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连

第七章 孟洪岁月(一)(1 / 1)

孟洪防区全是高山峻岭,自从指挥连进入战区,用水就成了问题。在如此炎热的地方,人一日可无粮,岂可一日无水?

上寮高原山清水秀到处是水,可指挥连缺水,原因很简单:山上没有水源。弟兄们每日为水所苦、为水所累,只要空闲便轮流到山底河边挑水。一根扁担两只水桶,赤身短裤搭条毛巾,下去一小时上来俩钟头,一步一颤步步颤颤,一个跟头摔趴下还得重来,一桶水晃到山顶只剩半桶,洗不了澡也洗不了衣服,浑身汗碱酸臭难闻。

缺水的日子真难熬!

报话班挑水的任务,差不多让任劳任怨的刘振海包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无论天气怎样,他都勤勤恳恳、风雨无阻地奔波在山道上。

这天下山途中他碰到李常义,远远便打起招呼:“嗨,常义,你这个老病号怎么又挑水呀?班里‘好人’不多啦?”

李常义停下脚,回头道:“那倒不是,就这么俩半人,除了值班就是挑水,够累的,咱不能老等现成的,该干还得干哪。”

刘振海同情地打量着李常义瘦削的身子,摇摇脑袋:“其实你这副肩膀也挑不动水桶,看看,磨破了吧,硬撑着不是办法。你军事技术好,在战备上多分担点也就是了,大家不会有意见。”

李常义笑笑说:“大家倒没说什么,我们耿班长还一再嘱咐不让咱干重活儿。人心都是肉长的,不好意思呗,能干多少尽力而为吧。顺便下去给大伙儿洗洗衣服。”

“常义,你真是个好心人,怪不得你们班一评先进准是你。”

“嗨,说哪去了,振海,你不也一样吗?谁让咱们都是党员呢!有了这块牌子,就算思想觉悟不高,咱也不能落后,你说是不是?”

山脚转弯处,河床很宽水流平缓,岸边有几块大青石,清清静静,是个天然的洗衣场。两人说着话下到河边,放下水桶便开始洗衣服。鱼儿在眼前欢快的游动,几只红喙绿羽的翠鸟不时从水面低低掠过,发出“叽叽”的叫声。清凉的河水令人惬意、爽快、心情舒畅,整个人都好像变得耳聪目明起来。

刘振海和李常义又是手搓、又是脚踩,正洗得带劲,冷不防从河对岸小树林里冲出一个穿军服的老挝兵,怀里抱个黑乎乎的圆家伙,连喊带叫跑到河边,奋力一掷丢入水中,就地卧倒。没等他俩反应过来,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波涛汹涌水柱冲天。紧跟着,一群赤身**的汉子,用手拍打屁股,嘻嘻哈哈旁若无人地从树林中窜出来,争先恐后跳进河里,狗刨蛤蟆跩地凫水,抓起炸死震晕的鱼就往岸上抛。

“妈的,这帮家伙又在拿地雷炸鱼!”刘振海抹抹溅在脸上的水珠,气呼呼骂道。

这是老挝人民军的一个连,打没打仗不知道,刚从南部战线撤下来休整,就住在对岸村寨里,穷极无聊炸鱼改善伙食。这些兵打仗不知如何,寻欢作乐倒是干劲十足,也许跟当地习俗有关,反正是稀稀拉拉习以为常,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相去甚远。

果然,对面又传来清脆的笑声,几个衣着不整的女孩儿背着竹篓钻出树丛,见多不怪、兴高采烈地来到河滩上拾鱼。

李常义一看,忙说:“振海,咱们赶快走吧,不然‘手榴弹’就该来了。”话音未落,大大小小的死鱼已经鳞光闪闪雨点般飞来。“见面有份”是当地人的习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他们,真心实意不能推脱,甚至带有一定的强迫性。初来老挝时,魏大宝便出此洋相,查线途中见人家宰牛凑上去瞧热闹,结果被山民们一手持刀,一手举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牛肉追回了连队,谁敢说不要。二人匆匆收拾衣物,挑起水桶冒着“枪林弹雨”转身便走,落荒而去。身后一片吼声、笑声、尖叫声,若不是那些士兵身无片纸遮羞,非得追上来理论不可!

其实由于信仰缘故,老挝人本不吃鱼,可不知为什么,这些人从前线一撤下来便跑到河边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可见在艰苦的环境中,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没有良好的体质何以战胜敌人?

