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逸待在原处看巡视周遭半晌,也看不到天上地下有半点活物的影子。这片世界山清水秀,别说人了,连飞鸟都没看到一只,他心想着要不四处去看看找找线索,准备起手念起隐身术,纵身而起。
但他还没念诀,就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女声急至:“呆在这儿!”
吴逸听到话语的同时,也嗅到了有香风缥缈而至,于是停了咒诀,回身望去。
她怎么也来了?
只见青衣盘丝也从那不远处空中衣带当风,踏空缓缓而落。
她一见着吴逸,立马就凝眉正色道:“这个世界广阔无边,千万别乱走,不然就再别想出去了。”
吴逸一看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当即稍微缓了一口气,忙道:“姑娘,你们这画里还藏着这么大一片世界呢,怎么出去啊?”
青衣盘丝先从头髻顶上几根发钗之中,解下了一根细长金钗,拿在手中道:“你要想出去,就跟着我,先把剩下的人给找到。”
说罢,将那枚金钗望空抛去。
金钗被这一抛上空,青衣盘丝凝起指尖念诀,金钗顿时灵光乍现,化作一道迅疾无伦的金光,远飞天际,画出一道金色弧光,随后光芒消失尽处一道星芒熠熠,闪动耀眼。
而方向所指,正是西北方。
“不远,在西北方……”
青衣盘丝望着金光所指,轻声呢喃,随后眼神骤变,惊道:“难道是……”
她蓦然回头,朝吴逸肃然说道:“刚刚在正殿你和那个金池老僧究竟怎么回事?”
吴逸当然不知道那个金池老僧究竟打得什么算盘,也不想她怀疑到自己身上,只好将事情经过如实相告,当然,他隐瞒了凤目所见那个金池老僧异常的事。
倒不是有什么私心,只是觉得不该太显山露水。
至于中途进来的宋棠音,他自然也是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插一脚进来的。
一通说完,青衣盘丝目中炯炯,直盯了吴逸一会儿,才在面纱之下轻叹一声:“误打误撞,竟让你们也卷进来了。你们若是不在场,只他一人进来,倒也不必理会。”
吴逸不解道:“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你随我一同启程去西北边,路上再讲。”青衣盘丝起手念诀,两人脚边地上一阵轻尘忽起,正当吴逸以为又是御风之术时,脚下倏然离地,周边景色急换之间,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被青衣盘丝带至高空,被一团淡青色光裹着,一同破云掠空,直纵天际。
好快!
他瞧见遁光之外,云层飞掠,山川急甩之速,就是自己在地上的云体风身也还差了不少。
哪怕是用上借相法,也没有如此之快。
这难道是……五行遁光?
吴逸瞧着身处遁光前头的青衣盘丝,以指凝诀,衣带泠然,身姿清雅绝丽,曼妙非常,以术法带着一人齐飞,全不费力。
如此快速,只怕顷刻之间,已经越过了近千里之遥。吴逸又以余光瞥见遁光之外飞掠的山川,大致估量着速度。
“姑娘,我们现在是要去出口吗?”吴逸不知道还有多少路程,于是问道。
青衣盘丝美目轻瞥了他一眼,淡然答道:“先去西北方,把那个不守规矩的妖僧拿下再出去。”
吴逸又不明白了:“那个家伙进来这画里究竟是为了干什么?”
青衣盘丝答道:“这青青世界上下四方不知有几百万里之遥,广阔非常,那妖僧既在西北,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婆婆为了此画卷画龙点睛,放在那儿的一块补天遗石。”
数百万里?
吴逸乍听这画里世界之大时也不由得吓了一跳,后又听到“补天遗石”一语,更是心中暗自惊骇非常。
这设定一个比一个离谱,补天石都出来了?
青衣盘丝没有看他的表情,只在遁光急行之中继续讲道:“晚宴上你说的没错,当年太上老君解化女娲,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只是那石头补天之时,也是机缘造化所至,有那么一两块石屑脱落,落在昆仑山顶。后来我家婆婆途经昆仑山寻宝,偶然发现了这么一块遗石,历经千年万年,依旧彩云未褪光华如故,就带回了洞府当作盆景。”
补天石当盆景……这不老婆婆也是真够夸张的。
吴逸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继续听青衣盘丝讲述,她接着道:“再后来,有一位万镜楼主,与婆婆交好,这万镜楼主法力无边,神通广大,说允诺为婆婆作一幅画相送,也就是这幅《补天图》了,这画玄妙无比,即将成画时,婆婆又觉得需要锦上添花,才让万镜楼主把这块补天石放在了里头,以作画龙点睛之用,彻底完成了这幅画。”
吴逸听到此处,才了然前因后果,明白了为什么初见那一幅图卷时画中那一团补天之处会在凤目里尤其耀眼。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又道:“那这补天石有什么玄妙非常的用处?值得这个妖僧进入画中去偷啊?”
