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王

第五集第46章(1 / 1)

  第四十六章

兰顿报纸的主流观点是:“……这次围猎代表草原进入一个和平年代。草原已有好几年没出现过大型围猎的情景。草原上的野蛮人走到一起,是否预示着草原上正在形成一股力量?”

这次围猎不只特殊在规模,更特别的是,这是一次离王朝边境最近的围猎。因为其盟主云镜南与王朝的宿怨,《王朝日报》的主要论调是:“……云镜南是王朝死敌,他这是在向王朝示威。但是,除了伊枝部攻占苏曼城,近百年还未出现过草原部落攻城的例子,所以,请国民不必担心。”

围猎进行到第十八天,终于有人坐不住了。云镜南在大营里接见了第一个观礼围猎的王朝老朋友。

罗蒙穿过雄纠纠、气昂昂的神族战士仪仗队,来到云镜南大营。

大营架在高台上,可以鸟瞰方圆数十里,远远隐约可见南袖城廓。

“失迎失迎!”云镜南见到罗蒙,格外亲切,以拥抱礼相见,“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咦,怎么还带了这么多好东西?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罗蒙带来十几车货物。

“大家是兄弟嘛!不客气,不客气!”罗蒙很大方,“这都是些瓷器铁器,我想你肯定用得着。”

“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玩到围猎结束再回去。”云镜南道。

“好好,我一定多叨扰几天。只是,围猎什么时候结束?”罗蒙此行目的正是为了摸清这一点。

“不长不长。你也知道,草原连年战乱,大伙儿好久没聚在一起了,这次要好好乐乐!”云镜南将罗蒙迎进帐内,“我原来说,就到年底吧……”

“什么!”罗蒙大吃一惊,屁股离开坐垫,心中暗暗叫苦:“我可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可是,后来那些酋领们个个反对……”云镜南亲自给罗蒙倒上奶茶。

“噢……那就好!”罗蒙轻松下来,屁股又回到坐垫。

“于是决定凑个吉数,搞上个九个月。”云镜南笑道,“这样,我和你也可以好好叙叙旧。”

“扑”地一声,罗蒙一口奶酒喷了出来。

“九个月啊,要是现在搞个女人,到时候孩子都生了!不会吧,阿南,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罗蒙可怜巴巴地道。

“不会吧,罗蒙,见我一次就要你的命?这可太不够意思了。”云镜南故作不解。

罗蒙长叹一声道:“不是我的问题,我还信不过老弟你?只是,你和王城的关系很僵,不能不让他们生疑,这不,派了个监军来,我天天都要巡城,可累得够呛!”

“呵呵,”云镜南兴灾乐祸,他从前是罗蒙的部属,知道他素来懒怠,“不过说起南袖,我还是有感情的。能到那里去住上几年也不错!”

“别开玩笑了,阿南!”罗蒙苦着一张脸。

“谁说我开玩笑!”云镜南突然提高音量,站了起来,“最近王朝军集结在古思防区附近,你当我是傻瓜吗?如果谁要对古思不利,我第一个就不答应。罗蒙,我们也是几年的朋友,你和我说实话,王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蒙被吓了一跳,面现畏惧之色,但仍是守口如瓶:“没有啊,古思深受皇上喜爱,怎么可能会对他不利?阿南,你太多疑了!”

云镜南铮地一声拔出佩剑,直指罗蒙:“你有自信能挡下我的一剑吗?”

“没有!”罗蒙要不是盘坐地上,早抖得站不直了。他看着明晃晃的剑尖,连去拔自己腰刀的勇气都没有。要知道,云镜南曾经凭一人一剑,入明恒府,杀李城子,诛数十名羽林军,然后全身而退。

“为了古思,我可是会翻脸不认人的!”云镜南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向罗蒙逼近,“我只是想知道王城发生了什么,你只要诚实地告诉我真相就好了!罗蒙,诚实没有错吧,从小大人们都是这样教我们的?”

草原的风打在皮帐上,劈啪作响,肃杀之气弥漫整个帐篷。云镜南那把可以灭神诛仙的剑在风中似有龙吟。

软硬兼施,罗蒙的眼珠开始乱转,精明的小脑袋运转到极速。

可是,就当云镜南以为他要招供的时候,罗蒙的脸色突然坚毅起来:“不,就算你剐了我,我也不能说!”

