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观剑

第九十五章:江湖夜雨(1 / 1)

天雷滚滚,风雨如晦,豆大雨滴从天地垂落,撞击在地面,迸溅出无数细碎水珠,最终又融入地面汇聚成小溪,哗啦流进神都排水渠中。

神都之外,一间破旧客栈,坐落在大雨磅礴的偏僻地带,离神都皇城大约有二十里路。

大梁王朝的江湖里,蜕凡中境的修行者尤其多,厮混在江湖底层的修行者,付不起皇城内高昂的住宿银两,大多会选择在这种荒郊野外寻一家破败客栈,将就着休息。

一枚铜板在客栈柜台上旋转不停,柜台旁,站立着面容枯槁,眼眶漆黑的瘦高男人,他以手肘撑着柜台,手掌抵在脸颊,百无聊赖地盯着旋转铜板。

破旧客栈,两层楼。

楼上一层,所有房门紧闭,静默无声,沉潜犹如深渊。

楼下一层,人声鼎沸,聚拢一大帮江湖客人,为庆祝太宗寿典的狩猎如期举行,他们从动静获得消息,受到汉王李白缙的邀请,为了得到丰厚的钱财,也为了得到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他们从王朝四境各处奔赴这座客栈。

暴雨倾泻,惊雷炸响。

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撑着一柄油纸伞,从满天风雨中来到这座客栈,漫天雨珠顺延着伞面流淌,汇聚成一条条银线,犹如瀑布垂落。

少年平静地站立在客栈外,雷光闪逝间,映照着卢淳稚嫩的面孔。

抬手,推门。

‘嘎吱’声响起,客栈大门在嘈杂沸腾声中轰然打开,打开的那一刻,风气呼啸,略显寒冷的空气犹如洪水猛兽一般,侵吞着客栈内里。

站立在客栈门口,卢淳并未第一时间踏入,平静的目光扫视着客栈内里的一切。

少年眸光微皱,哪怕站立在簌簌寒风中,他也能够嗅闻到从客栈内传出来的刺鼻血腥味。

客栈内里,六盏快要燃尽的红烛,在屋外冷风吹动下,灯芯摇曳,昏暗明灭,伴随着外面的雷光闪逝。

烛光闪烁映照下,明暗之间,客栈内里摆放着八张方正木桌,两行四列,三十二张长板凳。

长板凳上,坐满了刀剑随身不离手的江湖客人,人数大约四五十来个,八张大桌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菜碟,客栈正中央摆放着一口沸腾的两耳三足鼎,鼎中沸腾着炖煮翻滚着猩红的肉块。

刺骨寒风凛冽从客栈外侵袭进来,本是沸腾嘈杂的客栈骤然安静,八张大桌,四五十双平静漠然的目光汇聚在客栈外卢淳的身上。

卢淳恍若无觉,步入客栈中,动作轻柔地收起油纸伞,在客栈门槛上缓慢敲击,好让雨珠顺延着伞面流淌下来。

“风雨颇大……”

‘嘎吱’一声,客栈大门被卢淳关上。

灯火摇曳,恢复平静。

客栈内的光线并不好,在一众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卢淳缓步走入客栈,来到柜台前,身后专注柜台上旋转不停的铜板,食指与中指将之夹住,轻叩柜台桌面。

“我需要一间客房!”

卢淳放下铜板,没有力量掌控的铜板,再度旋转起来。

瘦高男人机械般抬起头,两眼之间一片浑浊,双瞳中感受不到丝毫神采,是一个目盲之人。

见到没有反应,卢淳再度轻声道:“能否给我安排一间客房?”

听到这句话,瘦高男人木然的表情立马恍然大悟,连忙笑应道:“今夜聚拢在这座客栈中的人,都想要一间房间。”

卢淳第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抬眼扫视了客栈二楼的房间,询问道:“楼上有几间房?”

瘦高男人轻柔回应道:“天字房四间,地字房六间,楼上一共有十间房。”

卢淳道:“安排一间天字房。”

“天字房?”瘦高男人先是一愣,旋即道:“天字房已满。”

卢淳道:“那就安排一间地字房。”

瘦高男人道:“地字房同样已满。”

卢淳蹙眉道:“都住满了?”

瘦高男人笑着点头,道:“没有多余空闲的房间。”

卢淳轻声道:“你可知,我是二皇子邀请来的客人?”

瘦高男子道:“当然知道,今夜能够来到这座客栈的都是二皇子的客人。”

这时候,客栈中有江湖客人朗声大笑打破了寂静的客栈,对方极其粗鲁地踩踏在长板凳上,大笑道:“小子!你是谁的客人并不重要,在这座客栈里,最重要的是要有本事!”

“你想要入住二楼客房,那得看你有多少本事!”

卢淳缓慢转身,说话的,是一个刀疤男,满脸横肉,穷凶极恶,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之辈。

刀疤男左手四指握拢,拇指指向内里,一脸得意道:“你若是有足够本事,大可前往二楼去试着敲开一间房,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让给你!”

“我好心劝你一句,二楼的那几位可都是东境走出来的修行者,实力强,本事大!”

卢淳轻声道:“若是没有本事该如何”

“没有本事?”

