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道与名,就是天地之间至真至纯之理,这是言词和文字所无法表达的,必须用心去感悟。故而《道德经》上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1)。”
这个肃穆的秋夜里,成吉思汗在位于撒麻儿罕与阿姆河之间的大营内再次召见长春真人,请他为自己讲解道教的经典。这次会晤的隆重程度是空前的,前三天,成吉思汗已经尊从道家的规矩斋戒沐浴,远离女色,并于金帐内设鲜花宝烛,以为贡奉之礼。随侍听讲者中,有镇海、耶律阿海、亚剌瓦赤、札巴儿火者、刘仲禄。当然,还有一位是被成吉思汗特别点名出席的耶律楚材。
在摇曳的烛光中,长春真人那张清癯的脸明明灭灭,若隐若现。但是,口中所论述的话语却清晰异常。
“道之一物,上系于天,下关于人。故而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虽有变易,而有不易者在,此之谓常。于是道生一,而一生万物。人惟知天之大,却不道之大。道,生天地之变化,而后天地赋形而生人。”
“那么说,人也是道的产物。道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东西啊,它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成吉思汗忽然发问道。从刘仲禄的讲解中,他感受到某种神密力量的触动,天地万物原来都是被一种叫做“道”的存在所控制啊。
“是的,道为天地万物之本。”真人平静地回答着,“但是,真正伟大的事物,往往超乎凡人的认识。正所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稀声,大象无形(2)。道,就隐藏在语言文字所无法表述的玄奥莫测之中。”
成吉思汗感慨道:“真人所言,深得我心。身为人者,生于天地之间,只可感受到天地的存在,却永远无法窥伺天地的本来面目。”
“大汗能悟此天道,真天人也!”
真人的话并非是口头上的奉承之言,确乎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这一部老子的《道德经》虽是修道人的必修功课,但是其内中含义之深远,至今也无人敢于自称通晓。遑论是如成吉思汗这样一位此前从未接触过,并且还不识字的人物呢?从真人本心而论,并不指望对方能领悟多少,只求不要打瞌睡就好。然而现在看来,成吉思汗不仅是在认真地听,更是通过积极的思考,一语道出了自己参悟有年的心得。这不谛于是一种奇迹!
“此人聪明睿智如此,怪不得能够成就这番大业!神而明之,岂非入圣?”
长春真人此时对成吉思汗的观感已经从取初的“不凡”转入“超凡”,作为讲述者的热情也大大提高,遂将《道德经》之五千言撮其精要,娓娓道来。同时,内容开始也兼涉到另外一部经典——《冲虚经》。
这部经卷的作者名叫列御寇,也称列子。据说是老子同时代的另一位哲,不过也有一种说法则认为是后人假托的虚幻之名。
列子的理论与《道德经》有同,也有异,他认为“道”的意义在于“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而“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因此,凡事都要按照其最适宜的方式来运行,按照“道”的指引,构成了整个的世界。至于“道”其本身,做为创造一切的原始之力,则“无不知也,无不能也”(3)。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列子所提倡的生死观引起了成吉思汗的关注。因为长春真人讲述了列子与骷髅的故事:他在行路途中看到百年骷髅,就对身边的第子们说,“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然后,从鸟兽的生息繁衍讲到人的日常行为,提出“此过养乎?此过欢乎?”的问题。也就是说,做人如不知节制**,则难致长生。
“何谓节制呢?真人能否再说详细些?”
虽然永生已属无望,但是退而求其次的长生却又一次打动了成吉思汗的心思。然则,当长春真人再讲下去的时候,他脸上的渴求之色不禁随着话语而渐趋消退了。因为真人说,列子跟随自已的师父老商氏修炼了九年,才忘却了心中的是非利害,更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其后方达到“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4)
“这就是所谓的成仙吗?在风中飞?”成吉思汗疑惑地问道。
“不错!或可说风御我飞,亦无不可。”真人坚定的答道。
“那么你自己现在可以做到吗?”
“说来惭愧啊。想列子乃至圣至贤之人,犹自穷九载之功。山人愚钝,虽出家数十载,至今犹无此修为。”
“既然如此,于我又有何用呢?”
