去传来。

“梅丽儿。”

一个女人哭叫哀号。

“第七号。”

一个男人高声宣布。

她开始哭泣,泪水却化为火焰,而她只能默默饮下。

雪花从黑暗的天空盘旋落下,灰烬自下方扶摇相迎,灰和白在半空交织。

与此同时,燃烧的火箭画着弧线,从木城墙上飞出。

死物在寒气中安静地蹒跚前行。

它们头顶有一面高高的灰色悬崖,火焰在悬崖中上百个洞穴里燃烧。

紧接着寒风吹来,白雾涌进山洞,带来异乎寻常的寒冷,于是火焰接连熄灭,空余满地头骨。

死亡,梅丽珊卓心想,头骨代表死亡。

火焰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梅丽珊卓听到了微弱的名字:琼恩·雪诺。

橙红色火舌在她面前勾勒出琼恩的长脸,不断闪现又不断消失,犹如飘动的帘幕后似有若无的阴影。

他开始是人,一会儿成了狼,接下来又变成人。

但不管他如何变幻,头骨仍在,环绕他四周。

梅丽珊卓早就觉察到危险,并试图警告他。

周围都是敌人,黑暗中的匕首。

但他不听。

不信者总在为时已晚时追悔莫及。

“您看到了什么,女士?”

男孩轻声问。

头骨,成千头骨。

还有那个私生子,琼恩·雪诺。

每当被问起在圣火中看到什么,她都会回答:“许许多多。”

但其实预见并非简单地观看,这是一门艺术,和所有艺术一样,需要掌控、训练和研习。

也伴随着痛苦。

拉赫洛通过圣火向他的选民传递旨意,以烟尘、灰烬和翻卷的火焰这些只有神才能掌握的语言与凡人对话。

梅丽珊卓花了难以计数的年月来练习这门艺术,并为之付出了代价。

世上没有别人,即便她的同僚,能像她这样纯熟地解读圣火中隐现的秘密。

然而眼下她甚至看不到她的国王。

我祈祷瞥见亚梭尔·亚亥的身影,拉赫洛给我看的却是雪诺。

“戴冯,”她喊道,“喝的。”

她的喉咙又干又痛。

“好的,女士。”

男孩从窗边石罐里倒了一杯水,拿给她。

“谢谢。”

梅丽珊卓喝了一大口,朝男孩笑笑。

他刷地脸红了。

她知道男孩对她有些爱慕。

他怕我,想要我,又崇拜我。

即便如此,戴冯并不乐意待在这里。

这孩子以做国王的侍从为荣,当史坦尼斯命他留守黑城堡时他十分受伤。

和同龄的男孩一样,他满脑子荣誉梦想,肯定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在深林堡英勇奋战的身姿。

同龄的男孩都已南下,身为国王麾下骑士们的侍从,与骑士们一同上战场。

戴冯的留守看上去就像是谴责,某种对他的过失或他父亲过失的惩罚。

但实际上,他是梅丽珊卓要来的。

黑水河一役,戴佛斯·席渥斯四个年长的儿子均在国王的舰队中被绿火吞噬。

戴冯是第五子,留在这里比跟着国王安全。

戴佛斯大人和这个男孩都不会为此感激她,但在她看来,席渥斯家遭受的不幸已太多。

她在圣火中看到戴佛斯误入歧途,但他对史坦尼斯的忠诚却不容置疑。

戴冯聪明伶俐又很能干,比她大部分的侍者要强。

史坦尼斯南行前给她留了十几个手下,但大都不堪驱使。

军中人手匮乏,因而留下的全是老弱残疾。

有个人在长城战役中头上挨了一击,成了瞎子,另一个被摔倒的马压瘸了腿。

她的军士一条胳膊葬送在巨人的棒子下,另有三个守卫因强奸女野人而被史坦尼斯阉了。

此外她还有两个醉汉和一个懦夫——国王本打算把最后这个人绞死,但他来自一个显贵家族,其父兄打一开始就对国王矢志不渝。

梅丽珊卓清楚身边护卫队的作用,这能让黑衣弟兄对她保持适当的尊敬,但若真的遇险,史坦尼斯派来的人一个都指望不上。

没关系,亚夏的梅丽珊卓不担心,拉赫洛会保护她。

她又抿了口水,把杯子放到一旁,眨眨眼睛,伸个懒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肌肉酸痛,由于长时间凝视火焰,她花了好一阵才适应周围的幽暗。

她的眼睛干涩疲惫,用手揉又会更加难受。

她发现火势变衰。

“戴冯,加柴。

什么时辰了?”