回去路上,李常义气力不支、越走越慢,两只水桶如千斤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头晕眼花脚底发软胸膛几乎炸裂,再坚持下去就要虚脱了。于是他让刘振海带上给同志们洗干净的衣服先行一步,自己坐在道边稍作歇息,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水弄上去,下来一趟不容易,上面还等着呢,绝不能半途而废!看看天色已晚,李常义摸摸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咬牙站起来,将扁担绑在背上,双手各提起一只水桶走走停停、摇摇晃晃,步履艰难地向上登去……

用点水可真难!

日复一日,水,成了长年驻守山顶人们极大的负担,一盆水早晨洗脸,白天擦身,晚上洗脚,用到最后简直成了泥浆。扁担挑断了一根又一根,黝黑的肩膀磨破了一层又一层,陡峭的山间小道,终日回响着“哼哟、哼哟”,让人揪心的号子声。人体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弹性?

水是挑上来了,却不能马上用,因为有“钩端螺旋体”!那是一种急性传染病,。人在接触疫水时,病原体经皮肤粘膜侵入,通过淋巴管和小血管进入血循环,并扩散至各脏器进行繁殖。经过十天左右的潜伏期后,引起败血症,造成各脏器损害,出现肺出血、黄胆和脑膜炎等多种表现。天气越热、越潮,它存活期就越长,污染源越大,得病机率就越高,一旦染病注定凶多吉少,非常可怕!轮战各部均严令不得随意下河洗澡,更不能轻易接触未经卫生部门检验过的水源,为防万一,凡生水一律不准使用。

解决的办法也挺简单,病原体怕高温。于是,给每班都配发一口大铁锅,搭个小棚支上炉灶架起劈柴烧,烧开了再用,安全系数确实大大提高。可人挑肩扛那点水本来就少得可怜,大火烧开后连蒸发带沉淀,更是所剩无几。有时空情紧急忘了熄火,待警报结束再看,水早烧干了,把大家心疼的围着铁锅不住长吁短叹,比什么都难过。

尽管人人都把水当作琼浆玉液那样省着用,可有时想省也省不了,侦察班就赶上过这种倒霉的事……

那天深夜,一丝风都没有,浓厚的积雨云又一次压在头上,天地间几乎没有了缝隙,连小虫们都似乎因为缺氧懒得动弹,林子里静得怕人。

“噢——噢——”一阵凄厉的哀嚎声打破寂静,传进竹篱笆。

“有情况!”金亮一个鲤鱼打挺从铺上跳起来,抓起冲锋枪钻出小屋。

侦察员们纷纷起身涌到门口,懵懂中东张西望不知发生何事,众人驻足细听,那接连不断的惨叫声显然是从屋后坡下传来的,越叫越急,嗓门也越来越大。

金亮回头看看这群半梦半醒、紧紧张张的士兵:“慌什么?又不是人的叫声,肯定是动物!走,看看去。”说着,打亮手电领着大家循声找去。

小小灶房一片狼藉,洗脸盆、挑水桶东倒西歪,灶上灶下到处是水,泥污不堪。小猴“淘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捷足先登,蹲在锅台上不声不响地瞪着一双大眼,无比同情的盯着地下看——只见一只小麂子全身抽搐缩在角落里发出阵阵哀鸣,并且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每个人。它受伤了。金亮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如此粗犷的叫声居然出自这么狭小的喉咙!

麂子,小型鹿科动物,雄性有长牙和短角,腿细而有力,善于跳跃,毛棕色,皮很软,可以制革。如今,这只可以制革的小可怜,不知什么原因,黑灯瞎火中掉进侦察班预备明早洗漱用的半锅开水里,下半身被烫得皮开肉绽,实属无妄之灾、太不走运了。不是为了活命奋力挣扎出来,恐怕侦察员们能美美喝上一顿原汁原味的肉汤了,可惜那锅连毛带泥的脏水无论如何是不能用了,引来一阵叹息。

齐学军咬牙切齿地说:“干脆把它扔回锅里煮着吃了,祸国殃民的东西!”

