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连

第五章 前线!前线!(一)(1 / 1)

傍晚,南本河边。

灰黑色的云团已然遁去,西边天际燃烧起一片彩霞,黄黄红红、层层叠叠,随着夕阳西下,慢慢改变着颜色。两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上下翻飞追逐嬉戏,最后落在粉红色的野花丛中,翅膀一开一合地依偎在一起。惯于夜间活动的小虫们开始活跃了。

“妈的,蚊子真多!”魏立财在脖子上拍死一只蚊子,看看掌心的血迹,小声骂道。

“班长,还有避蚊油吗?”新战士小李子趴在草丛里,把手伸进衣领,使劲挠着后背,“蚊子太厉害了,隔衣服都能咬透,痒死啦!”

陈友把剩下的小半瓶避蚊油扔过去,掏出烟荷包闻闻说:“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让你们把雨衣穿上,不听,知道厉害了吧?”

小李子在脸、脖子、手等暴露部分擦点避蚊油,随后把小瓶递给魏立财:“天这么热再穿上雨衣,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受不了。”

“那也比咬一身疙瘩强,小心得疟疾。”陈友舔舔嘴角的汗珠,咸咸的。

“铁匠,一天一夜了,连点动静都没有,弄不好白耽误功夫。”魏立财摘下钢盔,用手当扇子往脸上扇着风。

陈友没理他,开始卷烟。小李子往前爬两步,凑了过来:“班长,特务长什么样?真会到咱潜伏区来吗?要真来了,你们掩护,我上去抓活的!你说是先掐脖子还是先搬腿?”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魏立财斜他一眼:“特务真来了,只要不尿裤子你就是好样的。”

“小看人!有班长在,咱怕啥?”

“小看人?我问你,前天晚上没轮上你站岗,半夜三更你小子背着枪出去干什么了?还悄悄上了刺刀,以为我没听见?”

“我,我拉屎去了,厕所那么黑,周围说不定藏着什么动物、野兽的,多吓人哪!”小李子红了脸。

“哈哈,怎么样?还是胆小吧?告诉你,姜是老的辣。不过,我听说老挝特务也挺厉害,他们陆军野战医院的女护士半夜上厕所,被人用口袋一套就扛走了,弄到万象去当了压寨夫人,没受罪,倒享福了。”魏立财一本正经。

“真的?你听谁说的?”小李追问。

“山下老陆说的,他们来得早,比咱经的事多。”

“造谣!没根没据的,你可别制造紧张气氛动摇军心啊。”

陈友蹬了他一脚:“嘘——注意观察。”

近来,通往各炮连的电话线路故障频繁,查线结果令人惊讶,断线原因并非自然损坏,大多是人为破坏所致。有的地段线路集中,几条电话线同时被齐刷刷剪断,线杆被砍倒,有的路段几十米电话线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刚刚接通,转眼又不通了,一查,故障还在原地。有的甚至这边警报一响,那边就断。电话兵们日夜巡查频频出动,终日奔波苦苦跋涉,依然故障不断。这种情况给通信保障系统和作战指挥造成很大威胁,显然有人蓄意破坏!

通过现场勘查和现象分析,大家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坏人捣乱;二是当地人无知将电话线剪走他用,因为有反映说曾亲眼目睹老挝人用电话线拴牛、凉衣服。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沈长河被紧急召到临空指挥所。

团长看一眼笔直站在面前做事干练的指挥连长,问道:“我部连战连胜,美机在孟洪防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想方设法进行报复,通信线路接二连三出问题可能就是先兆。你身为指挥连长,面对敌情有什么对策?”

“抓!”沈长河早就经过慎重考虑,下了决心。

“抓?”团长眉梢向上一挑。

“抓!变查线组为潜伏组,沿重点路段分头蹲守,能抓住更好,抓不住也吓他一家伙,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是老百姓所为,就请机关协助告知当地政府,军用线路不得擅动,否则就是阶级敌人,严惩不贷。务必广泛宣传家喻户晓!”

