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北部,最毗邻北海之境。
那里近海之地,是一片连绵高耸的险山峻岭,纵有一千八百里,横亘不知有几万里,几乎横截南北,浑如南赡部洲一道天造地设的铁壁横围。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险山绝地——大黑天山。
那地界远离城池国界所居,终年积雾不散,也绝少人烟,是南边中土人人口中的死地,大国不往,小国自然也不近。
自也没有人察觉,在这高云之上,一道遁光悄无声息地自西南方没入了茫茫云山之中。
群山被遁光甩在身后,一路无阻,直落在了一处山尖之上。
遁光散去,那人落地却连站都站不稳,双足趔趄,一口血吐了出来,直接屈膝跪倒。
山顶上之人,一袭白衫染红,血从口中如注而流。
这人自然就是从大剥山远遁而走的李道符本身。
出山没多久,他就与文明天王分道扬镳,婉拒了文明天王作客的邀请,一路全力飞纵到了这北方之地。
本来按原定计划,他是打算从这群山里隐蔽等候分神取回补天遗石,分神回归本体,然后由北海遁回最开始的黑暗异域。
但是,他失算了。
从分神处直接传递至本体的,并不是补天遗石,而是形神俱灭,有如天火焚身般的超绝痛苦。
分出去的神魂与本体遥遥相系,赖于“罗天玄丹”,如果能回归本体,分神就算有再重的伤,也会消弭无形,可是一旦要是分神彻底被消灭,那不管隔得再远,本体也会受到牵连,一样会大伤元气。
侵占金池老僧的分神被一个突然杀出的神秘人突然焚尽,来势之快,攻击之烈,李道符甚至根本没看清那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分神就已经随着地火涌起烧焦身躯而被彻底焚尽。
太可怕了……
那个青青世界里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恐怖存在?
还有那个满口胡话的臭小子,李道符一想起那个吴逸的重拳重脚,还有那不知所谓,侮辱通天教主的胡言乱语,让他痛苦难忍吐血之际,更是气愤不已。
什么镇元子打败了通天教主?这根本不可能!
此番归根结底,是他大大低估了那画卷里青青世界的险恶,以及宋棠音与吴逸两人的实力水准。
这样看来,别说是分神去,就算是自己本体前往,说不定也得折在那儿。
接下来,该怎么跟教主交代呢?
李道符忍着五内俱焚的剧痛,不得已坐下盘膝调息。
若不是受伤实在太重需要回气,他也不会就停在这大黑天山里。
好在这里周围都没有人迹,也不用担心会被闲人打扰。
李道符一连吐了几口血,将地上染得大片赤红,才勉力缓得一口气,开始盘膝而坐,就地双掌运气。
他身上血衫无风而动,周身凭空升腾而起一团绿气,开始将他整个人包覆在内。
碧游九转元功甫一运转,李道符体内的五内焚烧之感顿时有所减轻,他才眉头微缓。
好,只要一刻钟,将伤势稍微调理到足以开启回程通路的地步就够了。
碧游九转元功的玄气将他包裹得如同一颗山顶上自放光华的碧玉之珠,既能让他安心调理,也能防御周遭有可能杀出的孤魂邪祟,使得不至于被偷袭而不自知。
李道符是怎么想的。
但,过了半刻钟,他舒缓的眉头又微微皱紧了几分。
他能听到,外头那一阵踏临山顶的脚步声。
在如此寂静的群山之中,尤其明显。
有人?是妖鬼?还是人间宗门的修士?
李道符虽在养伤调息的关键时刻,但灵识同样能感知玄气包围之外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之气。
外头那人,看样子,修为并不算高……
他凝神闭目,调息的同时感应着那个脚步的主人,并没有如同宋棠音那样,传给他锋芒毕露的感觉。
且不管他是何目的,谅他轻易也破不了我这碧游九转元功的护体玄气。
可就在他生出这个想法,继续潜心调理内息之时,令他决然没有想到的事,就此发生。
在他看来,固若金汤的护体玄气之罩,竟没有一丝先兆,就被一只手破开障壁直侵而入,五指箕张,堂而皇之,不遮不掩地拿向李道符面门。
什么???