成吉思汗的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不满之意。在他看来,真人完全是在用虚妄之言来搪塞自己。
“大汗乃天资聪颖之人,纵然不能修炼至御风而行之境,然则若就此息干戈,修德政,清心智,寡欲念,绝声色,远戮猎,即使不得仙道,延年益寿却是绰绰有余啊。”
成吉思汗眼中射来的冷光并未打消长春真人心中的执念,他已经不慌不忙地侃侃而谈,希望能够说服成吉思汗放弃战争,还天下以太平。
“要我做到这些吗?那么我还是我吗?要我象那些草原上的老朽们一样,坐在太阳下给孩子们讲故事,顺便捉一下身上的虱子?那还不如让我死掉算了!”
成吉思汗断然拒绝了真人的劝谏。
“我自幼生于战火之中,每天都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来往徘徊!这才是苍狼的生存方式,去争夺,去拼搏,在血与火的鏖战中渡过壮丽的一生!这些,你能理解吗?”
在盛气如山的大汗面前,真人那干枯瘦小的身材宛如风中芦苇般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一双神光湛然的眼睛一直不曾躲避大汗的逼视。
“山人确实无从了解大汗的经历,而大汗今日之征战也有你自己的道理。可是,你可知就在你的铁骑所过之处,城市在燃烧,生命被屠戮,文明被毁灭……”
“够了!”
成吉思汗的胸腔里猛然暴出了一声断喝!引发他的愤怒的不仅仅是真人的指责,而是有人公然否定他的业绩。如果这种否定是来自寻常之辈,他只会抱之以冷笑和无视。可是,真人却是一位有着卓越智慧的人物,来自他的言词就完全无法不闻不问了。
是啊,成吉思汗毕生的希望就是凭借这些功业来证明自己的苍狼身份,否定这些功业无异于否定自己的最终梦想,这是决不能等闲视之的。
大汗的暴怒,使得随侍在侧的镇海、耶律阿海等人无不倏然色变。跟随大汗多年的他们还很少见过主君有如此情绪失控的时候,不禁纷纷为真人捏了一把汗。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的怯薛歹送上的军报及时化解了这种紧张气氛。
“今天就谈到这里!”成吉思汗待心中的恼怒略略平复后,这才沉声道,“镇海替我送客吧。”
待众人退出后,成吉思汗才命令怯薛歹将使者带入帐内。那使者向大汗施礼过后,就大声唱了起来。原来,他的奏报竟然是一首歌。
“蒙古最忠诚的猎犬,者别与速不台,
命我向世界的征服者,伟大的成吉思合罕禀报真情。
秉承你的旨意,我们踏上了寻找最后海洋的征途,
险峻的高加索山也不能阻挡我们向前行。
愚蠢无知的谷儿只人妄图发起挑战,
却只能在我们的铁蹄下丢弃一万三千条性命!
接下来我们进入了钦察草原,
那里不肯归顺的诸民族也被我们杀了个干净。
我们将在那里做暂时的修整,
因为牧场上的草儿正青青。
但是,我们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
终会用箭簇与刀锋开辟出席进的途径。
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能够阻挡我们的前途,
我们将不知疲倦地向着最后的海洋一路驰骋!
我们会将敌人留下的尸体筑成一座高大的光荣丰碑,
并将在其上大书你的不朽威名!
那时候,我们会掉转马头向着太阳初生的地方,
一路疾驰返回你的金色大帐,朝拜你若神明!”
使者一曲歌罢,这才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偷偷窥伺着心目之中如天神般的大汗的尊容。他还是首次能够站在与大汗如此接近的位置,心中的那份激动自是不言而喻。然而,当他的眼神与成吉思汗那双碧绿色的眸子相遇的瞬间,他情不自禁地拜服在地,再也不敢抬头。
“你的嗓子不错啊。”成吉思汗缓缓开言道,“这歌是速不台那家伙编的吧,还怪好听的。能编出这么开心的调子,应该是一切顺利,万事如意啦。我的利箭将军怎样了?他还是那么不喜欢说话吗?”