“阶级敌人?”团长苦笑着,“这地方阶级关系复杂,政治界线模糊不清,基本上只有好人、坏人之分,鱼龙混杂,今天听招呼是好人,明天不听招呼就成了坏人。这样吧,地方的工作我通知机关分头去做。潜伏抓特务办法倒是可行,不过,通信分队干这行怕是欠点火候,这可是大海捞针哪,有把握吗?”

“一号放心,我们先派几个精干人员摸一下情况,掌握规律积累经验,然后再动手,不会蛮干的。搞不好真抓着个把油水大的,顺藤摸瓜连锅端了他,岂不省事?”沈长河信心十足。

杨天臣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又问:“派谁去?”

“一排长张志峰,有胆有谋,由我亲自策划指挥,应该没问题。”

“几时行动?”

“今天准备,明天集中演练,交待注意事项,后天开始行动。每组三个人,四十八小时轮换,我坐摩托车沿途巡查。潜伏地点不固定,六天为一个周期。”

杨天臣想了一下:“好!就这么定了,你抓紧准备,我让机关全力配合,所需物资立即配发。”

“是!”

沈长河下得山来,立即着手进行准备,编组潜伏人员、练习潜伏动作、学习擒敌方法、确定潜伏地点,兵贵神速,一切就绪。

第三天一早,各小组登车出发。

陈友小组就潜伏在河边一处灌木丛里。两块防雨布,地上铺一块,上面支一块,便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帐篷。再砍些树枝竹叶盖在上边,经过伪装,远远看去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分毫不差。正前方五十米就是通信线路,四个炮连八对电话线从这里经过,是线路自然故障与人为破坏的多发地段。

半夜时分,繁星满天,万籁俱寂,远处传来南本河“哗哗”的流水声。

陈友坐在帐篷外边,腿上横着冲锋枪,借着月光警惕地四下观察。小李子早已沉沉睡去,怀里仍紧紧搂着步枪,黑黑的小圆脸显得安详平静,不时吮一吮嘴唇,口边淌下细细的涎水。魏立财翻了两个身坐起来,蹭着屁股挪到陈友旁边。

陈友头也没回问:“大宝,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特务也不来,害得咱兄弟在这干耗着,简直是开国际玩笑!”说着,他掏出烟叶卷起喇叭筒,点燃后,递一支给陈友。

“你小子永远沉不住气,小队长怎么交待的?信心加耐心、机智加勇敢。这是细活儿,火烧屁股似的哪行?真要在咱手底下把电话线剪了,你我只能把脑袋扎裤裆里,还有脸见人?”

魏立财无奈地摇摇头:“友哥,你说咱俩虽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可基本上是一个爹妈养大的,咋就不一样呢?我他妈这稀里马哈的德行也不知随谁?”

“随谁?随你自己!咱爹咱妈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本分人。从小你就不着吊,整天偷鸡摸狗不正经念书,挨打没了数也不知道疼,越打越往前凑,拱火儿哪?真是混到家了,有时候咱爹恨不得一锤子砸扁了你!”陈友逮着机会就数落他。

“小时候那是淘气。”魏立财满不在乎。

“长大了也够呛啊!三天不打架你就手痒,打还打不过人家,这不是欠揍吗?哪次不是我帮你解围?没用的东西!这次抓特务,有用武之地了,关键时候可别拉稀。”回想起童年的生活,陈友心驰神往。

与陈友相比,魏立财自愧不如,他一百个服气:“友哥,我也就这样了,打完仗复员回家,娶媳妇生孩子,种庄稼喂猪,养家糊口过日子,这就不错啦,还能指望啥?”

