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连

第七章 孟洪岁月(二)(1 / 1)

不知什么原因,老挝人从来不种蔬菜,究竟是嫌麻烦还是未曾掌握这项基本技能?不得而知。不得已,一心一意为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的中国大军,只好劳民伤财,长途跋涉回国采购。

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后勤部门为保障部队的蔬菜供应伤透了脑筋。汽车来回跑一趟个把星期不说,炎热的气候使新鲜菜蔬根本无法长时间保存。满满装上一车菜,互相重叠挤压密不透风,上有蓬布封盖,下有车轮颠簸,待运至连队早已所剩无几,既造成浪费又影响伙食,急得司务长们唉声叹气、叫苦连天。

实在没办法,每次回国运菜时只好尽量购买一些易于存放方便运输和抗热性较强的品种,诸如南瓜、凉薯、芋头之类,好运、好放、不好吃。即便如此也不能按需分配敞开吃,因为下一次还说不定什么时间才能运来。于是,上顿咸菜下顿干菜,煮黄豆煮干豆腐煮海带,直煮得大家头昏眼花如同嚼蜡,一点胃口都没有。痛恨之余,形象地将海带比喻成“油毡”,将干豆腐比喻为“三防布”。

由于长时间没有青菜吃,大多数人都不同程度患有“维生素缺乏症”,牙龈发黑红肿出血,每天早晨刷牙便满口流血不止,为防止感染,有的人干脆不刷牙,喝两口水漱漱了事。四肢无力、脱发、视力下降也很普遍,试想高射炮打飞机靠的就是眼睛,如果眼睛看不见哪里还有战斗力可言?

指挥连一百多号人,全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最艰难的日子里,一顿饭二十斤大米下锅,能吃一半就不错。水土不服气候不适伙食单调,自然食欲大减,吃饭变成负担。开饭时,许多人勉强盛上一口饭,用汤一泡,边喝边往回走,走到宿舍也就用餐完毕了。急得炊事员们求爷爷告奶奶,让大家多吃点,手段无力效果甚微。做饭时大家围着锅台转磨磨,心情沉重一筹莫展。

班务会上,老炊们个个情绪低落无精打采一言不发,凭你怎样启发诱导就是没词儿。大胡子梁班长运足了气,连吸两支香烟,把烟头往地下一掼,火暴暴地说:“都哑巴啦?一群党员老战士,草鸡啦?再这么下去,同志们身体都垮了还能打仗吗?赶紧给我想办法!”

“要啥没啥的,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小声嘟囔着。

“我说怎么办?我要有办法,还用问你们?”梁大胡子又开始不讲理了。

一个炊事员清清嗓子,犹豫地说:“要让我说,战场嘛就这个条件,有什么做什么,做什么吃什么。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在家观音土、槐树皮,什么没吃过?现在缓过来了,还不照样结结实实的。班长,就别太较真了。”

“你胡说!能拿现在跟那时候比吗?解放前穷人还逃荒要饭哪,咱们全连每人扛根打狗棍都要饭去?现在是军队、是战场、是打美国佬保家卫国,平时不好好学习说出这种话来,一点觉悟都没有!告诉你们啊,保证全连同志的健康是咱们本职工作、是任务,谁也不许打退堂鼓!”

另一名炊事员伸过头来:“班长,以后咱们多磨几回豆腐吧,那东西营养价值高,也含维生素,咱们累点没啥。”

“这还差不多,这算一条,还有呢?”

老孙一拍大腿:“有啦!这地方漫山遍野到处竹林,有竹就有笋,竹笋可以当菜吃,拿它改改口怎么样?”

梁班长紧跟着一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竹笋可是好东西,又清热又爽口,能吃!”

众人一听,立马都来了精神:“好!好办法!说干就干!”

挖竹笋可就不费劲了,山坡上随便转转就能弄回一堆,尤其是毛竹笋,又粗又长,足有一米高,长这么大也是笋、不是竹。金灿灿、水灵灵、细嫩嫩,根本不用挖不用砍,拿脚轻轻一踢,齐根处“啪”就断裂开来,剥去笋皮,白白胖胖鲜嫩无比。炒笋丝、烧笋块,连吃几天好不快活!

沈长河夸奖道:炊事班有想象力、有创造力、也有战斗力嘛!

王怀忠进一步指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全连上下则无不一言以蔽之:好!可是,赞扬之声余音未落,毛病就来了。此物本身无营养、性凉,吃多了容易闹肚子,小伙子们火力再壮,也架不住接二连三的猛吃。这下坏了,茅房厕所不分昼夜人满为患,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卫生员哭丧着脸连连抱怨,治疗跑肚拉稀的药品也一时供不应求,转眼告罄。真是物极必反!