“回……回……禀大……大……大……”
使者嘴唇颤抖着,由于过分的激动,竟然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海,你带着我们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去好好招待一下吧。把我的马奶酒拿给他喝。他大概都快忘记那种滋味了。”
翌日,耶律阿海再度进入成吉思汗的宫帐,向他禀告了从使者口中得知的详情。原来,者别与速不台在计取谷儿只军,取得歼敌一万三千的优异战绩后,鉴于其国多深山峡谷,地势复杂险峻,不适于骑兵作战,因此谨慎的选择了绕道而行,在穿越大小高加索山脉后,从名为打耳班(5)的山口进入钦察草原。在这里,他们遭遇了阿兰人的阻击,同时加入这个抵抗联盟的还有来自北方的两个民族——钦察人和勒吉思人。他们推举钦察诸汗之中最具实力与权威的忽难(qounan)汗为盟主,摆出了决不妥协的架势。眼见对方人多势众,速不台遂心生一计。他派遣了一个能说会道的使者携带重金去见忽难汗,对他说了如下的劝说之词:
“我们蒙古与你们突厥,犹如草原上的苍鹰和鹞鹰,彼此之间血脉相通,难以割舍。我们要进攻的,是这里土生土长的阿兰人,他们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什么都没有。对于蒙古人与突厥人来说,他们是青背蓝嘴的鹁鸪,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饵食。可是,今天的你为何要联合这些异族人来反对自己的同胞兄弟呢?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错误啊。希望可以与你缔结一个永不互相侵犯的条约,共同扫平这些异族人。你们将公平的得到一半战利品,而且我们不久之后将返回自己的家乡,这里的草原就会成为你们钦察人独霸的领地。你不认为这才是聪明的选择吗?”
看到大量贵重的礼品,又听说可以得到整个草原,见利忘义的钦察诸汗立刻表示同意结盟,当夜便带领自己的军队悄然撤退,将犹自蒙在鼓里的盟友丢弃在蒙古军的兵锋面前。骤然失去援军的阿兰人惊惶失措,士气大衰,被者别与速不台彻底击败。二将乘势夺取了阿兰人的都城——忒列客(T-rek),迫使阿兰人求和纳降。他们在当地征集了一批兵员后,然后以赠送战利品为名,袭击了毫无防备的钦察人,烧毁了他们的营地,不仅夺回了此前送出的礼物,还掠获了他们的全部家当。这下,钦察人所失去的比他们背信弃义而得到的东西不知多了多少倍。者别与速不台并不准备就此放过钦察人,他们乘胜追击,一口气攻入了他们的兀鲁思,使之领地尽遭残破,部众支离破碎,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此后,两位智勇双全的蒙古大将这才率领大军沿着一条名叫“运铁之路”的古商道继续西进,完成大汗所赋予他们的最终使命——寻找最后的海洋!
“他们干得相当漂亮!”
如此辉煌的战绩,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成吉思汗也不得不发出了由衷的钦佩之声。
“是啊,我们的利箭将军和闪电武士确实了不起呢。”
耶律阿海亦深有同感。
“阿海,如果现在由你来写回信,你将做出怎样的指示?”成吉思汗反问道。
“两位将军已经创建了不世奇勋,其部队的士气必然愈发高涨。按道理说应该乘此良机,发动新的攻势,击败西方所有的民族。可是……”
“说下去!不必犹豫,即使是错误的想法,也没关系。”
在成吉思汗的鼓励下,阿海继续说道:
“可是,西方究竟有多少民族呢?这些民族又有着怎样的性情和作战方式,包括两位将军在内的我们都不了解。如果再次遭遇象阿兰人与钦察人这样的同盟,他们还可能再次采用离间计去分化瓦解他们吗?只怕同样的计策是无法重复使用的。那么他们将面临怎样的强敌,这又是一个未知之数。中原的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殆。所以,臣下以为他们已经走地太远了,不应再向西进发,而是立即回师来与大汗汇合。”
在耶律阿海说话的时候,成吉思汗一直认真倾听着。他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道:
“阿海啊,你说得很有道理。他们孤军深入,确实走得太远啦。会遭到众多神秘民族的疯狂围攻而难以脱身的。去吧,你做为我的信使,带领一支部队去接应他们,并将我的口信转达给他们:回来吧,我让他们回来!”
“喏!”耶律阿海用认真的口吻回答着,然后转身就要离去。
“慢!”成吉思汗叫住了他,“顺便带上我赠送给他们的礼物,大真珠和银罂,做为对其忠诚和英勇的奖励!”
阿海走后的第三天,成吉思汗忽然再次召见了长春真人。这次,他只留耶律楚材在身边,继续请真人讲解道家的理论。而此前发生于此地的争执与不快,仿佛已经被全然忘记了一般。对于真人,成吉思汗依然保持着适当的尊重与诚挚,并专门为真人准备了润喉用的西瓜和果汁。而长春真人也似乎没有将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平静地论述起来。
这次,他又更换了新的演讲内容,谈起了庄子及其作品《南华经》。庄子名周,字子休,是战国时代人,其生存年代大约与欧洲的亚里施多德相当。他的文字与老子的《道德经》又有所不同,摆脱了单纯的理论说教,而是通过一个又一个饶有趣味而又深具哲理的故事来阐述其观点。用幽默的笔触将抽象的理论化做生动鲜活的实际例子,以充满哲学思辨性的语言将其观点表述无遗。或许是因为讲述内容的改变,亦或真人自身调整了态度,因而今次谈话的气氛之前两次明显轻松了起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哎呀!多么巨大的神鸟啊!庄子能见到它,真是幸运呢!”