金亮摇摇头:“你这个广西佬就知道吃!蛇还没吃够哇?捡个死猫烂狗的都往嘴里塞,不嫌恶心?!”他轻手轻脚的从地上抱起奄奄一息的小麂子,怜惜地说,“这小东西是皮外伤,五脏六腑没毛病,也许小命还有救。”

因祸得福的小麂子乖乖躺在金亮的臂弯里,被他捧回宿舍。从此,上药喂食精心调理,两个月后竟然康复了,只是身上留下大片难看的疤痕,总算大难不死。后来将它放归山林几番回返,恋恋不舍让人动容。再后来,它时去时来从不远走,侦察班成了它遮风躲雨逃灾避难的港湾,常与“淘淘”相伴玩耍,情趣盎然。取个名字叫“跳跳”。

第二天,侦察班的弟兄无水可用,只得用毛巾干搓。

水呀,还是水。

沈长河如坐针毡、寝食不安。这个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否则长此以往,不但同志们的体质受到影响,打起仗来还有可能误大事。

沈长河是个做事较真儿的人,他暗想:若大的山头没水源,就不能另辟蹊径把水运上去吗?难道这里也成了“自古华山一条路”?他偏不信那个邪。一连几天,吃罢早饭他就带着文书全身披挂悄悄上了山,穿密林爬峭壁、攀藤附葛,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早出晚归。把个临空指挥所山头实实在在转了个遍,绘制出一副详实的地形图。他发现南坡虽然草深林密但坡度不很大,经过计算,这里完全可以修条简易山道。若使用四轮驱动的小型越野牵引车,用汽油桶装水能够直达顶峰,并且十分隐蔽。此举若能成功,可谓一劳永逸。

这一重大发现使沈长河喜出望外,连日劳顿一扫而光。他毫不迟疑地向团长做了汇报,同时表示勿需兄弟单位支援,指挥连凭借自身力量,有能力修筑这条秘密水道。指挥连长的顽强态度和主动精神使杨团长深感满意,当即批准了这个方案,并亲自会同有关人员进行实地勘察,结果无不击节称赞。

于是,这条连结水源的生命通道悄悄开工了。

为保证工程顺利进行,沈长河和王怀忠做了详细计划和周密部署,全连上下士气高昂,丛林深处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无论阴雨连绵还是酷日当空,工程施工终日不停。

烈日下,佟雷一口气打完两个炮眼,放下大锤,身体左右摇晃,心跳加剧、气力不支。扶钎的曹向东仰起脸问道:“排长,你怎么了?”

佟雷勉强笑笑:“没什么,有点热,汗出多了心里发慌。”

曹向东放下手中的钢钎,拿过水壶:“你太累了,喝口水休息会儿吧。”

佟雷拄着锤柄,一口气喝下半壶,晃晃脑袋甩掉额上的汗珠:“没事,喝点水就好多了,这条路一修通就不愁水了。来,抓紧干吧。”

曹向东站起来:“排长,咱俩换换,你扶钎,我抡两下。”说着抓过大锤。

佟雷急忙摆手:“不行,你腿上有旧伤,砸钢钎站不稳可不行,还是我来。”

“挨一枪我就成残废了吗?又不跑又不跳,站稳就是。放心,我能行!”

佟雷赞许地点点头:“那就试试,慢慢来,每十锤歇一下。”

曹向东振作精神拉开架式,抡起大锤不紧不慢地打起来。不一会儿就觉得心慌气短手脚麻木,两条伤腿酸痛难忍渐渐不听使唤。“真是废物!”他暗自骂道。心想,难道自己年纪轻轻真的成了废人?干这么点活儿就力不从心,将来可怎么办?看看眼前战友们如火如荼的劳动场面,曹向东心里惆怅不已。稍走神,一锤砸空,正中佟雷左手,两人一齐滚翻在地。

旁边的人一哄围上来。佟雷左手背肿起老高,疼得他直冒虚汗,口中尚且自语:“没关系,没关系。”

众人见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埋怨曹向东。

“挺大个子,连个小榔头都打不好,真没用!”

“这幸亏是砸在手上,要砸在脑袋上看你怎么交待?”

“玩不了大锤别逞能,还是下山回宿舍养着去吧!”

……

曹向东委曲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抓住佟雷的伤手,一言不发。

佟雷火了:“都给我少说两句!胡咧咧什么?向东的伤腿本来就不跟劲,天天坚持参加劳动,你们不表扬鼓励反而说三道四,像话吗?刚才是我自己没扶稳钎不能怪他。去,去,去,干活去!我还没死呢!”