司务长又上路了,没别的,任务还是买菜。

自从踏上异国战场,他就天天为连队的伙食奔忙,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困难,加上原本不富裕的家底,使这个克勤克俭、精打细算的人实在不堪重负,寝不安枕食不甘味愈发显得瘦小枯干。在他心目中,让同志们吃上新鲜蔬菜是本职工作的第一要素,否则就是失职!就是罪过!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他甚至走遍防区附近的山山水水,勤寻访、细观察,矢志不移,千方百计想找些类似瓜菜的代用品,以解燃眉之急,可每次都无功而返、失望而归。

于是,司务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回国采购上,根据后勤部门的安排,他不辞辛苦地亲自随车长途往返奔忙,甚至拜托山下工程兵汽车连的战友们,只要有车回国,务必捎些青菜来。每次送菜上山,他都快乐得像个孩子,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连连称谢,一会儿拍拍冬瓜,一会儿摸摸卷心菜,得了宝贝似的把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珍藏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严密把守,不叫他人擅动,生怕碰坏了。

此次回国,除了购买便于保存的老一套瓜菜外,他咬咬牙特意买了些鲜嫩的韭菜带回来,偏心地把它们放在最上面,生怕压坏了。那久违了的清香使他一路上兴奋不已,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宰一口猪,给全连包顿韭菜馅的大肉包子吃,到时候小伙子们还不高兴得上了天?司务长日夜兼程,恨不能一步就回到连队。

可惜时运不济,事与愿违,卡车刚驶上二号公路就再也走不动了。连日大雨冲垮了路基使道路中断,前运后送的车队已经排起了长龙,工程兵正在紧急抢修,日夜不停。

心急如火的司务长跑到前边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工地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风钻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原来的路基已经全部垮塌下去,推土机正在山体另一侧猛推猛拱,看样子要开辟一段临时通道,这么大的工程量绝非举手之劳,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他伤心极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忧心仲仲回到车上,抚摸着一捆捆翠绿的韭菜,想想前方战友,不由得仰天长叹。

一天,两天,三天,韭菜开始腐烂,司机劝道:“司务长,扔了吧,不然别的菜也受影响。”可他舍不得全丢了,那是他的心、他的意、他的情啊!打开捆,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扔掉烂的,留下好的,像对待婴儿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它们。

当月亮悄悄爬上山巅的时候,彻夜难眠的司务长独自喝起了闷酒。他掂掂手里早已焉巴的韭菜叶,像享受山珍海味那样一根一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心如刀割潸然泪下。

就这样天天挑、天天拣、天天扔,直到第五天,公路终于抢通了,卡车一路飞驰赶回连队。当他捧着仅存的不到两斤韭菜出现在炊事班门前时,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快!快!快宰猪,蒸包子!”

包子蒸熟了,韭菜虽少,微不足道,却依旧散发着那淡淡的清香……

沈长河当着全连,深情的说:“难得司务长一片心哪!”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随着时局变化轮战期限延长了,部队首长一声令下:种菜!自己动手解决蔬菜问题!

各部立即行动起来,就跟当年南泥湾大生产一样,顺军心、合民意、一呼百应。选地址、开荒坡、建菜园,轰轰烈烈热火朝天。东西南北中,茄子辣椒西红柿,各种各样的菜籽纷纷从国内寄来,这回真的有盼头了!

指挥连也成立了生产组,一贯吃苦耐劳的刘振海被点名委以重任,当了组长,战士们踊跃报名积极参加。廖树林几次三番找到小队长,坚决要求“下菜地”锻炼,赌咒发誓要在艰苦环境中摔打自己,将功补过,“做**的好战士”!几经周折终于如愿以偿。

菜园子建在河边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岗上,林木稀疏土质肥沃,除去荒草,点火一烧,稍加整治便有了模样。几个人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拿出看家本事,把个菜地收拾得横平竖直井井有条。转圈栽上篱笆防止野兽捣乱,再搭个竹棚当宿舍,倒也“世外桃源”别有情趣。撒下籽多浇水,小苗出了土,绿油油、鲜亮亮、婷婷玉立喜煞人。

可世界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事?栽种秧苗时问题就来了。早晨栽下的菜秧子,暴晒一天,没等太阳落山就枯萎倒伏全军覆没,浇水也不管用,大太阳底下越浇水死得越快。

刘振海心疼之余并不气馁,召集几个人合计,认为首先要解决阳光直射问题。否则上面晒下面烤,慢说菜苗,就是树苗也难以成活。再接再厉从头开始,他们砍来许多大芭蕉叶,用细竹竿架起来覆盖在菜秧上面,做成遮阳罩,浓荫之下气温顿时降低不少。这一举措的确行之有效、大获成功,通过精心伺弄,各种瓜菜长势良好。

生产组出大力流大汗埋头苦干。廖树林浇地,一天竟连续从河里挑了五十担水,压得肩头红肿两腿抽筋,晚上只能勉强侧身睡觉,但依然乐乐呵呵有说有笑,廖树林变了!