说起家乡,陈友就想起慈祥的养父养母,两位老人的养育之恩今生今世也难以报答。他目光深邃语气沉静地说:“听着,爹让我带你到部队,本来是想让咱俩锻炼锻炼,将来能有出息,没想到哥俩一起上了战场。平安回去便罢,一旦发生意外,不管剩下谁,都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安度晚年,养老送终。”

魏立财鼻子一酸喉头发热,情不自禁抓住陈友的手:“友哥,说啥呢!怪难受的,咱们都好好的,将来一起回家见爹妈,你可别吓唬我。”

“战场上啥情况没有?我说的你听见了吗?你必须郑重其事地答应我!”陈友执拗地问道。

“我向你保证,听见了,也听懂了,咱不说这些了行不行?”说着,转身取过水壶,拧开盖举到陈友鼻子前,“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闻闻。”

一股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

“酒?”陈友高兴了,“什么酒?哪来的?”

魏立财洋洋得意地说:“双沟大曲,怎么样?临出发前在司务处买了一瓶,酒壮熊人胆嘛。”

“放屁!不嫌丢人!这叫酒壮英雄胆!”陈友拿过自己的水壶一晃,“看看,咱这儿也有,泸州老窖,小队长悄悄给我的,特殊照顾,比你的高级。”

“好你铁匠,跟我打埋伏!我说你怎么背来俩水壶,敢情留着后手哪!”两人说笑着,拿出干粮和罐头,一边听着周围的响动一边小口啜饮起来。陈友酒量大,善豪饮,平常二斤烧酒下肚面不改色。魏立财可没这两下子,喝上几口就红头涨脸成了醉八仙,执行任务期间他更不敢多喝,便坐在旁边警戒,心满意足地看着陈友喝得舒坦。

小李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睡眼惺松望着酒壶,咽口唾沫怯生生地说:“班长,我也想喝口酒。”

魏立财瞪起眼:“去!新兵蛋子喝什么酒?老实睡觉!”

陈友拦住他,温和地说:“喝酒不是好习惯,别跟班长学。不过夜里又潮又凉,给你喝一小口暖暖身子,赶快睡觉,明天还有任务。”

凉风习习,烟瘴四起,山林静悄悄的。东方天际的曙光和朝霞久久没有踪影,浓重的暗夜好像潮水,无边无际。星星在天幕上眨着眼睛,兀立的群峰好像巨大的鬼脸,挤压着人们的心膊。

黑暗中,两个异姓兄弟紧紧靠在一起,度过战场上的漫漫长夜。

一头野猪,正在竹林里“哼哼叽叽”摇头晃脑的寻找食物。它浑身黝黑、体态强健、外表威猛,两颗大獠牙挑出唇外,钢针般的鬃毛上插满枯叶,四蹄糊着污泥。粗大的鼻孔不停**,喷出一股股难闻的气味,旁若无人一门心思寻找食物,发现嫩竹笋立即精神百倍,用它那无坚不摧的鼻子,三下两下拱出来大口咀嚼,白沫横飞“喀嚓”作响。

忽然,它站住不动了,抬起头,机警地竖着小耳朵,血充双目怒视前方。须庾,开始焦躁不安,在地上又刨又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吓声。原来相距不到十米,三顶钢盔下,六只慌恐不安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它。

刘文、张小川和一名报务员奉命协助一排执行潜伏任务,他们忍饥挨饿口舌生烟地趴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正心烦意乱百无聊赖,这头饥肠辘辘的野猪拱了上来,张小川首先听见异常响动并发现目标。起初,他觉得挺好玩,端起步枪远远瞄着它,嘴里“啪、啪”的摹仿枪声,暗想:如果让动真家伙该多好,保证让全连来顿红烧野猪肉,解馋!也不算吃苦受罪的白来一趟。

“刘班副,立功的时候到了,你下命令,我保证一枪撂倒它,决不浪费第二发子弹,怎么样,干不干?”张小川单眼吊线,歪着嘴自告奋勇说。

“住嘴!”刘文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喘,“敢开枪,老子先就地正法了你!”