青衣盘丝言及此处也是摇摇头:“不知道,补天石多年来虽然光华未散,灵气充足,但始终未见婆婆说过它有什么妙用,对修炼也并没什么助益。婆婆只见它生得好看,就带了回来直到现在。不过这毕竟是我大剥山之物,决不可能让他如此带走。”
说话之间,随着遁光急纵之中的吴逸,终于看到了西北方山原极远之处,似有一阵云烟升起。
然后,没多久才隐隐从耳边听到极轻微的轰隆声传来。
那边发生了啥事?
吴逸即使穷极目力,也远远没法望见那远处云烟升起之处发生的情况,以目测而论,距离绝对不近。
那烟尘甚至比周围同样远处的百丈山峰都高出一点,而吴逸所在之处,远远相望也能隐隐窥见,好像前世核爆后的蘑菇云一般。
难道是有谁打起来了?
……
……
又被砸穿了一座百丈孤峰,李道符伴着碎石飞尘在地上砸落一个大坑之后,没有半点喘息又陡然身形提气拔升而起,直到高空。
离谱!
就特么离谱!
李道符一张老僧皱脸上,吐出一口鲜血,牙齿都几乎咬碎。
这个女人展露出的实力实在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超乎他的想象。
他从没见过,有什么宗门的功法,能够在如此短促的时间之内,越打越强,越战越勇。
之前擂台一战,他已见识过宋棠音的“无垢仙子势”神通,就连自己未施全力的碧游九转元功,也难以近身半分。
这世上克敌所用的道法神通,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总结起来不过运化阴阳五行,法用万物,与驱神使鬼,御器助力两大方式。
李道符所学截教功法并不是当今世上道门主流类似神霄宗那样的驱神借兵那套,因为截教与天庭有隔,自然不可能沟通天地,而是走的变化五行,法用万物之道。
此时不比擂台比斗,被一手摁飞百丈后的李道符的“碧游九转元功”早就认真施为,一口气鼓足了七八成实力,金气纵横之下,融合周围天地山川灵气,更是万刃漫天飞舞,笼罩足足数里之远,无处不在。
他的“碧游九转元功”玄气外放后特性之一就是无孔不入,可以交手瞬息之间就能与对手的玄气相接,借机侵入对手体内,一举直捣神魂制胜。
他自信这一招天下聚元境皆难抵御。
但,宋棠音却奇迹般地完全不吃这一套。
她也不知是从何处炼就的一身强猛无匹,摧枯拉朽的金色玄气,一打起来,李道符任凭驱使万千气刃,狂轰滥炸,竟无一丝九转玄气能近得她身。不光如此,还被她**,势如破竹,追着自己一连打穿了数重山峰,他虽然玄气深厚,但所学里实在是不善于近身肉搏,也没设想过会陷入凡间武夫那样近身拆招的境地,一被闯入近身内围,措手不及,才造就了现在这副窘境。
“该死!”
李道符明白,不把她迅速解决,补天石就绝拿不到。
而自己当下毫无疑问,已落了下风。
眼见那宋棠音又带着虎啸龙吟之势,飞冲而来。李道符急忙提气凝诀,碧游九转元功在身周膨胀,哞叫之声瞬起半空。
九转元功变化·金牛变!
一头金色奋蹄的巨牛模样,从李道符身躯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成型,足有数十丈之巨,踏蹄在半空,迎战宋棠音。
宋棠音在纵驱之中,骤见金牛变化,身形急停,她明艳之容在灵纹映照下,更显威仪,只是此时才微露疑色,问道:“咦?老和尚,你这一手神通变化,怎么越看越有点像那个死人脸啊?”