成吉思汗在惊叹之余,不禁回忆起那个从儿时起就已耳熟能详的苍狼与白鹿的故事。无论是矫健的狼、美丽的鹿,还是这“翼若垂天之云”的巨大神鸟,都毫无疑问地来自极北之地,那片被终年不融的冰雪所统治的寂静之海,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神密事物的母巢吧!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6)”
在念诵完毕后,长春真人略加解释后,就开始发表自己的感悟了:
“较之‘朝菌’与‘蟪蛄’,我们生为人者,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这个世界上,毕竟是‘小年’者多,‘大年’者少啊。若能以‘小年’而至‘大知’,其一生又复何憾呢?但是,人生毕竟是短暂的,穷毕生之力亦未必能可达‘大知’的境界,纵然贤如庄子者,亦不免作如是之浩叹,‘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不过,庄子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可悲的事情,因为他将人生的世代传承更替比喻为‘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7)。”
这些充满魔幻色彩的故事和真人口中富于哲学意味的评述,无疑给成吉思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最令他感兴趣的还是庄子所讲的那些故事。例如他与那位名叫惠子的朋友之间那些妙趣横生的机智问答:
“庄子与惠子同游于水岸之边,庄子指着水中的鱼说道:‘你看那水中的游鱼,多么欢乐!’惠子反问:‘你又不是鱼,怎知鱼在乐?’‘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鱼之乐?’庄子反问。”(8)
又如“混沌之死”: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9)
成吉思汗认为这两个故事都是在说明一个道理:凡事要懂得理解别人,不能单凭自己的想法去做。每个彼此之间要互相理解。
“陛下诚然天人,故可一语中的。故天假陛下之手整饬尘世之非道,讨伐暴戾之凶徒。有朝一日功德圆满,即可升天归于本尊神位。”(10)
“但愿这一日再晚些来才好!”成吉思汗的眉峰微微耸动着说道,“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到!世仇大敌还未彻底肃清,庞大的帝国也未完全稳固,还有……”
成吉思汗忽噤了声,他想到了远在北方与自己分庭抗理的术赤,但是这件秘密的心事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于是,他改变了话题:
“总之,现在远未到坐谈和平的时候!”
“在陛下看来,何谓和平?”
真人却没有一丝退缩之意,看来他即使可以长时间的不提罢兵之事,但是只要一有时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话题引向此处。
“我们草原上有一句老话说得好:‘只有杀死不共戴天的仇敌,远近四方才能得到安宁!’可是,我的仇敌还生存着,躲在角落中日思夜想着怎样反对我,攻击我!这是我决不答应的!所以,请真人再不要谈这件事了!但也请你放心,我会还所有人以和平,虽然不会是现在!”
“好吧!”
真人终于让步了,于是对庄子《南华经》的解说再开。很快,真人就开始论述起庄子对于生命的独到见解:
“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凡是生者,都害怕死亡。然则,或许死者反而后悔自己曾经活过哩!
看成吉思汗的脸上露出不解之色,真人就讲起庄子化蝶的故事来。孰料,这个故事反而勾起了对方的一段心事。那段文章的内容如下: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11)
物化!在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之后,成吉思汗立刻联想到忽阑及其所化身的角瑞。于是情不自禁地向真人请教这个问题。
真人微阖着干瘪的眼皮,凝神思索了片刻,说道:
“关于这种圣兽的来历与习性,我想您通过身边这位博学之士晋卿先生应该已经有所了解了吧?”