“可是它越来越近啦!都闻着臭味了。要是发现咱们冲过来,可就来不及了。”张小川故意大惊小怪。

“慌什么慌!一头破野猪吓成这个样子,别怕,有我呢!”说这话时,刘文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不好了!班副,这家伙真的看见咱们啦!”

“别说话了,你想惊了它呀,小祖宗!”刘文眼见野猪摇头晃脑吧叽着嘴越拱越近,真有些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他知道,只要枪声一响,目标暴露,潜伏计划就算泡汤了。可是如果不打,这个臭气熏天的东西决不是好惹,果真冲杀过来肯定不是闹着玩的,别说那对大獠牙,就简单用鼻子轻轻一挑也够呛。没在战斗中血染沙场气贯长虹,反倒横尸猪蹄巨齿之下,到哪里也说不通啊!他感到一股寒气透进心窝,脑子里没滋没味地胡思乱想一气。

野猪也发现了他们,二目充血口涎长流,“呼哧、呼哧”往前直纵,看样子就要发起攻击,如果让它占了先机,后果不堪设想。只有拼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刘文急中生智,叫声:“上刺刀!”“卡叭”一声,三把明晃晃的刺刀一齐对准野猪,刀尖闪烁寒气逼人。

“杀呀——”迅雷不及掩耳,张小川一跃而起,平端枪刺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嘴里连声尖叫,“冲啊——杀啊——拼刺刀啦——!”

刘文愣了一下,随即爬起来喊声:“上!”便与报务员一齐狂吼朝前追去。竹林里杀声四起,狼奔豕突,野猪在劫难逃了!

那家伙显然被吓蒙了,躦开四蹄掉头就跑。它快,张小川更快,抬腿便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举枪就扎,正中屁股。野猪流着血嗷嗷乱叫,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小川怒气未消扔掉钢盔紧追不舍,一路飞奔猛跑,也不见了。

“张小川——别追啦,快回来!”刘文着急的直跺脚。他想跟下去看个究竟,就怕离开潜伏地点误了大事,不去看看又担心这小家伙毛毛躁躁发生意外,正犹豫不决,张小川提着枪分开竹丛荒草,神色慌张一溜小跑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摔着没有?没挨咬吧?”刘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没事。”张小川气还没喘匀,“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的快,钻到林子里就没影了。”

刘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赞不绝口:“狭路相逢勇者胜,真是个横刀立马、敢于刺刀见红的神勇小奇侠,忠勇可嘉!忠勇可嘉!”

“刘班副,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张小川满脸惊诧,对刘文的夸奖并不在意。

“什么?”

“老挝人,公路边上有一伙老挝人。”张小川面部表情有些夸张。

刘文帮他整整零乱的衣服:“老挝人怎么啦?谁没见过?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张小川急了,“他们当中有个人拿着一卷电话线!电话线!听清楚了吗?我看得清清楚楚!”

“啊?电话线?”刘文大惊失色,感到问题严重,难道真的遇上特务了?不对,如果是敌特,光天化日之下哪敢举着电话线在公路上乱晃?就不怕人赃俱获自投罗网?也太明目张胆了。若不是敌人,他们要电话线干什么?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呢?莫非是小伙子光顾追野猪看花了眼?不行,必须弄个明白!想到这里,他一歪脖子,说:“走,看看去。”三个人顺着张小川的来路快步走去。

果然,公路边站着一伙老挝人,六女一男。女人一律穿筒裙,**上身肩挑箩筐。男子三十多岁,中等个儿、黑瘦,衣着整齐,挽裤腿打赤脚,肩扛一支老式的苏制“七九”步枪,左手还真提着一捆电话线,正在那里东张西望。

报务员用胳膊肘碰碰刘文说:“班副,这个人手里那点线起码有二十米。”

刘文:“差不多,不过拖家带口的,看样子不像是坏人,你俩给我精神点,咱们上去问问。”

“可是语言不通啊。”