李道符骤然大惊,面门遭袭生出的危机感令他全身玄气紧急之下再生变动,拼着伤势未愈,硬是将盘膝的身体往后急撤,玄气如激流般自然而动,涌上那一只侵入的手,试图将其阻止。
可是,李道符快,那只手却变招同样极速,五指瞬间成爪,生出一股吸力,令本想撤出的李道符,又被这一股无从抗御之力吸上前来。
掌指精准地如同五道铁箍摁在他面门之上,力道横强,逼得李道符本能举掌运使玄气拍向来人之手。
但这结结实实地一拍中,李道符的心却陡然急震,他发现了一件可怕之极的事。
自己的一身碧游九转玄气,竟然在飞速地向那一只手里不断流失,自己那从侧旁拍上的掌,更是玄气一到即如泥牛入海,力道尽消。
他在吸自己的修为???
这不可能!
而更加令他震惊的事,现在也来了。
那只拿住他面门的手,缓缓在破碎的碧游九转玄气的障壁碎片中,现出了主人真容。
李道符在透过指间看到的那一刹那,他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是……是你??”
……
……
“十招之约?”
在浩大的青青世界里,吴逸听到踏空老鬼这莫名其妙的话,回望了已受了伤的青衣盘丝一眼,很是不解。
踏空老鬼咧开嘴道:“我刚刚在空中跟这小女娃约定一赌,以她最为自傲的剑法比试,她若能接我十式剑招,我就放你二人无事离开,如若不能,嘿嘿,也能离开,只是她就要再立一纸书据,离开后将我拿凿天斧赎回来。大剥山一据胜九鼎,就是不老婆婆也不能轻易反悔。”
吴逸听罢,又回头瞧向青衣盘丝所在之地,见她仍是扬眉不减其锐气,咬唇强撑着半个身子坐起,却也没有接下对方的话回答。
就为了这一张什么凿天斧的字据?
吴逸轻挪身位,挡在了青衣盘丝与踏空老鬼中间,皱起眉头道:“老前辈,她是婆婆近侍,你这样为难她,要让婆婆知道了,岂不是更难拿回您的宝物?”
踏空老鬼却是全不吃这套,笑道:“你这小娃儿,赌约是她接下的,与你何干?大剥山门下轻易不立约,立约则无悔,她既然接了这赌约,输赢全由自负。”
青衣盘丝这时再度玄气鼓**,青袖飞飘,试图御空而起,但她腰身才直起没一会儿,就突然面色煞白,竟直接吐出一口血来,这一口血如当空飞花,她身也袅袅而坠。
“姑娘!”吴逸急得闪身而去,轻舒长臂,将她稳稳接落地面,手挽纤腰之际,他凤目轻动,才看见怀中玉人体内一身玄气,竟是超乎想象的紊乱,无数玄气之流飞窜纵横,浑不成型,这分明是内里已经亏虚之相。
踏空老鬼见到青衣盘丝骤然吐血,神情也略微一变,问道:“你这女娃,最近受过伤?”
