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西平,你等等!没看到他们都没跟上来?你自己跑这么快是要急着投胎么?”
川陕一带,两座连绵起伏的大山之中,一条弯弯曲曲的官道上,一名年纪轻轻,相貌清秀的少女,一边向前追着,一边不住呼喊。
身前几十米外,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停了下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不好意思地回头笑了笑说道:“我不是想快走几步,给师傅他们打些清水解渴么。”
虽只是清明时节,但却是晴空万里,烈日炙烤着大地,尽管两侧山峦郁郁葱葱,但行走在其中道路之上,还是不免让人汗流浃背,苦不堪言。
少年看了看两鬓挂着汗珠的少女,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
“山路难行,哪里比得上谷中舒服。谁让你偷偷跟我们出来,这回知道辛苦了吧。”
少女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道:“少瞧不起人,我十五岁就跟着师姐走镖,什么样的风吹雨打没见过,这点辛苦算的了什么。”
两个人还要争执,道路上又走来一行人。
一名四十多岁的文士,穿着一袭青色长袍,看上去像是一名教书先生。
先生手中牵着两匹矮马,马背上驮着两名容貌秀丽的妇人,缓慢地朝着前面走来。
“师傅!”
“师爷!”
少男少女几乎同时出声,朝着教书先生这边走来。
少女圆圆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少男,有些不悦地说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在的时候你不许喊师傅!咱们都是一般的年纪,凭什么你要长我一辈!”
这个做师叔的少年脸上也露出得意之色,做了个鬼脸说道:“你不提醒我都忘了,你以后不要喊我名字,记得叫师叔。尊师重道可是咱们千华谷中的规矩!”
少女也不服输,争辩道:“就你,还想当我师叔,等你有我师傅一半的本事再说吧。”
少年眼眸一亮,颇有些自信地说道:“别说一半,只要我勤加练功,早晚有一天能赶上大师姐的!”
少女努嘴:“别吹牛,就凭你还不知道要练几十年呢,再说了,我说的也不是掌门师傅。而是我的洛师傅。”
“你这人真有意思,大师兄和大师姐什么时候都成你的师傅了。”
这会轮到少女得意起来,自豪地说道:“四年前我就扎了纸人拜了师父,墨掌门只是我后来的师傅。再说了我那招青莲九剑可不是墨掌门使的出来的。”
教书先生看着二人斗嘴,只是会心一笑,指了指前边说道:“你们不渴么?还有力气争论,快走吧,翻过这座山应该就到稻香村了。”
两人吵归吵,对着教书先生还是颇为尊敬,急忙缩了缩脖子,继续朝前面走去。
故地重游,心中颇为感慨。
十多年前,这位教书先生就是一路追寻玉罗刹来到了稻香村,正是在这里结识了自己的徒弟洛无名。
时过境迁,千华谷早已由墨染衣担任掌门,而他已经成了闲人一个。
身后的两名妇人,正是一直生活在千华谷中的郁香玉和高紫苏二人。一段时间相处,吕思远对郁香玉呵护备至,两人之间也逐渐生出情意。但正式成亲之前,郁香玉还是想着前往稻香村,在铁十一的坟前看上一眼,总算有个交代。
在吕思远的众多弟子之中,他最为喜爱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名叫宁涵的弟子,不但因为这少年聪明伶俐,本性纯良。更因为宁涵在神情和举止之间和当年的洛无名有些相似,就连郁香玉也对他十分喜爱。宁涵本是他原本姓名,拜师之后吕思远给他起了个字号,名叫宁西平。
所以这次出行,吕思远就只带了这么一名弟子。
宁涵在千华谷中与佟绫烟私交不错,这次出谷被佟绫烟得知了消息,所以死皮赖脸地跟着一起来了。
五人继续向前,突然在前面的道路上出现一道身影。
从背影看,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穿着破烂,露出两条粗壮结识的手臂。在他的身后背负着一个七尺来长的木匣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途。
那人孤身走着,脚步缓慢,步伐有些蹒跚,但却隐约有种英姿飒爽之风。
佟绫烟走在最前,正打算上去询问一下道路,可刚走两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后还朝着后面退了几步。
