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守府大门中走出来的,正是那位镇国将军杨凡悔和他手下的亲兵护卫。
一见长街上黑压压的人群,杨凡悔顿时就喜上眉梢,知道大势已经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
谁人不畏死?谁人不惜命!再守下去,注定是死路一条,我堂堂镇国将军带大家走一条活路, 谁能不跟从?傻啊!
眼前至少来了两三千人,黑暗中的队伍一直排到了长街的尽头,几乎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毕竟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并不值得夸耀。
杨凡悔扫了一眼几位带头的锦衣卫头目,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道:“走!咱们出城去!”
队伍中隐隐传来一阵**,那些人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渴望,那是对生存的渴望,也是对战争的厌倦。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突然有人点燃了火把,高声道:“你们想逃?不觉得羞耻吗?”
所有人蓦然听到这一声,均浑身一震,情不自禁的望向了火光照亮的地方。
那一张苍老的脸,眉宇间刻着一个深深的“川”字形,仿佛在叹息,怒其不争。
在场的许多人都认得这张脸,听说这个曲老头是梧州城中的老谍子,入职锦衣卫已超过四十年,在这几日守城战中,老爷子也拎着刀子几次冲上前线,对大伙是个大大的激励。
曲老头昂首挺胸,怒视着四周的这些人。论辈分,论年纪,这些人都可算是他的儿孙辈,可是今天晚上的这般行径,却连个糟老头子都不值。
“你们就这么溜了,对得起梧州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曲老头大义凛然道。
他在锦衣卫人群之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所以才留了个心眼,跟着大队人马一路来到了这里,等见到杨凡悔,才知道他们是想弃城而逃。
若是这三千锦衣卫悄悄开溜,对整个梧州城的士气和实力均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失去了这三千主力军,根本就扛不住下一次攻城。
所以老人家激愤不平,终于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来了。
杨凡悔见是个老家伙拦住去路,眉头皱了皱,冲着身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大步冲到了曲老头面前。
其中一人狞笑道:“老东西!你自己活够了,可别拦着人家的活路。”
“谁拦咱们的活路,咱手里的刀子可不是吃素的。”另一名亲兵恶狠狠的叫道。
曲老头深深的盯了两人一眼,傲然道:“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我今年六十五,死不足惜,可我老汉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城头上,面对着女真鞑子而死!”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亲兵凶相毕露,拔刀出鞘,以刀柄狠狠的在曲老头的额角上撞了一记。
嘭!这一声撞得极响,听得在场的锦衣卫们纷纷心中一惊。
曲老头的身子晃了两晃,并没有倒下,甚至连后退也没有,只是冷冷的盯着动手那人。
这时,杨凡悔轻咳了两声,快步走了过来。
“老头,所谓人各有志,你想死,我们想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是挺好么?”镇国将军笑道。
曲老头摇摇头,任凭鲜血流过脸颊,仍倔强的一动不动。
“你是挡不住的!何必呢?再说了,我乃镇国将军,梧州城中数我最大,我让他们撤,这是将令!你懂不懂?”杨凡悔之所以对这老头说这么多,并非是善心大发,而是他怕激起了锦衣卫们的哗变,这番话也是说给四周的锦衣卫们听的。
“荣耀,即吾命!大明锦衣卫,死战不退!”曲老头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两句话听在四周的锦衣卫们耳中,许多人都默默的低下了头,他们的脑海之中回**起当年初入锦衣卫时的那份荣耀,这才短短几年时间,锦衣卫却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哪还有什么荣耀可言。
“锦衣卫?哈哈!老东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朝廷把你们这些锦衣卫派来梧州城送死,你们还不明白么?你们是弃子,全都是弃子!没人会尊重你们!”杨凡悔狂态毕露,大叫道。
“让开!”随着镇国将军一声令下,亲兵们上前,将老人手中的火把夺下,踩熄,将老人推倒在地,若不是担心激起哗变,只怕当场就会手起刀落,杀人灭口。
“别理那老东西了,咱们走!”杨凡悔高声嚷道。
众人纷纷向城守府大门涌去。
哗啦!哗啦!
那些刚刚踏上大门台阶的锦衣卫们,忽然间纷纷后退,如同退潮般,齐齐退到了长街之上。
因为城守府大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神情清冷,负手伫立的黑衣少年,他的肩上背着一张银灰色的长弓,就那么安静的站在台阶之上,却令那些锦衣卫叛军们如同见鬼般的齐齐后退。
因为他是梧州城中最传奇的那个人,以弱冠之身便当上了锦衣卫双司镇抚,以手中一张神弓杀得女真大军闻风丧胆的少年英雄。
“沈大人,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闲逛啊?”杨凡悔见到沈剑心,脸上皮肉抽搐了两下,皮笑肉不笑道。
沈剑心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傲视众人,目光落到了满脸血污的曲老头身上。
只见他眉头一拧,大步流星的走下台阶,人群自动分开,来到了曲老头的面前。
沈剑心毫不犹豫的俯下身去,将曲老头扶了起来,亲手拭去了老人脸上的血迹,脸色冰寒到了极点。
就在少年俯身扶起老人的那几个动作里,杨凡悔的脸色数变,犹豫不决。
镇国将军身旁的几位亲兵高手也跃跃欲试,想要突袭下手,那少年背对着大家,似乎半点防备也没有,正是下手擒杀他的好机会。
不过,杨凡悔还是按捺住了这股诱人的冲动,因为他不想激起民愤,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和这少年镇抚之间的斗争,并不是武力之争,而是军心之争。
只要这几千锦衣卫愿意跟着自己,就算那少年武功再高,也只能干瞪眼,他总不能把这几千人都杀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拦不住你们?”沈剑心转过身来,淡淡说道。
夜风凛冽,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四周寂静无声。
以一人挡千人,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原来这世间真有一骑当千的猛人!如果说以前只是听说和传闻,那么现在,这条长街上的人都见识到了。
这少年并没有以武凌人,也没有说狠话,他只是就那么站在那里,就令人不敢正视,心虚胆寒。
镇国将军杨凡悔知道自己必须出声了,若是没人扛着这少年杀神,只怕他再站一会,整个队伍就都散了。
“镇抚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梧州城是守不住的,大家也只是想找条活路而已。”杨凡悔不怀好意的笑道。
“活路?丢了梧州门户,梧州城的百姓可有活路?大明南疆的百姓可有活路?”沈剑心淡淡一问,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就算这回逃了,女真入侵中原,你们还能逃到哪里?”沈剑心又加重了三分语气,厉声问道。
“我是镇国将军,梧州城中以我为尊!是我下令撤退的,这是军令,你敢违命?”杨凡悔见沈剑心口齿伶俐,索性以势压人道。
“是么?那我就杀了你!”沈剑心淡淡一句话,震惊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