李道符当然不可能回答她的话,身在玄气凝就的金牛笼罩里,恶狠狠运起元功之力,金色巨牛发蹄,其身裹着流焰,向宋棠音猛冲而去。
他这元功变化还未修至完满,不能做到身随心而变,只能以玄气模仿出形相,而金色巨牛虽是玄气凝就,却有如真实存在之灵兽,哞叫奋蹄之下,洪钟之音震彻周围山川,玄气扩散如同水上风波,凌空而漫,直到五六里方圆之内的孤峰石壁,都被这道道金气撼得呼呼生响,石屑飘飞。
金牛凌空奋蹄,裹着锋锐金气冲来,这一次实是比擂台上更为凶险。
但身姿凌空的宋棠音,此刻一动不动,张开两条亢龙之纹正盛的皓白长臂。
她双臂张开,浑身亢龙之气缠绕,不挡不架,步下凌空,任由这头金色巨牛瞬息之间欺近,眼看就要一撞而上。
李道符此招已经奋起全力施为,金牛玄气既护住全身不让对手有点可趁之机,外头也能摧山破岭,概莫能当。
她想再像之前那样化开玄气近身?想得美!此变一开,则有万钧难及之神力,水火不侵,百鬼莫近。
只要与我这金牛变相触,任你有什么“无垢仙子”,“亢龙金刚”,说不得,也要连同这周遭群山,一摧而破!
巨牛之躯浑如实体,流焰一如千百道锋锐气刃,排山倒海,换了其他修道之人,如果不提前退避数里,也难免被这庞然之势卷入其中,难以退避,就是三花五气的宗师宿老,也绝禁不得这一下,马上只有咫尺之距的宋棠音,仍然没有施法运诀的架势。
金牛变破空直驱,连撞出一道直延数里的长长光流,有如半空延伸而出的黄金天路,沿途而过的数座百丈山峰,虽然没有与这金色巨牛撼天动地之威直接碰触,但也被这一路猛然抵角前撞所裹的千百道锋锐之气波及,纷纷山壁之上发出声声爆碎之响,石屑纷飞,峰岭震动,下方一片浩浩青翠碧林更是早被凭空犁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余波之威犹是如此,更何况与那金色巨牛正面相接!
但急驱之中,身处金牛玄气体内,凌空而行的李道符,却并没有收到浩**玄气将宋棠音摧毁的感觉。
放眼而望,她却仍像是身在牛首之处,一同与金色巨牛而飞速移动。
受了金牛变一击绝不可能平安无事!
李道符心下只觉怪异,又定睛再细看,才发觉出这个女人的异样所在。
不对,没有击中?
他才看清,那金牛浩**强猛无匹的玄气牛首之外,本应该被直接撞上的宋棠音,却身形始终不离那硕大牛首双角之外的数尺之间,随着金牛奋蹄前进,而急速后退。
此时她足下步履凌虚,果然也在往后疾点,双臂更是大张而开,空门暴露,好似全不设防,明艳绝丽之容上更是现起一抹挑衅意味十二分足的浅笑。
就像在说,来啊!打的中我吗?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李道符身施绝技,竟在此时受了挑衅,心下怒意横生,金牛变玄气再度提升,数十丈巨牛之躯再奋神威,加速前冲,誓要将宋棠音这么一个小如蝼蚁的存在当场碾碎!
金光一路直摧十数里,卷得周遭山岭石壁齐撼,碎石乱飞,扬尘高高而起,金色巨牛威力有增无减,但那宋棠音,却身在牛角之前那数尺之距,双足以一种奇妙的步伐,向后凌空疾踏。
这步伐奇怪无比,踏得歪歪斜斜,时而向后左踏,时而向后右撤,并不是按照直线一路后退,但她步子迈的极快,那金牛玄气强横之极,每每总是在将要触及她身之时,被她极其精准地后避而开,是以那数十丈金牛之身动若风雷,强凶霸道,一路突进下来竟不能碰到宋棠音这六七尺的小小之身分毫。
如果吴逸此时见到了,他一定会认出这一种步法,正是当初城门赛跑之时,宋棠音使出过一次的“飘神步”!
“飘神步”是宋棠音机缘巧合之下,观神女壁画悟出的惊世身法,不光地上能用,空中自也能用。此步法动身极快,依照六十四卦方位而踏,歪歪斜斜,却比直线更快,神妙变化之中,更是闪避腾挪的极精微法门。
如今在“亢龙金刚”之气施展之下,更是快逾鬼魅,云踪无定,她一路后撤,闲踏虚空,而纵使李道符金牛之气再强再猛,终究总是在差了那么一寸半分的极微距离内让她躲开了去。
宋棠音躲到后面,干脆负手在后,仅以步虚移,一路遛着李道符的元功玄气所化巨牛,悠闲而游。
那姿态,像极了是在戏耍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