“跟他打手势,看我的。”刘文一挥手,三人整整衣冠,大摇大摆走过去。

看见几个中国兵来到近前,那六个女人就像有人下了口令,慌忙放下担子,整整齐齐蹲在了地上,倒把他们吓了一跳,赶忙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国家也许是连年战乱男女比例失调,或是风俗习惯等等什么原因,反正想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妇女社会地位不高,穿不穿上衣无所谓,**上身司空见惯,但绝非伤风败俗。男人则一般不管好赖服装齐整,衣是衣、裤是裤,否则要遭人遗笑。他们大多随身携带枪支,美式、法式、苏式还有中国式的,也不知是民兵、游击队或预备役配发的,还是自己捡来的,五花八门扛着就是。见到尊贵的男客,妇女便蹲在地上避让以示敬意,这是礼貌,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你不走她就不起来,令人不忍。

这边女子与我国云南边民相似,大多身材不高皮肤黑亮,鼓鼓的**挂在胸前,圆圆的**有的红,有的黑,走起路来随身摇摆,颤颤悠悠、欢蹦乱跳。她们性格腼腆、表情和善。

张小川看得七窍生烟、脑子纷乱,这可是真家伙!

“往哪看?往哪看!”刘文捅了他一下。其实自己利用眼睛余光早已在人家胸脯子上偷偷巡视了一遍,此刻也是心跳加快满面赤红。

那男子怯怯地站在旁边,不知这几个荷枪实弹的中国兵想干什么,紧张慌乱地来回搓着赤足。刘文板起面孔、腆着小胸脯来到他面前,紧盯对方眼睛凝视良久,突然用手指着电话线问:“你的,这个,哪里来的?”

那人吓的一哆嗦,连退两步没敢开腔。报务员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班副,你那是日本鬼子说中国话,他听得懂吗?”

刘文仍旧一脸严肃步步紧逼,一把从那人手中夺过电话线,在他眼前晃晃,比划着说:“这个,电话线,哪来的?”

男子全身又一激灵,看看刘文他们又看看电话线,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有点明白了。便开始大声申辩、解释,叽里呱拉半天谁也听不懂。从他不断用手指着身后那个方向的表情和动作能够大概猜得出,电话线不是他剪断的,而是从某个地方拾来的。

“你哇啦什么东西?谁听得懂?”张小川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夺下他肩上的步枪,“哗啦、哗啦”退出子弹,“走!走!带我看看去,瞎耽误工夫嘛!扛个破枪你唬谁?”说罢,推着那人便下了公路。没走多远就见草丛里零乱丢弃的一截一截电话线,显然是被人拖离现场后扔在这里的,看样子真不是这个人干的,他只不过途经此地想捡个洋落。刘文他们虽未抓住真凶,能发现作案物证和藏匿地点也算有所收获。

回到公路上,为巩固战果,刘文的态度变得异常和蔼,继续连比带划教训那人:“这是电话线,喂,喂,打电话明白吗?不能随便拿,更不能剪,咔嚓、咔嚓,不能剪!打仗用的,你要是破坏了,啪、啪,枪毙了你!懂了吗?枪毙!”

男子惊恐的眼珠随着他的手势在半空中来回转动、不住点头,似懂非懂“嗯,嗯”胡乱答应着。地下的女人们像一群受到惊吓的小兔子,窃窃私语挤成一团。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原始森林显得空荡荡的,公路上偶有一两辆军车驶过,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看着这伙人远去的背影,刘文心生感慨,念道:“驱来蛮女一杆枪,余辉落日两茫茫。”

张小川没头没脑地在旁边自言自语:“听人讲野猪血是咸的,我得尝尝。”说着伸出舌头就往刺刀尖上舔。

刘文让他弄得诗兴全无,照脖子拍了一掌,恼火地说:“你有病?!多脏的东西!太不讲卫生了。真要命,援朝老兄怎么带出你这么块料!”