云镜南差点笑出声来,任何人说这样慷慨激昂的话,他都可以接受,可是罗蒙,是个完全没有原则的人啊!

云镜南错了,罗蒙是很有原则的。

“阿南,我和你实说了吧。如果我死在你手里,那还只是一条命。但如果死在王朝那些家伙手中,不担小命不保,连我这些年的积蓄也要充公了,我的老婆、孩子、小霞、小玉、小芳、小红下半辈子都没了着落。”罗蒙的算盘原来是这样打的。

云镜南收起剑来,换上笑脸:“罗蒙,你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但很聪明。我喜欢你!”

他走过去扯了一把,这才将双腿发软的罗蒙扶起来,拍着他肩头道:“我们永远是朋友,我怎么会杀你呢?但是你要记住一句话,你的主子虽然很厉害,但是我能给你的好处,他是给不了的。”

罗蒙大难不死,欣喜若狂,扶着栏杆下了高台,回南袖而去。

水裳自帐后转出,问云镜南道:“这人是个软骨头,再逼得一逼,也许就说了,你为何不继续问下去?”

云镜南望着北面,道:“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他与罗蒙共事数年,知其私下财胆包天,走私、卖官、勒索、吞饷无所不为,哪一条都够得上死罪。罗蒙能活到现在,并不是因为皇帝赏识他,而是因为那棵大树。

“早知有今天,我在杀李城子时就顺便把他也干掉!”

***

从布鲁克城来的信使大汗淋漓,策马直驰到王城皇宫宫墙,这才翻身下马。

信使一手高举手中密函,一面向里跑去,口中叫道:“八百里加急!密折专奏!密折专奏!”

沿途羽林军并不阻挡。

密折专奏是明镇皇帝给心腹大臣所授特权,可以不经内阁,直接递交皇帝,阅后立焚,不留备档。

信使这一路换马不换人,连昼夜地颠簸,眼中布满血丝。可是这是古思军令,懈怠不得。

眼看跑过第一层宫墙,走过两个羽林军,将其拦住。

“谁敢拦我!这是密折专奏!”那信使是古思近卫,说出话来自有一番威势,那两个羽林不禁呆了一呆。

其中一个立时陪上笑脸道:“我们怎敢拦密折,只是皇上昨晚看了一夜奏章,此时不在正宫,在兰妃那儿。我看兄弟一路辛苦,别跑了冤枉路!”

“兰妃?是在西宫吗?”信使见错怪了羽林,有些歉疚。

“哦,你可能不知,兰妃是新进宫的,安排在淑香宫。”那羽林军一点不介意适才之事。

“淑香宫?”这个信使不是第一次送密折到皇宫,可不是在正殿王廷便是到东、西宫,这淑香宫在哪里,他倒真的不知道。

“我带你去吧!我们正要巡到那儿呢!”那羽林军极是热情。

转过红墙碧瓦,连过几条甬道,信使突然发觉不对。

“这是出宫的路吧?”信使警觉地问道。

“是啊,往左是出宫,往右是淑香宫。这淑香宫是宫城里最偏的妃子寝宫。”羽林军头也不回地道。

“不对,再出去就是内侍们出宫的地方!”信使再走几步,警觉起来。

羽林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满脸笑意:“我还能走错?这不,副都统来了,你问问他!”他指了指信使身后。

信使一回头,见后面空无一人,胸前却蓦地一亮,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刀锋从自己胸口冒出头来,上面连一滴血都没有……

***

古思的密函已被开启,奏折端端正正地展开在书案上。

在房内来回踱步的,正是王朝当今权相明恒。羽林军都统赞月流正在一旁垂手侍立。

“古思果然警觉,我已经将杨不凡调开了,他居然还在查。他在密折中直接向皇帝提出,要戒备朝中权臣。呵呵,这明明就是指我嘛!幸好现在大势已定,他古思也是孤木难支。”明恒虽然说得胸有成竹,但他对这位王朝战神还是有几分忌惮。布鲁克城有数万精兵不说,会有多少王朝将领响应更是未知之数。