“快凌晨了,女士。”

凌晨。

新的一天。

赞美拉赫洛。

长夜的险恶终于退散。

和往常一样,梅丽珊卓又对着圣火坐了整晚。

史坦尼斯走后,她的床就没什么用了。

她感到全世界的责任压在她肩上,她没时间睡觉,更害怕做梦。

睡眠是短暂的死亡,梦境是异神的低语,他想将我们拖入永恒的黑暗。

她宁愿正襟危坐,沐浴在受红神祝福的灼热圣火中,让热浪像情人的吻冲刷全身,一任双颊绯红。

有些夜里她会打个盹,但从不超过一小时。

总有一天,梅丽珊卓祈祷,她将完全无须睡觉。

总有一天,她可以摆脱梦境。

梅丽儿,她回想,第七号。

戴冯将新伐的原木添进壁炉,直到火焰猛烈升腾,凶狠地将阴影逼回房间各个角落,吞噬了所有险恶梦境。

黑暗又退散了……

一小会儿。

但在长城之外,敌人一天天壮大起来。

一旦异神得逞,黎明将永不再来。

那张脸,那张从火焰中回瞪她的脸就是他吗?

不。

当然不是。

他的面容骇人得多,他冰寒黑暗,任何盯着他看的凡人都会被吓死。

她瞥见的是张木头脸,还有狼脸男孩……

他们是他的仆从,一定是……

他们是他的战士,亦如史坦尼斯是她的战士。

梅丽珊卓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

窗外,东方天际刚刚泛白,数颗晨星仍高悬在漆黑的天空。

黑城堡里已喧闹起来,黑衣人穿过院子去享用一碗碗麦片粥早餐,然后替换长城上的弟兄。

几片雪花被风吹进窗口,在空中飘舞。

“要早餐么,女士?”

戴冯问。

早餐。

是啊,我得吃点东西。

有时她会忘记吃东西,她身体所需的养分拉赫洛都能供给,但这点最好不要让凡人发现。

她想要的是琼恩·雪诺,并非炸面包和熏肉,但派戴冯去找总司令没用。

他不会来。

雪诺还住在兵器库后面,占据了守夜人最后一位铁匠原来住的两间朴素房间。

或许他觉得自己不配住进国王塔,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住哪儿。

这不对。

年轻人故作谦逊本身就是一种骄傲。

明智的掌权者永不回避权力的表象,因为表象就意味着权力。

然而那孩子也非全然天真。

他不会像乞丐一样跑来梅丽珊卓的住所,反倒要梅丽珊卓自己去见他。

她去见他时,他还经常让她等,甚或拒绝接见。

这些做法还算聪明。

“蓖麻茶,一个煮鸡蛋,还有涂黄油的面包。

方便的话,要新鲜面包,不要炸的。

对了,把野人找来见我。”

“叮当衫,女士?”

“快去。”

男孩离开后,梅丽珊卓洗了个澡,换了身袍子。

她袖子里藏满暗袋,她每天清晨都会仔细检查,确定药粉各归其位。

她袖子里有能让火焰变绿、变蓝,或变成银色的药粉;有能让火焰发出轰鸣、发出嘶声、猛蹿起来比人还高的药粉;有制造烟雾的药粉,那些烟雾能让人吐露真相、催**欲、心生恐惧,还有一种能当场杀人的黑色浓雾。

红袍女祭司用各种药粉把自己武装起来。

她带过狭海的雕花箱子已空了四分之三。

梅丽珊卓知道药粉的配方,但缺少一些稀有原料。

我用咒语就够了。

在长城,她的功力突飞猛进,甚至比在亚夏时还强。

她的语言和姿势蕴含了更多魔力,能让她做到以前根本做不到的事。

我在这里诞出的影子更可怕,黑暗生物非其对手。

有这样强大的法力,很快她就无须借助江湖术士的炼金术和占火术了。

她关箱上锁,把钥匙藏进裙子里另一个暗袋中。

此时有人敲门,谨小慎微的敲门声说明是她的独臂军士。

“梅丽珊卓女士,骸骨之王来了。”

“带他进来。”