毫无疑问,抓特务实在是件新鲜事,够刺激!这项任务使张志峰长时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冲动之中。首先,他急于搞清最近一段时间通信线路屡遭毁损的原因,同时通过这一行动的成功实施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不愿意看到战士们整天为断了通、通了又断的线路故障往返徒劳、疲于奔命,起早贪黑没完没了。更不想由于电话无法保证随时畅通,而让二排在通信指挥系统中担当主角,张志峰感到耻辱。

再说,抓特务也是个检验自己综合能力的机会,自己的事自己办,不需要别人帮忙。

所以当小队长以其人手不足为由,提出让二、三排抽调兵力协助执行任务时,他虽不便当场断然拒绝,但还是客客气气婉转地表示:一排有能力单独完成本应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任务,暂不必兴师动众,劳烦兄弟班排支援。他甚至把佟雷的满腔热情视作同情与藐视,感觉无法忍受!

小队长自然是洞若观火体察细微。他一方面充分肯定张志峰为实施这一特殊行动所做的充分准备和决心,另一方面对佟雷的积极态度殊堪嘉许。最后,不容争辩地决定:由他自己亲自挂帅,统一组织指挥,一排分成六个组,二排和三排共同组成三个组,区分地域,分别潜伏,务求有所收获。

既然领导做出决定,张志峰也就不好当面多说什么,于是,憋着股莫名的劲头率队出发了。

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又一天过去了。转天下午,他随沈长河巡查的三轮摩托来到陈友小组,劈头就问:“怎么样?有情况吗?”

“平安无事哦——”魏立财拖着长腔、怪声怪气地说。

“你少油腔滑调的,正经点!”陈友见排长不悦,忙正色道,“报告排长,没有发现异常。”

“不能掉以轻心,你们这里是重中之重,连长让我留下,具体负责孟洪桥附近三个组。三班长,任务结束之前麻痹不得。别人今晚轮换,咱们几个多蹲一天。”说完,张志峰把带来的一包食品交给陈友。

“明白!”执行命令陈友从无二话,魏立财撇撇嘴,无精打采地爬到一旁。

一片云彩飘过来,缓缓遮住烈日,群山隐入巨大的阴影中。大自然哪怕是瞬间的变化,都会带来万物生灵及时的回应。灌木丛里,小虫们欢声四起,树梢上,画眉鸟引吭高歌,南本河水声依旧,孟洪桥车行如梭。

忽然,一种与自然界音符不大和谐的响声,轻轻传进陈友耳鼓。他唯恐耳朵听走了板儿,侧脸仔细辨别一下,说:“排长,好像有声音。”

“注意,有情况!”张志峰也听见了。

果然,密林里隐约传来“刷、刷”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几个人同时放慢呼吸,伸长脖子侧耳细听,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李子嗓子颤抖地问:“会不会是野兽?魏老兵,你不就碰到老虎吗?还吓得贾双林拉了裤兜子。”

陈友往后摆摆手:“别出声,听动静像是两条腿的。”

张志峰闭目凝神,精力高度集中,微微点下头说:“有可能,隐蔽好,别暴露,要真的是个人,咱们见机行事。”

时间不长,一个身穿黑衣黑裤的人影影绰绰出现在约一百米处的山坡上。只见他瘦高个儿,长发披肩,光脚板,生得獐头鼠目,身后背只竹篓,肩扛一支美式卡宾枪,竹杖探路匆匆而来。上坡下坡连蹦带跳,身手敏捷步态轻盈,一看就是个在荒山野岭跑惯的人,很像常见的当地猎手。由于始终在专心低头行路,他并未发觉不远处灌木丛中有人在监视自己,拐个弯径直走下河滩。来到河边,放下身上的东西,捧起河水猛灌几口,洗把脸坐在一块石头上,划火柴点根烟抽,四下张望。

见状,张志峰感到蹊跷,贫困山区,当地人生活方式原始,刀耕火种为生,日常生活用品严重匮乏,火柴极其珍贵从不随意使用,更不用说吸卷烟了。这小子不简单,像个有钱的主儿,实属形迹可疑,大概有问题!