“明相,那下一步……”赞月流正要问询,铁西宁走进屋来。

“下一步,我们要继续包围东线军团,郑福虽然威信不够,但他只要能让固邦军团保持中立就好了。不要小看古思的三万人,如果在平原作战,即使是数倍兵力我们也没有十成把握,再调几万人到那里吧,除了南袖。”明恒丝毫不忌讳铁西宁在场。

“是。”赞月流警惕地看了一眼铁西宁,领命而去,他在这起政变中负责控制皇宫,内阁所有对地方上发的文书都要经过这位羽林统领的手。

“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古思的。”铁西宁待赞月流退出去,向明恒问道。

明恒轻松地笑笑,道:“我答应过的事,当然记得。可是,你这位朋友是一只猛虎,我不动他,他也要咬我,为防万一,不得不派兵牵制他。”

铁西宁点点头,他只能暂时相信明恒。这段时间,明恒政变已进入最后准备阶段,实力也慢慢展现出来。铁西宁原以为自己至少抵得上明恒全部实力的六成,可是,越来越多暗中投靠明恒的人物崭露出来,赞月流便是其中之一。

明恒知道铁西宁不放心,又补上一句道:“如果皇帝和古思两个人中,有一个非死不可,我会杀皇帝。因为,古思比那个昏君重要得多。夺位之后还要治国,我不想失去民心。”

铁西宁再次点头,算是信服明恒的说法,接着问道:“如果动手之时,兰顿对东线染指,我们该怎么办?”他已于昨日接到了古思关于固邦将领通敌的飞鸽传书。

“有古思在,自然不会有问题。可是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古思拥兵勤王,到时王朝损失几座边城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做大事不拘小节,目前夺位是最重要的事。”明恒道。

铁西宁对明恒的回答并不满意,要知道,固邦和布鲁克是二十年前明镇先帝御驾亲征而得,是用数十万王朝军战士的血换来的。为了这两座城,王朝受了重创,留下内伤,二十年来始终无力东进。

“我们还是多准备一段时间吧!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铁西宁道。

明恒摇摇头道:“时不我待!这个计划从启动开始,就没有停下来的可能,拖延时间只会节外生枝。”

***

铁西宁郁郁地回到府中,除了几个站岗的卫士,没有人迎接他。连韩布都有一个月没见。越是临近动手的日子,明恒就越提防他,借着人手不足的理由,铁西宁最得力的助手韩布被明恒调来调去。

对于铁西宁这样的人来说,亲情没有什么意义,能称得上是朋友的只有古思和云镜南而已。他是靠心中的信念支撑着自己的生活,而这个信念一旦实现,便会改变整个王朝,乃至整个大陆的未来。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取下了书架上的一本《王朝官员礼仪法》。

整个书架动了起来,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通道,铁西宁走了进去。书架依压压地再度恢复原状。

这是一条黑暗但却干燥的甬道,铁西宁在黑暗中连盏油灯都不带,转折自如,这里他已来过无数次。因为暗室是在去年夏天以后才建成的,所以除了韩布,连他两个最好的朋友都不知情。

甬道一路往下,大概深入地下数十米才踏上平地,这里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数十米方圆平坦暗室中,数百人正在练习格斗术。从轻捷的身手上可以看出,这些练习者只穿着贴身软甲。

铁西宁给这些练习者选用的铠甲是丝甲,比铁甲要轻灵得多。据说用南海蛛丝做的丝甲是最好的,但那要多少蛛丝啊?现在铁西宁搞到的这批丝甲用的是蚕篦,就是晒丝的时候,在竹篦上残留的蚕丝纤维所形成的一层类似纸的薄膜,其成分和丝绸基本相同。这种丝甲在防御大锤、重刀等武器上效果不如铁甲,但在防御较远的劲弩硬弓效果极佳。

铁西宁默默地看着死士们练习,他们在格斗中攻守有度,行动迅捷,在步战中可以对抗两三倍铁甲军。现在所习练的战法融合了兵阵、刺客、短打格斗几个领域的精华,而且这些人的武功底子都不错。

铁西宁不禁颔首微笑,收罗这些死士花费了他大量金钱不说,其中所耗的心血更是难以用金币来估算。如今,总算小有所成。

“大人!”死士队队长发现了铁西宁,立时停下手中的剑,行军礼致意。

“你们做得很好!”铁西宁由衷地赞叹道。

“大家的目标都一样,所以训练起来特别卖力,就等一个机会了。只要那个人出现在百米以内,不管有什么东西阻隔,我们一定能取他项上人头!”队长答道,语气中透出无匹的杀气,那是仇恨和信心凝结的产物。