开了花就得结果,怪事又出现了。紫茄子长成了绿颜色,又小又硬像只乒乓球,西红柿一嘟噜一串红黄相间像葡萄,卷心菜可倒好,叶子挺大就是不往中心包,四面八方散手散脚摊在地上缺少“凝聚力”,豆角更看不得了,一个个像蝎虎子尾巴又细又钩,不拿放大镜都找不着。

干了半天,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让人懊恼,可总不能半途而废临阵脱逃吧。他们吃一堑,长一智,与兄弟连队交流才恍然大悟,毛病还是出在地理位置气候环境上,北方的菜籽怎么能拿到赤道线上来种呢?水土不同、气候两样,品种必然发生变异。难怪不得要领,种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难以言状呢,白忙活了!

找出“病根”就好办了!“菜农”们重打锣鼓另开张,托人带、请人寄,弄来适合南方生长的蔬菜品种,不到两个月,菜园里已是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一派丰收景象了。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豆角、洋白菜,还有南瓜、北瓜、西葫芦,品种齐全琳琅满目。这些家伙虽说不再“变异”了,可怎么看怎么觉得比国内的东西小一号,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是天太热的缘故,生长期短、成熟快,当地的人不也是这个样子吗?早熟,小小年纪个头儿不大就娶妻生子做了父母,变得小孩老脸啦!最好伺候的当属空心菜,有点像地瓜秧子,碧绿一片爬满地。拣嫩杆儿嫩叶掐下来食用,然后上足了肥,把水一浇很快又是一茬,完全不用劳心费力的又栽又种。不过长老了可不行,吃多了也不受用,被大家戏称为“无缝钢管”。

刘振海每天蹲在田间地头,除草松土浇水追肥,心中充满喜悦。隔几天就收摘一部分蔬菜,满满的装一副挑子,翻山越岭,步行十几里给连队送去,逐渐做到了自给自足,美得司务长不知说什么好。伙食改善胃口大开,同志们的体质大大好转,从此不再为吃饭发愁了。

生产组单独在外,荒山野岭,骚扰惊吓在所难免,常有野猪、野鹿和老百姓散养的水牛光顾、践踏菜地偷食胜利果实。廖树林进步不小,他自告奋勇每晚看夜,手提马灯步枪到处巡查守卫家园,慢慢的胆子也大了、心也不慌了。因其出色表现,工作总结时受到连队嘉奖,走火伤人之事再也无人提起。

“生产队员”们的生活虽然枯燥艰苦,但也常有乐趣。

一天午休,炎热难以入睡,几个人便凑在一块,摇着扇子天南海北闲聊。一头毛色发黄、长满斑点的小动物,从篱笆下面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起初大家以为是只山猫,便不理会,想把它赶走了事。再细瞅瞅,不对,山猫没这么大个儿,也比它机敏灵活的多,那鬼精灵不可能大白天的钻到宿舍里来。

“豹!”刘振海压低声音断言道。

果然是只乳臭未干、步履蹒跚的小豹子。这小东西进得屋来,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嗅嗅脸盆、扒扒水桶,又竖起两只毛绒绒的小前爪,把脑袋伸到床铺上视察一番,清闲自在旁若无人,完全没把这几只“呆若木鸡”放在眼里。

廖树林朝弟兄们使个眼色,用极小的声音说:“抓活的。”

几个人马上心领神会,一边用眼珠子密切跟踪那小东西,一边不动声色悄悄将手伸向雨衣、草帽、棉被等“捕猎工具”,全身攒劲蓄势待发。

小豹在铺底下转了一圈,觉得兴味索然,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刚露头,廖树林一声怪叫:“上啊!”抓起棉被,一个恶虎扑食捂了上去。其他人闻声而起相继扑来,不管手持何物,劈头盖脸往下就扣。转眼间,桌子也倒了床也翻了,所有能喘气的统统砸成一堆。摞在最上面的那位,拉开武松打虎的架式,挥舞竹竿拼命向下乱压,口中嚷道:“按住了!按紧了!别让它跑喽!”说着,伸手往人堆里就掏。

“抓住没有?快看看,抓住没有?”夹在中间的刘振海从脚趾缝中挣出嘴巴,脸憋得通红。

垫底儿的廖树林重压之下已然呼吸窘迫言语不清了。他几经挣扎,终于透过一口气,翻着白眼含糊不清地叫道:“快下来!早他妈跑啦!”

“你再好好看看,肯定没跑,你背子里捂的什么?”上面的人不信。

“那是枕头!要真是豹子也让你们砸出屎来啦!”

垂头丧气的“猎手们”从地下爬起来,瞧着尚未喘过气来的廖树林,一齐笑弯了腰。

“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其实就差一点儿!”

他还不服,余勇可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