“真人谬赞,晋卿实不敢当。”
这是楚材与真人之间的第一次对话。虽然双方在这半年多的时间内已经会过几次面了,但是却从无一言交接。彼此之间似乎在有意规避着对方。对此,成吉思汗早已有所觉察,猜到二人定然是因为信仰不同才形成这种局面的。其实,他之所以命令楚材出席与真人的每一次会晤,无非就是想看看他们二人之间的理论与词锋的较量。只听楚材说道:
“角瑞,最早见于司马相如之《子虚赋》,《说文》一书上言其出自‘鲜卑之山’,‘饶乐之水’,为吉祥安乐之神兽。遥想忽阑妃生前即温婉和顺,慈善悲悯,此身化为角瑞,即属应有之意。与庄生晓梦而迷于蝴蝶,却也大同小异。”
“原来是这样。”
成吉思汗自言自语着,脸上露出一付高深莫测的样子。手捻着灰白色的胡须,沉吟了一阵,方道:
“今天就讲到这里吧。我要安静地想一些事情,楚材代我送真人回去休息吧。”
楚材应了一声,便引着真人步出宫帐。二人一前一后,在清新的夜风中默然行了一阵。直行到阿姆河岸边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楚材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仰望夜空,深深吸了一口,说道:
“好圆的月亮,好美的月光!”
“是啊,明天就是中秋节啦。”
真人答道。望着头上高悬的一轮明月,在灿烂银汉的被景中清光四溢,照彻人间。面前的阿姆河水中亦有月影倒现,繁星点点,晃忽间浑不知已身究竟置于何处。当此天上人间,水乳交融之际,他诗兴大发,振声长吟道:
“自古中秋月最明,
凉风届候夜弥清。
一天气象沉银汉,
四海鱼龙耀水精。
吴越楼台歌吹满,
燕秦部曲酒肴盈。
我之帝所临河上,
欲罢干戈致太平。”
一旁的楚材不禁击节而赞:“好诗!道尽中秋万千气象,如贯顶之醍醐,令闻者一洗俗尘!”
“山人岂敢当此谬赞。一时兴发,不免唐突,在晋卿先生这样的方家面前班门弄斧,实是惭愧啊。”
真人微笑着逊谢道。
“真人不必客气,晋卿于中原即闻真人有‘诗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晋卿不惴冒昧,愿将近日一篇陋作奉与真人,请多多指教。”
“定当洗耳恭听。”
楚材当下便诵读了自己的作品,其诗如下:
阴山千里横东西,秋声浩浩鸣秋溪。猿猱鸿鹄不能过,天兵百万驰霜蹄。
万倾松风落松子,郁郁苍苍映流水。六丁何事夸神威,天台罗浮移到此。
云霞掩翳山重重,峰峦突兀何雄雄。古来天险阻西域,人烟不与中原通。
细路萦纡斜复直,山角摩天不盈尺。溪风萧萧溪水寒,花落空山人影寂。
四十八桥横雁行,胜游奇观真非常。临高俯视千万仞,令人凛凛生恐惶。
百里镜湖山顶上,旦暮云烟浮气象。山南山北多幽绝,几派飞泉练千丈。
大河西注波无穷,千溪万壑皆会同。君成绮语壮奇诞,造物缩手神无功。
山高四更才吐月,八月山峰半埋雪。遥思山外屯边兵,西风冷彻征衣铁。
直待楚材通篇吟罢,长春真人猛然“咳”了一声:“志常该打!”
楚材连忙逊谢道:“真人不必如此,李道长也并非刻意泄露。只是日前我往真人处拜会,恰巧真人外出救治贫病未归,唯有李道长留居整理文稿,遂与之略略谈了几句。不想瞥眼间看到真人手迹之《过阴山》诗,但觉词意高妙,便记了下来。回到下处后愈思愈觉情境悠远,忍不住便唐突命笔,擅和一韵,望真人莫怪啊。”
“晋卿先生有过目不忘之才!只是这个志常怎么思毫不曾提及先生来访之事呢?山人未能回拜,真是失礼啦。”
“真人这是说得哪里话来,晋卿乃后辈,原当先行拜访。只是一次不遇却不能再访,实是慎于始而不能敬于终,惭愧之至了。”
二人既将误会根由说清,心情就愈发抒畅起来。虽然彼此之间信仰不同,但俱有一副悲天悯人的仁心慈念,因此愈谈愈感投契,只觉相见恨晚。当下也不顾夜露清冷,便于河边席地面坐,簇膝谈心,互诉衷肠,浑然忘却了天上星移斗转,人间风月暗换。直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踏着阿姆河边的青青草原向着成吉思汗的黄金宫帐奔去之时,才打断了他们的热烈交谈。再察天色,东方的天际已微微发白。
“看来又是紧急军报呢。”
楚材望着那条飞快移动的黑影,喃喃自语。他之所料果然不错,这又是来自者别与速不台方面的另一位使者。他用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向成吉思汗禀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蒙古军要与西面的斡罗思诸公国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