队长的脸已不能算作是一张脸,面部除了一双眼睛灼灼生威,其它部位都被烈火烧灼过,皮肉模糊,看不出本来相貌。

“这个机会,不会太久了!”铁西宁道。

“真的吗?大人!”队长无法做出欣喜的表情,但是可以听出他的兴奋。

“我以前不能对你们承诺这一点,是因为我也在等待时机,现在,机会一定会有的。”铁西宁坚定的声音让全场陷入一片粗重的呼吸声中。

“举事之时,必有伤亡,我希望幸存的人越多越好。从入府那一天开始,我铁西宁就把诸位当作兄弟,不但要共患难,而且要同富贵。”铁西宁道。

鼓舞士气的演讲并未收到预期效果。

那队长答道:“铁大人,我们都是死人堆里被你救出来的,能活到今天,唯有一个心愿,就是诸杀老贼。至于荣华富贵,对我们已没有任何意义。”

他顿了顿,又道:“说实话,我没想到复仇的希望会是你给我的。要知道,我过去做过许多事,都是与你或你的朋友对立的。只要有机会,我们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你们之中,一定要有人活下来。”铁西宁看着昔日的对手,真诚地道,“只有有人活下来,才说明我们的行动成功了。”

***

南袖山林的虎豹遭到灭顶之灾,曾经用来隐蔽身体的斑斓皮毛,现在披在厥奴勇士身上。

南袖山林的野鹿被杀光了,除了鹿肉,梅花鹿的鹿茸被血淋淋地割下来,装满几个大车。

南袖山林的野猪也不见了踪迹。

接着消失的是小麂小獐和野狼。

过了一个多月,水裳开始抱怨:“阿南,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嘛!”她递过一本《世元381年大联盟首次围猎赛暨烧烤大会猎物登记册》。

云镜南随手翻了几页,也哭笑不得。

“急流部二级战士千里风,八月五日猎获野兔一只,雄性,三斤四两。”

“神族勇士巴巴拉赫,八月七日猎获田鼠一窝,总重二斤二两。”

“花原部族长,八月七日猎获野狗一只。备注:因与南袖城郊村民发生归属权争议,未能带回。”

“大联盟盟主云镜南,八月八日,于帐外猎获蛤蟆一只,性别不详,重量请咨询厨师德德。”

……

水裳气乎乎地道:“哪有围猎搞这么久的,要再搞也该挪挪地方了,老在这儿打,连蚯蚓都要打光了!”

云镜南当然不能离开南袖,他自有一副算盘,笑道:“水裳,我翻到你的战利品记录了!”

“我没打到什么猎物啊!”水裳奇道。

“大联盟北盟盟主水裳,八月八日射中野马一匹,俘获十五匹,目前神族代表正与南袖将军府紧急磋商中。”云镜南合上登记册,竖起大拇指道,“看来八月八日的头奖,还是要归你了!”

“别打叉啊,阿南,我那是误伤,谁知道罗蒙的手下那么慷慨,连马都不要了,跪着求着要送给我们。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呢!”水裳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带着百来个满脸是毛、全副武装的神族战士一拥而上去道歉,南袖巡逻队又看不清他们歉疚的表情,不吓破胆才怪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南袖这里还是要呆下去。”云镜南斩钉截铁地道。

赏格不断攀升,云镜南将草原贸易中得来的油水吐了出来,到后来一只南袖村“野猫”的价格都上升到一个银币。

围猎大赛的结果是,云镜南穷了,草原勇士开心了,罗蒙越来越头痛了。

经过两个月围猎比武,两个月赛冠军诞生。云镜南在南袖城外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会,授予这两个冠军黄金勇士称号。

在此之前,草原战士的称号只有一级战士、二级战士、三级战士以及勇士,这些称号作为荣誉的象征,与军职并无关系。云镜南受兰顿爵位和王朝骑将制度的启发,加设了白金勇士、黄金勇士、青铜勇士、勇士等几个级别。

