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命的肥后领主细川忠利,满怀着建设的理想,听了武藏的话,不觉兴奋地说:“噢,武藏!希望你也来肥后……”
说了一半,他却改口言道:“肥后是你旧游之地,待我就国之后,希望能来一游。”
武藏知道忠利欲言又止的,是什么意思。忠利有意延聘武藏为一藩师范,且师事武藏。但以今日武藏的地位,作为诸侯的家臣是太过委屈了。忠利便是缘此踌躇,不敢邀请。武藏对此,自是感激知遇之情。
可是,武藏虽感激忠利的知遇,却无出仕之意。这不是他自高身价,乃因武藏是兵法道上的行脚僧,如闲云野鹤,居无定所,不属于任何人,而以天地为坛场的人物。所以他虽有门人,但无一定武坛,京都的住所,也只是临时寄寓罢了。
“居无定处的流浪汉,几时前来打扰却很难说。”武藏答道。
忠利变换了话题说:“可是武藏,听说你也作画……”
“只是武人借以解闷罢了,哪里称得上作画?流浪各国,接近自然,不觉兴来涂抹几笔。后来见了古今名画,好像与兵法有一脉相通之处,遂偶尔为之。”
“师匠呢?”
“光悦、等伯等名人都是知己,但不会专诚请教。”
“武藏。”忠利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叫道。
“是。”
“老实说,我有一张你的画,画的是达摩祖师。”
“哎,我画的?”
“是呀。原是悠姬家的,不知谁带了回国,由佐渡珍藏着的,我向他要了来。”
武藏听到忠利提起悠姬,不觉心里一沉。
“是的,公主后来虽专攻文学,但对绘画也堪称天才,我对绘画产生兴趣,多半也是受公主的影响。这样一位天才闺秀,竟因武藏一时不周到铸成大错,心中无限悲痛。”
“不要说了,武藏。”忠利轻轻地用手制止着说,“我倒以为悠姬的一生,过得满有价值,现在也不必去提了。你先来看画吧。”
武藏无言以对,对忠利的体贴唯有心感而已。
忠利站起来,打开壁框,拿出一卷画轴。
忠利把上首所悬狩野元信的山水画取下来,换上手上的画轴。
“如何?武藏。”
不错,是墨水画的达摩,没有上款,署名是“新免武藏”四字。
武藏一晃便说:“殿下,这张画请你见赐。”
说着,站了起来。
“等等,武藏。为什么呢?”
“这样拙劣的画,留在这里徒增贵府之羞。这是临摹的中国画家梁楷(1)之作。”
“不错,曾有一个画家也说起过的,说是笔法、画风,都与梁楷无异。他还很是称赞,说是别有风趣呢!”
“不,不成。在今日武藏的眼中,这完全是假货,是赝品。总之,这张画请赐还,容武藏另呈会心之作。”
“哦,那也好。务请勿忘!”
“是。但请假以时日……”武藏取下挂轴,随手一掩,躬身言道,“殿下,那么就此告辞。”
“什么,回去?再多坐一会儿,安房守也快来了。”
“不,想起一事,亟待料理……”
说起回去,武藏是一刻也不犹豫的。进退神速,机不可逸,正是兵法家的信条之一。
武藏不顾忠利的挽留,飘然而去。
不久,安房守来访。虽是低秩,他终究是大名级人物,且忠利又是他的军学门徒,自是恭恭敬敬地以师礼迎之。
“武藏呢?”
“就是哪,看了那张达摩的墨画,像是深有所感,挽留不住,回去了。”
“哈哈……那才是武藏一贯的作风啦。”
“因此,那件事也终于没有机会提起…”
“哦,他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也不会自高身价,只是多年放浪自由惯了,逞是慎重些,静观机会便是。”
安房守的话虽说得很平淡,但他却对武藏抱着兄弟一样的情爱。
“正是如此。”
“可是,老中(2)们的意见如何?”
“最初反对的内藤、青山,业经与两人私交甚笃的小仓藩小笠原忠真殿下从中斡旋,已自点头了。”
两人所谈的,是想推荐武藏为将军家兵法指南一事。这一问题,已经酝酿了十四五年,因有人反对,认为柳生一家已经足够,便一直被搁置下来。但也并非就此打消。
心折于武藏的兵法、为人,有很多诸侯想促成其事。虽是人人希望武藏能为己用,但来头太大了,谁也不敢作非分之想。而又惋惜武藏的学问,所以索性把他推荐耠了将军家,无非是爱惜人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