梅丽珊卓坐回壁炉边的椅子上。

野人穿一件缀满青铜钉的无袖熟皮革夹克,外披棕绿色块拼接的破旧斗篷。

他没穿骨甲。

他披了层阴影,周身笼罩若隐若现的缕缕灰雾,烟雾在他脸上身上流转,随他踏出的每一步聚散。

丑陋的东西,和他那些骨头一样。

他有美人尖,挨得很近的黑眼睛,脸很窄,小胡子像条毛虫爬在满口棕色破牙上头。

梅丽珊卓的红宝石随着奴隶靠近开始激动,让她喉头格外温暖。

“你没穿骨甲。”

她评论。

“哗哗啦啦快把我搞疯了。”

“骨甲能提供保护。”

她提醒他,“黑衣弟兄不喜欢你。

戴冯跟我说,昨天晚餐时你还和大家吵。”

“是吵了几句。

波文·马尔锡讲得唾沫横飞,我呢,安静地喝我的豌豆培根汤。

但老石榴非要说我偷听,说他不能忍受杀人犯列席。

我告诉他,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不应当在火堆旁开会。

波文涨得满脸通红,像是呛着了,但事情到此为止。”

野人坐在窗沿,从鞘中抽出匕首,“哪只乌鸦想趁我晚餐时捅我一刀,大可以来试。

哈布的稀粥加点血更够味儿。”

梅丽珊卓毫不在意出鞘的利刃。

若野人想害她,她会在圣火中看见。

她最先学会的就是观察自身安危,那时她还几乎是个孩子,是雄伟的大红庙里的终身女奴。

直到现在,这仍是她凝视火焰时的第一要务。

“你得注意他们的眼睛,而非他们的刀子。”

她警告他。

“哈,你的魅惑术。”

他的黑铁手铐上,红宝石似在脉动。

他用刀刃撬宝石,金属和石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睡觉时能感觉到它,隔着铁铐仍能感觉到它的热度。

像女人的吻一样温柔。

像你的吻。

但有时在梦中,它却开始燃烧,你的双唇变作利齿。

每天我都想着把它撬出来很简单,但每天我的尝试都是徒劳。

我还得穿那身该死的骨头?”

“这魔法需要阴影也需要暗示。

人们总会看到自己期望的事物,骨甲是他们期望的一部分。”

放过此人是否错了?

“如果魅惑术失效,他们会杀了你。”

野人又开始用匕首剔指甲缝里的泥。

“我已唱遍歌谣,南征北战,喝过美酒夏日红,尝过多恩人的妻子。

男子汉应该按自己的活法去死,对我来说,就是长剑在手,战死沙场。”

他渴望去死?

大敌污染过他?

死亡是他的领域,死者是他的兵士。

“你很快就会用到你的剑。

敌人已经行动起来,真正的敌人。

雪诺大人的游骑兵会在今日将尽时返回,带着空洞流血的双眼。”

野人瞳孔一缩。

灰色的眼睛,棕色的眼睛,随着红宝石跃动,梅丽珊卓发现色彩的变换。

“挖眼睛,哭泣者的手笔,他的口头禅是瞎乌鸦才是好乌鸦。

有时我觉得他恨不得把自己那对水汪汪又爱发痒的眼睛挖出来。

雪诺认为自由民会投靠托蒙德,因为他自己会这么做。

他喜欢托蒙德,那老骗子也喜欢他。

但若他们拥护的是哭泣者……

就不妙了。

雪诺会有麻烦,我们也会有。”

梅丽珊卓严肃地点点头,假装重视他的话,实际上她不关心这个哭泣者,也不关心任何自由民。

他们是迷失的人,气数已尽,如同从前的森林之子,注定要在大地上绝迹。

不过他肯定不高兴听她说这些,她也不想失去他。

至少现在不想。

“你对北境有多熟悉?”

他收起匕首。

“跟其他掠袭者一样,得看地方,有的地方熟,有的地方不太熟。

北境太大了。

怎么问这个?”

“有个女孩,”她说,“垂死的马驮着灰衣女孩。

她是琼恩·雪诺的妹妹。”

要不然还能是谁呢?

她正骑马来找私生哥哥保护,梅丽珊卓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圣火里看到了她,但仅有一次。

我们必须赢得总司令大人的信任,而唯一的方式是救下他妹妹。”

“你要我去救她?

让我骸骨之王?”

他哈哈大笑,“白痴才相信叮当衫,雪诺可不是白痴。

妹妹有危险,他会派群乌鸦去。

要是我就这样。”

“他不是你。

他发过誓就打算终生遵守。

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但你不是守夜人。

他不能做的,你能做。”

“如果你那位犟脖子司令准许的话。

你的圣火可说在哪儿能找到这个女孩?”