虽然没有创意,却能满足草原战士的虚荣心,也能省下他不少金币。比如,他每次都是这样问受奖者:“要十个金币还是要一个青铜勇士称号?”没有一个爱惜名誉的战士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选金币的。

这晚的黄金勇士授勋仪式引起了一小点争议。

第一个黄金勇士是急流部的辛巴,他是八月份围猎冠军。看看他的战果,就知道无法服众的原因。辛巴的战绩耀眼,猎物品种五彩斑斓:田鼠七十五只、禽类三十只、犬科动物十五只、草原土蛇四只、麻雀八只(麻雀蛋十个)、蜂巢三个、野猫十六只、……

“打两只土狗也能当勇士吗?”

“我儿子都会掏麻雀窝,他是不是也能当勇士?”

下面的战士开始起哄。

“静一静,静一静!”云镜南站了起来,现场的嗡嗡声小了下去,“我们这次比武大赛的规则是,看猎物的总重量。辛巴这个月猎物的褪毛净重是一千四百五十斤,当然应该算冠军。如果,有谁能象他一样,一天打十五只村里的土狗,还能在村民围攻中全身而退,那他也是勇士!”

大家没话说了,不少人都挨过村民的追击,有人现在的皮袍上还留下整齐的钉杷刺孔。

辛巴得意洋洋地按受了黄金勇士腰牌,作为急流部最出色的猎手,他虽然没有与猛兽相搏的勇气,却运用追踪伏击经验,赢得月赛冠军。急流罕脸上也露出笑意:“我们急流部总算抬起头来了!”

“另外,我宣布,这次的月赛冠军可以享受进入联盟总部工作的机会!”云镜南道。

啧啧羡慕声响成一片,谁都知道阿南要塞富得流油。

“七月月赛冠军是,火狼族的勇士,桑奴!有请桑奴!”云镜南继续主持。

火狼族是神族一系,以用火出名。桑奴排众而出,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心中一跳。

他长得实在太奇怪了,脸上有神族人的特殊标志——长毛,但没有覆盖整张脸,而是绕着脸的轮廓形成环状戟髯。眉头上也没有眉毛,看起来极为凶悍。鼻梁高耸,那是兰顿人的特征。特别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更可以看出他身上的兰顿血统。另外,桑奴的身体长得异常魁梧彪悍。

“不行,他是杂种!”慑于桑奴的威猛外型,起哄的人声音很小。

“谁说的?给我站出来!”桑奴出声如雷,扬了扬手中的重刀。他的母亲被兰顿军掳去半年之后才生下了他,随着他渐渐长大,兰顿人的特征日益明显,谁都猜想到那个可怜的神族女子当年的遭遇。

桑奴最痛恨别人说他是杂种,甚至也不准别人说他是兰神混血儿,他用厚背重刀指了指那个起哄的方向,吼道:“今晚在场的,有谁能打得过我,我就把这个称号让给谁!”

云镜南本要出来维持,现在乐得看热闹。神族勇士的强悍在草原人无人能抵,而这桑奴的勇名,他早已从水裳口中知道个大概。

没人吱声,连放屁的声音都没有。

云镜南拿起腰牌,正要授予桑奴,忽听下面一人应道:“好大口气!我来试试。”

“有种!”桑奴向一旁让开几步,让那人走进场内。

“原来是他!”虽然来人身着普通牧民服饰,但云镜南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神族自联盟成立后,族民也都会说外界语言,但毕竟不熟。桑奴省去见面的客套,挥动重刀,向那人攻去。云镜南一眼便看出,桑奴具有一接战便将身体调节至最佳状态的罕见能力。

一场恶战。

两人的出招速度不相上下,比武便成了力量的对决。围观者第一次知道,原来铁器撞击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两把刀击在一处时,火光四溅,发出的声音却象两根木棍撞击时那样沉闷,只有撞击分离后,残留在刀身上如龙啸鲸吟般的尾音,才听得出这是两柄铁器。

招数虽然精奇,却无人喝彩,所有人都被这既快且重的出手惊呆,每一刀就象在对自己劈砍,人们的心跳随着战斗而狂跳不止。原先鄙夷桑奴出身的人,心下暗惊:“幸好我没有惹恼他!”