众人悻悻散去。

曹向东泪眼模糊地望着佟雷:“排长,对不起,都怪我,我真没用。”

“说什么哪,向东,怎么能怪你呢?你是好样的!刚才大家是替我着急,你别往心里去。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干多少干多少,来日方长不要勉强。”佟雷忍着疼痛劝慰道。

排长的肺腑之言使曹向东由衷的感激,他没说话,抄起一把铁镐走向略见雏形的路基,没命地刨起来。

一个大马蜂窝挂在木棉树高高的枝杈上。

无数马蜂密密麻麻围绕在蜂巢旁,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百倍警惕守卫着自己的家园与领地。此马蜂敏感异常,粗壮的树干哪怕有轻微震动,都会引起蜂群的骚乱。它们成群结队顺着树干飞扑下来,四下搜寻,时刻准备用锋利的毒针攻击别有用心的不速之客。

部队进入施工现场,沈长河就一再提醒,千万不要去碰那危险的树,一旦惹恼了蜂群,后果严重!战士们均谨慎小心远远躲开,避之犹恐不及,这种时候谁也犯不上给自己找麻烦。

三班的施工地段在这棵树的上方,植被稀疏怪石林立,施工难度大,是块硬骨头。“铁匠”陈友先声夺人,率领全班硬是用钢钎和铁锤一寸一寸地把它啃了下来,工程进度遥遥领先。不到二十天,钢钎被他们砸坏了三根,锤把断了五回,后脊梁晒脱一层皮,双手打满血泡,人人面庞黑瘦嗓音嘶哑。道路就在这群铁汉面前一米一米向上延伸,已近山顶。

“一、二、三——一、二、三——”陈友脖子上青筋突暴嘴唇干裂,喊着号子指挥众人将一块碍事的大石头推下了路基。那石在长满“飞机草”的山坡上疾速翻滚向下坠去。突然,它撞上了淹没在草丛里的岩石,像个乒乓球那样轻快地弹跳起来,一下子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朝挂有马蜂窝的木棉树飞去。

“糟了!”陈友大惊失色,恨不能飞身上前把它挡住。然而,如此庞大的自由落体是任何力量也无法阻止的,大家眼睁睁看着它翻转身,重重地撞在树上。

“嗡——”顷刻间,炸了窝的蜂群倾巢而出,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煽动翅膀挺起尾锥,愤怒地扑向毫无防备的人群。一时间,山坡上、草丛里、路基旁,光身赤膊的人们被蜇得争相奔逃满处打滚、惊叫四起哀嚎遍地。

沈长河见此情景,急得连连跺脚叫苦不迭,忙扭身向上奔去,同时挥舞手臂,大吼大叫:快往上风头跑!不能往下去,往上跑哇!快!快!往上!往上!常识告诉他,遇蜂群袭击,必得顶风朝上方可脱险,顺风朝下跑,定被这些前来拼命的小生灵毫不费力地追上围攻。正跑着,一只凶猛的工蜂追来,盘旋一周,狠狠将毒刺插进他未加防护的光头。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摔倒,伸手一掌把它拍死在顶上,忙不迭掏出清凉油,准备临时自救,可心急手滑怎么也抠不开。沈长河恼了,不顾一切地把清凉油盒丢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然后顾不得口麻舌木,将一整盒油脂全部抹在伤处,顿觉疼痛减轻、凉爽宜人。

几经挣扎,奋勇搏斗,同志们总算逃得性命。五十余人被蜇伤,五人紧急送往卫生队,四人当场昏迷人事不省。受伤者个个面目全非,肿涨成“茄子冬瓜”失去原形,以至于送病号饭时需要现打听姓甚名谁,否则根本不认识了。

看着眼前惨景,沈长河不由得心如刀绞、悲怆不已。

指挥连几近全军覆没!

陈友自觉“罪孽深重”羞愧难当,挨班作揖登门道歉,可这完全是个意外,根本怨不得他们。别人越客气越不是滋味,发誓要报仇雪恨“戴罪立功”,决不让那帮“凶手”逍遥法外,定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以求蒙难者们的真正谅解,为他们出气。

第二天一大早,陈友叫上魏立财,两人雨衣、雨靴、防蚊帽,“全副武装”,扛把大锯悄悄上了山。来到战友们“蒙难”现场,化悲痛为力量一口气干了三个小时锯倒了大树,浇上汽油一把大火把蜂巢烧了个干干净净!剩下的那些蜂儿马上变成无家可归的“散兵游勇”,见没了老窝也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沈长河对陈友的“亡羊补牢”十分赏识,当即集合“残部”卷土重来,决心哪怕剩下一个人,也要把修路进行到底!结果,工程一天也没停,凡是能动的人悉数上山,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胜利完成任务!

一个月后,当满载清水的越野车驶上山顶时,大家亢奋地从头到脚淋个痛痛快快,脸上分不清是河水、汗水、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