“我看到水。

幽深湛蓝平静的水,铺着一层新结的薄冰。

水面一眼望不到头。”

“长湖。

女孩周围都有些什么?”

“山峦,平原,树林。

有一头鹿。

石头。

她总是离村庄很远,尽可能沿小溪的河床骑行,以甩掉追踪者。”

他皱皱眉。

“这就难办了。

你说她向北行,湖在她东面还是西面?”

梅丽珊卓闭眼回想。

“西面。”

“她没走国王大道。

小姑娘挺机灵。

湖这边人烟少,更好隐藏,我自己就有不少用过的藏身处——”战号声打断了他的话,他霍地站起来。

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梅丽珊卓知道,此时此刻,整个黑城堡都归于寂静,每个男人每个男孩都放下手边的工作,转向长城,倾听,等待。

一声号角代表兄弟归来,两声……

这一天终于来了,红袍女祭司心想,雪诺大人得听听我的意见了。

战号悠长的悲鸣消散后,寂静似乎持续了一小时。

人们提心吊胆。

最后野人打破沉默:“只有一声。

游骑兵。”

“死去的游骑兵。”

梅丽珊卓也站起来,“穿上骨甲,在这里等。

我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别傻了。

一旦看到发生的事,他们会迁怒于任何出现的野人。

待在这里,等他们冷静下来。”

两名史坦尼斯留下的护卫一左一右护送梅丽珊卓下楼,迎面碰上戴冯,戴冯用托盘端着她几乎忘记的早餐。

“我在哈布那耽搁了一会儿,等他从烤炉里取出新鲜面包,女士,还是热的呢。”

“放到我房间吧。”

估计会被野人解决掉,“雪诺大人需要我,长城外出事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

屋外下起小雪。

梅丽珊卓带着护卫到达城门时,一群乌鸦已围在了那里,但他们给红袍女祭司让开路。

总司令大人在波文·马尔锡和二十名枪兵的陪同下先她一步穿过长城。

雪诺还在长城顶上布置了十几名弓箭手,以防附近森林有埋伏。

门卫不是后党人,但仍放梅丽珊卓通过了。

狭窄的隧道蜿蜒穿过长城,漆黑厚重的冰层下寒冷阴森。

莫甘举着火把走在前,梅瑞尔手握斧子跟在后。

这两人都是无可救药的酒鬼,不过大清早时还算清醒。

他们至少是名义上的后党,对她保持着相当的敬畏,梅瑞尔没喝醉时还相当勇猛。

今天应当用不到他们,但梅丽珊卓到哪儿都会带上两名护卫,好给大家看见:这是权力。

一行三人从长城北面出来时,雪已下大了,犹如一条破败的白毯,盖住了从长城到鬼影森林边缘这段饱经**的泥泞土地。

琼恩·雪诺和他的黑衣兄弟聚在约二十码外的三根长矛周围。

长矛足有八尺长,白蜡木削成。

左边一根略有些弯,另两根光滑挺直。

每根长矛尖都插着一颗首级,胡子结满冰碴,落雪给他们拉上了白色兜帽。

他们的眼睛所在空空如也,只余漆黑流血的空洞,从高处凝望着人们,发出无言的控诉。

“他们是谁?”

梅丽珊卓问乌鸦们。

“黑杰克布尔威、毛人哈尔和灰羽加尔斯,”波文·马尔锡面色严峻,“地面快冻硬了,野人得花上半晚上才能把长矛插这么深。

他们可能还在附近监视我们呢。”

总务长瞥了一眼树林。

“可能埋伏了一百人,”一个脸色阴沉的黑衣兄弟说,“也可能上千。”

“不可能,”琼恩·雪诺说,“他们半夜留下‘礼物’就溜之大吉了。”

巨大的白色冰原狼悄无声息地绕着三根长矛嗅探,然后抬起腿,冲插着黑杰克布尔威首级的长矛撒尿。

“还在附近的话,白灵会闻到。”

“但愿哭泣者烧了尸。”

人称忧郁的艾迪的阴沉男人说,“否则搞不好他们会来找自己的脑袋。”

琼恩·雪诺抓住插着灰羽加尔斯首级的长矛,猛地拔出。

“那两根也拔出来。”

他下令,四只乌鸦赶忙照办。

波文·马尔锡的脸被冻得通红。

“我们不该派出游骑兵。”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这也不是说这个的地方,大人。”

雪诺对使劲儿拔长矛的兄弟们吩咐,“头取下来烧掉,除了骨头什么都别剩。”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梅丽珊卓。

“女士,是否愿意与我同行?”