就在围观者都觉得这是一场难分胜负的比武时,结果出现了。

桑奴的刀被一击两段,前半截直飞上半空,引得人群纷纷闪避,一片**。

断刀落下,扑地一声插入土中。

桑奴面如死灰,用生硬的口音对那人道:“你的武功很好,力气很大,你才是黄金勇士!”

云镜南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道:“桑奴,这腰牌还是你的!你刚才只不过是输在兵刃上,他那把刀,可是王城干将阁的百炼奇兵啊!”

围观者议论纷纷,有的是羡慕桑奴对手的兵器,有的则质疑云镜南:“输就是输了,没有什么理由。”

桑奴亦道:“我的比武是输了!”

云镜南点点头,对桑奴表示赞许,然后笑道:“这人不是大联盟的人,自然不能算。”

在草原战士诧异的目光一,云镜南与那人拥抱见礼:“韩布,是阿宁让你来的吗?”

“云大人别来无恙!”与桑奴比武的人正是韩布,他是从王城赶来的,身负密令。

从接到罗蒙的军报开始,明恒就一直在考虑云镜南的事。

他原来并未将草原势力放在眼里,认为那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没有头脑的蛮夫。直到夏季草原联盟大会、古思巡检固邦城、南袖围猎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

一盘散沙似的草原联盟,不缺少勇气,不缺少战士,缺少的是团结。云镜南的出现,象一个夯土的大锤,第一锤是平定太阳部之乱,第二锤是化解红雪西征,第三锤是部落联盟会议。现在的草原,被夯成一块坚实的硬土,让兰顿与王朝刮目相看。数万战士集结南袖,自然来者不善。

事实上,三百年之后草原势力崛起,横扫几个大陆,成就历史上疆域最大的帝国。这个帝国诞生的前提与草原联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就是统一。游牧部落一旦被统一,在冷冰器时代将所向披糜。

“凭着罗蒙那个傻瓜的那点交情,是没法阻止云镜南的。”明恒决定另派使者前往。

在南袖城郊村庄鸡犬不宁,田地被铁蹄践踏成一片泥地,家畜濒临灭绝,“云镜南”三个字足以止住小儿夜啼的时候,韩布赶到了云镜南的营帐。

“我是代表明相来的。”韩布道。

云镜南呆了一下,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于是换了副口气道:“明恒要你说什么?”

“不要插手王朝的事!”韩布言简意赅。

“明恒要做什么,我没兴趣。但他不要伤害我的朋友,你明白我指的是哪几个。”云镜南道。

“嗯。我可以保证铁西宁大人是安全的,也知道明相不想动古思大人。”韩布道。

“好,我就要明恒这句话。围猎赛明天就会结束。”云镜南很爽快。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考虑与明恒作对,那对铁西宁不好。

“对了,还有阿筝,她现在应该快到王城了,她也不能有事。”云镜南又补上一个条件。

“我这就回王城。”韩布出帐而去。

云镜南很欣赏韩布的办事作风,甚至有点畏惧:“这样的人在阿宁身边,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随即又轻松下来:“吓到明恒这老家伙了,这很好。要不然,我的金币可不够维持赏金了!”

***

素筝公主终于到了王城,越接近皇宫,她就越想哭。一年来在布鲁克所受的委屈,只有在父母面前才能倾诉。

在宫门处,羽林军拦住了她。

“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我是谁?”素筝公主居然在自己家门口被拦住,顿时发怒。

“原来是素筝公主。”羽林军不紧不慢地答道,“小人真的没有认出来。”

素筝公主满腹心思,一路奔波,俏丽容貌为风尘所蔽,这羽林军说得倒是实话。

“那还不让开!”素筝公主抽出剑来。

“稍安勿躁!”背后一个声音恭敬地道,“请出示令牌!”

“这是我家,要什么令牌?”素筝公主转过头来嚷道。

“对不起,小人只认令牌不认人。你说你是公主,谁能证明?”那羽林军不买帐。

“你!”素筝公主把剑拔出一半,“让是不让?”