宁涵也赶了过来,这才看清前面那人身后背负的并不是什么木匣,而是一口棺材。在棺材上,还插着几柄破旧的长剑。
一颗杨柳从路边探出了头,正挡在那人身前。
顺手一把捋下几根枝条,将一把柳叶塞入了口中,咀嚼了一阵,咽了一口汁液又将残余吐了出来。
见到有人以柳叶充饥,郁香玉和高紫苏有些于心不忍,从马背上取下两块糕点。
“西平,把这个给他。”
取了糕点,宁涵两步便来到那人身边。
看着宁涵递过来的糕点,那人接到了手中,随后便一口囫囵吞掉。
宁涵这才看清对方样貌。三十多岁的模样,面目刚毅,棱角分明,一头乱发,满脸胡茬如杂草一般参差不齐。
唐风之下,男子以髯为美,无论达官贵人或者贫民百姓,即便穿着上破烂一些,但发髻胡须上都从不马虎,出门总会梳理的整整齐齐。如李白大剑仙那种宿醉不梳头就出门的人实属少见。
而眼前这样根本就从未梳理过的男人更是异类。
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
“谢谢。”
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佟绫烟也赶了过来,但看到对方布满伤痕的双臂和面无血色的面孔,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分明感觉到了一丝死气。
“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啊?”
宁涵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人并不回答,转过身,继续背着棺材一步步地走去。
吕思远也觉得让徒弟贸然上前有些不妥,但既然是郁香玉交代,他也没有阻拦,只是在一侧看着,随时防备各种不测。
见那人走远,吕思远也若有所思地沉吟一阵,这样一个怪人的出现,实在让他感觉有些奇怪。
郁香玉又将剩余的一些糕点分给宁涵和佟绫烟吃了,只是水囊早已空空,几个人越吃越渴。
吕思远看了看前方说道:“没记错的话,前面就有一处酒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不在。”
听到有酒馆,竟然是佟绫烟第一个按奈不住,匆忙地按照吕思远所指的方向跑去。
拐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了一个酒幌,绣着“金稻酒家”迎风招展,只是佟绫烟心中还是有些失望,眼前只有一个勉强遮阳的草棚,根本算不上酒馆。
也顾不上酒馆简陋,佟绫烟和宁涵收拾出了一张桌子,又将吕思远三人让了进来。
当年和肚兜老怪贾同方发生冲突的小二已经变成了这里的掌柜。见有客人到来,立即送来了一坛水酒。
佟绫烟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宁涵皱了皱眉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如此嗜酒?”
佟绫烟努起小嘴说道:“你懂什么,楚大哥跟我说过,我这套青莲九剑传于酒剑仙李白,其中的玄妙之处,就在一个醉字。你忘了我洛师傅当年就是靠这套醉拳称霸长安的么?”
一边说着,佟绫烟已经将一碗酒送入腹中。
吕思远,郁香玉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暗自摇头,想不到这小丫头喝起酒来,与当年的洛无名相比,竟是有过之无不及。
谁知佟绫烟却皱起眉来,这酒入口酸涩不堪,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
“掌柜的,你这酒也太次了!我们又不是不给银子!”
看到佟绫烟正要发作,宁涵急忙劝解道:“行啦,你看着荒郊野外的,难道你还想要跟我们谷中的美酒相比么?”
酒馆掌柜闻言脸色一苦,沉声说道:“谁说不是呢,酒水是差了些,这里的生意怕也做不了多久了。不过想当初我这金稻酒家也是远近闻名的,那时有铁家酒铺酿酒,我可不是吹牛,也不知道多少人宁可走上几十里山路,都要来我这里买酒。”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回忆起往事。
随后又露出无奈的神色继续说道:“好好的铁掌柜,竟然被那天杀的山贼害死,这都是命啊。”
听闻此言,一旁的郁香玉心如刀绞,早已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