吴逸本以为如此重伤全因为踏空老鬼所致,陡然之间听他这么一问,也觉有异。
之前受的伤?幌金绳那一次?可那不是早在九阳泉就……
青衣盘丝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吴逸身上,才能勉强维持站立不倒,她银牙紧咬,臂上用力想要撑开吴逸自己站立,但力到臂膀,终究不能遂愿,就连开口也显得气若游丝:“不劳挂心,第七招,来吧。”
吴逸自然搀着她的肩膀,看到她外在倔强,内里玄气虚走失序,好几重截然不同的玄气相绞纠缠,如同迷途,急须导引,否则天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横发吐血之难。几乎是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会的唯一救治导引的手段。
商阳指。
“姑娘,先别说话。”他食指凝出一点白气,倏然点在青衣盘丝肩头上,试图为她调和体内玄气顺序。
“商阳指?”不料这一指刚出,前方旁观的踏空老鬼却先笑了出来,“嚯!好些年没看见六曜指这把戏了,不过她根基固厚,损害亦不算轻,你这小子这点道行未必能救得了。我看,还是认输得了。”
吴逸虽然有些惊异这老鬼随口就道出自己指法的源头,但凝神聚气,由指自肩头而入,他未敢分心,指头白气成芒,隔着青缎锦丝绵绵而入。他知道青衣盘丝修为实际犹在自己之上,也不指望能一举救治帮她彻底导正玄气。这一指的目的,是为了觑准她体内诸般各色乱气之中,原先所占最广,却犹如被数重乱流裹挟,重重受滞的本身玄气。
按照证道书上所载的“商阳指法”,遇着此种情况,只要循着玄气大流暗施助力,如同顺水推舟,就能自然而然帮助伤者自行调理。吴逸想着自己九颗内丹,再不济也不至于一点忙也帮不上。指气成芒,一入佳人体内,顿化一阵清流,如同水入江河,本该瞬没形迹,但在一瞬之后,却生出了变化。
青衣盘丝微蹙如锁的眉头在吴逸一记商阳指戳入肩后,不过一二呼吸之间,竟渐而舒展,琼脂般的面容,也稍稍减缓了死灰之色,回复了三分晶莹润泽。
檀口不多时轻开,从银牙间送出一股绵绵长气,呵如祥云升空。
她本来受幌金绳这等神器所伤,在九阳泉里温养,又受吴逸渡气所救,已经好了十之七八,但偏偏横生枝节,盘丝七人一心同体,黑衣与红衣两位姐妹受了电击,她也难免恢复受到影响,可她向爱逞强,遇人绝不肯示弱,所以吴逸之前相问,也绝不肯承认自己旧伤还有一二分未愈。
本来这点内虚之伤并无大碍,但被这踏空老鬼的强绝神通相逼,本就弱于对方,强撑比剑之下,更是新伤催发旧伤,连接六剑,被打得险些当场闭气,言语都艰难了许多。
直到吴逸一指玄气注入,商阳指法,本来并不算绝顶高妙的治人医术,但吴逸此刻身怀奇功,玄气虽不如自己广大,但其中至真醇厚,竟成了意外助力,她同样身负异诀,心惊于吴逸输送的玄气醇厚,在这一指之机中,当即心会神意,玄气不消顷刻,就减缓了刚刚闭气之伤,开口说话的气息更为顺畅了。
当然,这也赖于踏空老鬼在这一番比斗之中,并未真下死手,否则就是青衣盘丝再强一倍,也要立毙其剑势之下。
青衣盘丝美目流光转盼,看向了搀扶着她的同时,以指运气相送的吴逸。
莹眸瞬动,她微调气息,终于能再开口向着踏空老鬼道:“老鬼前辈,你提这十招之约,可还算数?”
虽仍需要吴逸搀扶才能站立,她话语间声气却透着最开始的清冽不屈。
踏空老鬼将那树枝扛在肩后,不屑笑道:“小娃娃,你才刚顺得一二口气,就别硬撑着了,老鬼我求公平,才比的是平生最不擅长的剑法,你尚且难抵六招,再比下去,有害无益,还是认了输吧。”
青衣盘丝轻抬手,止住了吴逸继续以商阳指输送玄气导引,轻瞥了他一眼,又道:“我自己确实再难接一剑,但,这边还有一个可以。”
吴逸停了指气,骤听她这一句,也不禁意外愣了愣:“啥?”
踏空老鬼听得此言目光稍微移了移,又瞬间笑意更增:“哈哈哈哈,你想让这个小鬼打?”
“正是。他年纪虽轻,却是地仙之祖门下,非同小可。”青衣盘丝每说一句,都能听到轻微的换气之声,就是吴逸也能听出来,此刻她仍在一刻不停,自行调息。
吴逸忙低声道:“我根本不会剑法,怎么比啊?”
青衣盘丝眸子对上了他的疑惑眼神,斩钉截铁地道:“我就你刚刚那一路商阳指,临时传你一路商阳剑,你拿来全力以赴,应该能接他十招。”
“商阳剑?”吴逸还是有点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