陈友甩掉睫毛上的汗珠,揉一揉杀痛了的眼,说:“排长,这个人不大对头,看,他在吸卷烟,够阔气的!管他是不是要抓的人,我先过去盘问盘问。如果是,当场拿下,不是就撵走,省得碍手碍脚。”

张志峰眼睛盯着前方,摇摇头:“不行,距离太远,没等你到跟前他就跑了。这个人手里有枪,不能轻举妄动。他暂时还没发现咱们,等等再说。”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人扔掉烟头,拾起地上的东西,低着头慢慢走上来,一直走到离潜伏点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下。环顾左右无人,慢慢从背篓里抽出一把砍柴刀,猛然几步窜到线杆下,照准一束束固定整齐的电话线挥刀就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张志峰他们吓了一跳,没等反应过来,有几根线已被锋利的柴刀砍断,无力地垂落地面。

“糟糕!”当他再次举起刀时,张志峰和陈友不约而同吼道,“不许动!”一跃而起,扑了上去。

紧跟着,魏立财和小李子也一窜老高,大声嚎叫紧随其后。

那家伙闻声回头看时,见四个披着伪装浑身汗渍、横眉立目吼声如雷的中国兵端着枪朝自己飞奔而来。吓得张皇失措丢掉柴刀背篓,提起卡宾枪把腰一猫钻进树丛抱头鼠窜。他东躲西闪慌不择路,动作十分灵活、怪异,像只受惊的野狗,专捡草深林密的地方去,而且上窜下跳越跑越快,眼看拉开了距离。

张志峰挥舞手枪咬住背影闷头猛追。尖利的竹杈划破面颊,挂烂了军裤都毫无觉察,心想:***,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让你跑了,算老子白活!可再往前跑就是山沟,那里边地形复杂,原始雨林遮天蔽日,真要钻进去可就不好办了。于是,他边追边招呼后面的人:“魏立财,你们从左边包抄过去,堵住他下山的路,铁匠,抓活的!”

陈友猛吸口气憋住,甩开大步,稀里哗拉一阵风似的冲到前面,离那家伙越来越近,伸手可及。猛然间他大叫一声:“站住!不站住开枪啦!”同时拉动枪栓。那人听得脑后吼声如雷,心胆俱裂,略一回头冷不防被竹根绊住,向前闯了两步摔倒在地。眼见两个红了眼的中国兵杀气腾腾近在咫尺,他困兽犹斗凶相毕露,翻身坐起抬手就是一枪。可是,心慌意乱出枪不稳,子弹射偏了。清脆的枪声打破山林的沉闷,振动山谷。

他一看没打着,再次击发已经来不及了,忙就地打了个滚儿跳起来,反身还想跑。陈友怒不可遏:“打不死的赖皮狗!还敢开枪!你找死!”一把抹下钢盔,抡圆了劈头盖脸扔过去,不偏不倚正砸在腿肚子上,把那家伙砸的“哇呀”摔个嘴啃泥。

张志峰和陈友同时赶到,腾空而起,把他连人带枪扑在身子底下。一个掐脖子一个摁腿,那家伙依旧不老实,又踢又咬、狂呼乱叫、拼命挣扎。陈友火冒三丈,拾起钢盔照着后背狠狠擂了几下:“再闹,再闹砸断你脊梁骨!看不出你这黑猩猩还有点战斗力,不服是不是?”

三个人筋疲力尽,喘作一团。

抓了个活的!收获不小。

沈长河闻讯大喜,当即报告团长,并连夜派人押往团部。经审讯得知,此人的确是敌特分子。这个右派军队里的亡命之徒,受上峰指派,偷渡湄公河进入解放区,刺探军情伺机破坏。最近,通信线路连遭破坏大多是其所为。他自以为身经百战熟悉地形,夜宿晓行、飘忽不定,因而屡屡得手。正想回去交差领赏,没想到被一群不要命的中国人逮个现案。

指挥连此次设伏算得上功德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