终于。

“如果司令大人允许的话。”

他们走进长城底下,梅丽珊卓挽住他的手。

莫甘和梅瑞尔走在前,白灵跟在他们脚边。

女祭司没说话,但故意放慢脚步,走过的地方冰雪融化。

他肯定会注意到。

在杀人洞的铁栅下,雪诺终于如她所料打破沉默:“另外六个人呢?”

“我没看到他们。”

梅丽珊卓回答。

“你会再看吗?”

“当然会,大人。”

“我收到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从影子塔送来的鸟,”琼恩·雪诺告诉她,“他手下发现大峡谷对面的山间有若干火堆,丹尼斯爵士认为有大批野人集结在那里,打算再次强攻头骨桥。”

“也许会。”

她看到的头骨会不会预示着这座桥?

不知为何,她觉得不会。

“就算那里有战事,也没有决定意义。

我看到海边的高塔,被血腥的黑潮吞没,那才是重点。”

“东海望?”

是吗?

梅丽珊卓与史坦尼斯国王一同抵达东海望。

陛下集结骑士向黑城堡进军时,将赛丽丝王后和希琳公主留在了那里。

圣火中的高塔与之有异,但预见的景象通常会有偏差。

“是啊,东海望,大人。”

“何时?”

她展开双手。

“或一日,或一月,或一年。

采取有效行动,亦能完全阻止我的所见。”

否则预见还有什么意义?

“很好。”

雪诺说。

他们从长城下出来时,大门这边已挤了四十几只乌鸦。

人们簇拥过来,梅丽珊卓知道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厨子三指哈布、一头橙黄色油腻头发的穆利、弱智男孩呆子欧文、醉鬼赛勒达修士。

“事情是真的么,大人?”

三指哈布问。

“是谁?”

呆子欧文问,“不是戴文,不是吧?”

“也不是加尔斯。”

烂泥地的阿尔夫说,他属于首批抛弃虚伪的七神,改信真主拉赫洛的黑衣人,“加尔斯比那帮野人机灵多了。”

“究竟死了几个?”

穆利问。

“三个。”

琼恩告诉大家,“黑杰克、毛人哈尔和加尔斯。”

烂泥地的阿尔夫爆发出一声哀号,音量大得能吵醒影子塔中的眠者。

“扶他上床睡觉,多灌些热葡萄酒。”

琼恩吩咐三指哈布。

“雪诺大人。”

梅丽珊卓冷静地说,“能否陪我去国王塔?

我有事跟您谈。”

他用冰冷的灰色双眸久久打量着她的脸,右手握紧、张开、再握紧。

“如你所愿。

艾迪,把白灵带回我的房间。”

梅丽珊卓明白暗示,也遣开自己的护卫,仅剩彼此两人并肩穿过院子。

雪花在周围飘落,她尽量靠近琼恩·雪诺,感受到怀疑犹如黑雾从他周身涌出。

他不爱我,永远不会,但他想利用我。

这就好。

她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最初也跳过同样的舞。

年轻的总司令和她的国王实在有太多相同之处,尽管两人都不承认。

史坦尼斯是活在哥哥阴影下的千年老二,琼恩·雪诺则是私生子,在那个血统纯正、人称少狼主的早逝英雄前黯然失色。

两人都是天生的不信者,谨慎多疑。

他们真正信仰的神明是荣誉与责任。

“你没问起你的小妹。”

爬上国王塔的螺旋梯时,梅丽珊卓说。

“我告诉过你:我没有妹妹。

我们宣誓时就抛弃了所有亲人。

我帮不上艾莉亚的忙,就算我——”迈进她房间,他立刻住口。

只见野人坐在桌旁,正用匕首往一大块粗粗撕下、还冒热气的褐色面包上抹黄油。

梅丽珊卓满意地看到野人穿好了骨甲,但当头盔用的破损巨人头骨却搁在他身旁的窗边座位上。

琼恩·雪诺身体一凛:“你。”

“雪诺大人。”

野人冲他们一笑,露出满口棕黄破牙。

他手腕上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朦胧闪烁,犹如一颗昏暗的红色星星。

“你在这里干什么?”

“吃早饭啊。

要我分点给你?”