四周的羽林军全围了上来,也抽出佩剑。

“请姑娘不要让小人难做。铁大人的军令是很严的,搞不好小人就要掉脑袋。”那羽林军竟似不识得素筝公主。

“碰到个猪脑子!”素筝公主见对方呆板至此,自己断然讨不了好,只得退了出来。历史上公主被挡在宫门外的事件唯此一例。

“铁西宁,我要你好看!”素筝公主怒气冲冲,径向铁西宁府而去。

铁西宁府的侍卫再记不得别个,也记得素筝公主,不敢阻拦,被她直冲进书房。

“铁西宁,你居然敢让羽林军挡我的驾,活得不耐烦了吗?”素筝公主的手指离铁西宁的鼻尖只有二点五厘米。

“看来这药水改得了记忆,却改不了脾气!”铁西宁笑嘻嘻地道。

“什么药水!”素筝公主愣了一下。

铁西宁这才发觉说走了嘴,笑道:“没什么!我是说公主真是性情中人。来人啦,好好侍候公主!”

“我不和你罗嗦,快给我令牌!回头再和你算……”素筝公主话音未落,身后已过来两名近卫,一左一右将她擒下。

“你要造反啊!”素筝公主真的发怒了,双臂却挣动不得分毫。

铁西宁抿了一口茶,连正眼都不看公主一眼,轻松地道:“塞嘴、套头、绑上!”

“嗯……嗯!”素筝公主挣扎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怒目直视铁西宁。

铁西宁看了看素筝公主身上的平民服饰,松了口气,对近卫队长道:“该怎么处置,我交待过了。”

***

素筝公主消失的第二天,王廷议事。

“众卿,可有本奏?”明镇皇入座,向群臣问道。

偌大一个大殿,鸦雀无声。

该处理的奏折,早就送交明恒府上处理过了。

明镇皇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情况,按平时惯例,就应“有本奏来,无本退朝”了,可是今天皇帝并没有走的意思。

“王朝近年外敌侵扰颇繁,朕久居宫中,几次大捷竟未能亲临前线犒师。值此天下泰宁之时,朕意欲前往东线慰劳戌边将士,三日后启程。”明镇皇道。

他语气平缓,但这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话,他的手紧紧地抓在金椅把子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皇冠上的珠帘微颤,他的心揪在一起。

李城子死后,朝中形势每况日下。明恒除了在公开场合还会保持一点君臣之礼,连在王廷上都是飞横跋扈。现在,已经发展到明恒骑马直进宫墙,带剑上殿,更有甚者,他随意出入后宫,穿梭于皇族的帘闱寝宫。

明镇皇已有几次想提出去东线劳军,可是,明恒每次朝会都到场——在明恒面前,明镇皇连提起劳军的勇气都没有。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明恒没有上朝的机会,皇帝决定赌上一把,脱出囚笼。

户部大臣出列奏道:“皇上天恩浩荡,四方蛮夷无不臣服。虽身在王城,但亿万子民心中皆心慕仰敬。正所谓王道仁政无处不在,陛下又何必事必躬亲?布鲁克和固邦原是兰顿蛮子治下,凄凉荒漠,吾皇龙体事关王朝运势,千万要三思而行……”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户部大臣的几句话怎会让皇帝放弃机会。明镇皇正色道:“只要在王朝属下,虽远在万里,也是子民。更何况东线将士卫国有功,我怎么能不亲自去。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再劝。”

王廷上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明系官员们纷纷思量怎样让皇帝打消主意,他们还没有明恒那么嚣张,敢当面顶撞皇帝。皇帝失望地看着一向保持中立的大臣,一个个脸上现出惭愧之色,垂首低眉,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支持自己。

“退朝!”明镇皇宣布朝会结束。

“慢!”明恒带着一队亲兵进入王廷大殿,明镇皇的脸一下变得煞白,脚一软便坐了下来。

“陛下,臣接到情报,宫中有刺客出入,现正带着羽林军四处搜捕。在刺客未拿到之前,陛下还是不要离开皇宫为好!”明恒随口便打乱了明镇皇的算盘。

“宫中有刺客,烦劳明相费心了。这与我犒师东线并无干系啊!”明镇皇硬着头皮道。

明恒冷笑一声,按剑立于大殿中心,正色道:“陛下此言差矣!为帝王者,不能畏难而避,遇险而遁。此时宫中有事,陛下却远趋东境。我等臣子知道陛下是一片体恤之心,可王朝庶民又会怎样议论?难不成,要他们怀疑陛下是借劳师而避开小小刺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