“我才不吃你的面包。”

“真可惜,面包还热乎呢。

哈布至少能热热面包。”

野人咬了一口。

“我要找你算账很简单,大人,你门口的守卫全是摆设。

对爬过几十次长城的人而言,翻窗不过举手之劳。

但杀你有什么好处呢?

乌鸦会选出更坏的头儿。”

他嚼了嚼,咽下去。

“听说你的游骑兵出事了,你该让我带他们去。”

“让你把他们出卖给哭泣者?”

“谈出卖?

你的野人老婆叫啥,雪诺?

耶哥蕊特,对吗?”

野人转向梅丽珊卓,“我要马,外加六名好手,我单枪匹马可搞不定。

困在鼹鼠村的矛妇应该用得上,这事儿适合女人做。

女孩更容易相信她们,何况我已有妙计,缺她们成不了。”

“他在说什么?”

雪诺大人追问梅丽珊卓。

“你妹妹。”

她把手放在他胳膊上,“你帮不了她,他可以。”

雪诺甩开胳膊。

“绝对不行。

你不了解这家伙。

叮当衫就算一天洗一百次手,指甲里面还有血。

他不会救艾莉亚,反而会强暴她、谋害她。

绝对不行。

如果这是你在圣火中所见,女士,你眼里肯定揉了沙子。

他未经我许可离开黑城堡的话,我就亲手摘他首级。”

他让我别无选择。

只能这样了。

“戴冯,退下。”

她说。

侍从闪身离开,随手关上了门。

梅丽珊卓抚着脖子上的红宝石,念出一个词。

房间角落涌出诡异的回声,犹如蛆虫徐徐扭入他们的耳朵。

野人和乌鸦听到的不是同一个词,且均非她唇上吐出的那个。

野人手腕的红宝石黯淡下来,他周身光影交错,不断扭曲、**漾。

那身骨头还在——叮当乱响的肋骨,爪子和牙齿也依然挂在他胳膊和肩膀上,泛黄的巨大锁骨绕过他双肩。

巨人的破头骨维持原样,泛黄破败,咧开肮脏的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但美人尖消失了。

褐色小胡子、多节的下巴、灰黄肌肤和细小的黑眼睛也都消失了。

棕色长发里爬过缕缕灰丝,微笑的线条浮现在嘴角。

他突然间高大了许多,胸膛和肩膀宽阔了许多,腿变长,身材变苗条,修面整洁的脸饱经风霜。

琼恩·雪诺的灰眼圆瞪。

“曼斯?”

“雪诺大人。”

曼斯·雷德不再微笑。

“她烧死了你。”

“她烧死了骸骨之王。”

琼恩·雪诺转向梅丽珊卓:“这是什么妖术?”

“你愿叫什么就叫什么。

魅惑术,迷幻术,障眼法。

拉赫洛乃光之王,琼恩·雪诺,他的仆从能像凡人编织丝线一样编织光线。”

曼斯·雷德轻笑几声。

“我本来也不信,雪诺,不过让她试试又何妨?

我可不想就这么教史坦尼斯烤了。”

“骸骨提供了帮助。”

梅丽珊卓说,“骨头中存有记忆,强大的魅惑术以它为基础。

一双死人的靴子,一缕头发,一袋指骨。

低吟和祈祷足以从这些东西中招回此人的阴影,披在彼人身上。

穿着者本质未变,只形态有易。”

她说得稀松平常。

他们无须知道有多困难,或者她花费了多大心血。

这是很久以前,梅丽珊卓去亚夏前就学到的:施法越显轻松自如,别人就越敬畏。

火舌舔上叮当衫时,她喉头的红宝石烧得滚烫,她甚至害怕皮肉会冒烟变黑。

幸亏雪诺大人用箭终结了她的煎熬。

史坦尼斯对这冒犯愤怒不已,她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这个僭越的国王行止不端。”

梅丽珊卓对琼恩·雪诺说,“但他不会出卖你。

记得吗?

我们手上有他儿子,他还欠你一条命。”

“欠我?”

雪诺震惊地说。

“还能欠谁,大人?

根据你们的法律,他犯下的是唯一死罪,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决不会违法……

但正如你反复、明智地宣称过的那样,人类的法律止于长城。

我说光之王会聆听你的祈祷,而你想要拯救小妹,同时保住于你至关重要的荣誉,无损你对木头神许下的誓言。”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于是他来了,雪诺大人,他是艾莉亚的救星。

他是光之王……

和我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