客栈里挤满桌子的江湖客人,彪形大汉,神情顿时阴沉下来,毫无例外神色不善的全部望向这个柜台前的少年。

冷哼声猝不及防的响起,紧接着,凛冽寒光在客栈中出现,直朝卢淳杀来。

刀气临身之际,卢淳朝着一侧轻挪一步,柜台上堆放着的一坛老酒砰然炸碎,酒液漫天飞溅,一柄长刀直挺挺地插入地面,嗡声作响。

刀疤男指着一个小角落,嘲讽道:“没有本事,你可以选择在一楼站着过夜,或者……”

他又指了指客栈正中央熬煮猩红肉块的大鼎,不怀好意的一笑道:“你也可以选择在锅子里面舒舒服服地躺着过夜。”

卢淳尚未开口说话,柜台旁的瘦高男人面无表情对着刀疤男道:“陈年花雕,十文!”

刀疤男冷笑道:“从迷雾森林中归来,自然会双手奉上。”

“东境没有这样的规矩,向来先给钱,后给货物。”瘦高男人扭头注视着刀疤男,阴沉道:“付不起价格,那就要让你的命来还!”

话音方落,不远处插入地面的长刀倒转而回,直接枭首刀疤男,无头尸体直挺挺砰地倒在地上,鲜血喷涌,染红地面。

客栈之中,没有任何人有丝毫变化,反而,一脸嘲笑,向来没有人可以和东境讲条件,没有本事的人,如同路边的一条落魄狗都不如,死了都嫌麻烦。

从王朝四境中奔赴这座客栈,只有有本事的人可以活着,没有本事的人只有死的下场。

卢淳开口道:“诸位,我要求不高,只想要一张长板凳便可。”

他望着原本属于刀疤男的板凳,那是属于刀疤男的,现在刀疤男死了,这张板凳的位置空了出来。

谁知——哐的一声,有人一脚将长板凳高踢而起,旋即猛地朝地面一砸,砰的一声,长板凳直接炸碎,成为碎片。

“小子,想要一张板凳,你有这个本事吗?”

与刀疤男邻坐的人,将一柄长刀立在地面,此人五短身材,相貌普通,与刀疤男相识多年,刀疤男死在东境之首,他无法向东境复仇,但可以将愤怒宣泄在卢淳的身上。

卢淳伸出一只手,轻拍在柜台桌面上,松开手后,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最后一次脾气极好的说道:“诸位来此,皆是想从二皇子手里讨一口饭吃,这样吧!今夜我想在这座客栈安静度过,这里是十两,我给诸位十个呼吸的时间,这里的每一个,但凡愿意离开,都可以得到十两银子。”

此话说完,卢淳又摸出十文钱递给柜台旁的瘦高男人。

十文钱,买下一壶陈年花雕。

他给自己倒上一碗,旋即,又举起瓷碗道:“一碗酒,代表一个呼吸,诸位有的是时间可以考虑。”

说着,他便自顾自的饮起酒来。

客栈里的那帮江湖客人,安静盯着柜台上的十两银子,常年行走于江湖中,厮混在大梁江湖的底层,十两银子的珍贵不言而喻,他们的眼中隐隐约约出现了动摇之色。

在卢淳喝完第一碗酒时,有少部分人有了动作,来到柜台前,作揖一二,拿走十两银子,就此离去。

“诸位,还有时间可以考虑。”

卢淳又拿出一锭十两银子摆放在柜台上,又继续沉默喝酒。

有人拿走十两银子离开客栈,但更多的人,没有动作,从东境打听到消息,奔赴神都,来到这座客栈,今夜过后,若是能够跟随二皇子共同奔赴北境高原,富贵险中求,但凡能有幸回到东境,后半生便衣食无忧,这是鲤鱼跳龙门的天大机遇。

柜台前的少年,盛气凌人,出手阔绰,像是在神都土生土长的公子阔少……财不露白,比起十两银子,他们更加想要一千两,一万两,甚至更多。

还留在客栈中的江湖客人,吐露出猩红舌头,舔舐干涸嘴唇,上一个盛气凌人的公子爷,正在沸鼎中煮着,尸体还热乎着……为了更多的钱财,为了鱼跃龙门的机会,常年刀尖舔血的他们,不介意再舔血一次,无非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剑拔弩张。

肃杀之气,紧张到了极点。

柜台前的瘦高男人感受到了其中的氛围,神色木然,没有丝毫的阻拦,他得到的命令,只是在此接客,至于客栈中发生了什么,是一派和谐还是打生打死都无关紧要,有本事的人,才能成为东境的客人。

“看样子,你们是不愿意配合了,是铁了心想要跟随李白缙前往北境狩猎了,就算给各位再多的时间,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卢淳放下瓷碗,收回柜台上的银子,背抵在柜台,将身后背负的清萍剑从身上卸下,铿锵一声,带鞘长剑砸在地面,强大气劲砸得地面皲裂开,微微拧腕,身躯发出噼里啪啦的炒豆子声音。

“江湖水深,可淹死蛟龙,李白缙将你们聚拢在这座客栈,无非是想看看你们的本事究竟如何。”

卢淳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看起来性子温吞,宽厚纯良的二皇子,行事风格倒是与面相截然不同,他能够猜到李白缙的心思,东境能人异士实在太多,这是变着法子筛掉一些。

无数人挤破脑袋想来这间客栈,想从东境这里得到鱼跃龙门的机会,但天亮之后,只有数人甚至只有一人,可以和李白缙一同奔赴北境狩猎。

这的确是个功成名就的机会,客栈里一层楼的这些,至少都是前三境的修行者,山泽野修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有些只差一个机缘。

这些人打生打死最是厉害。

在一楼的这群人中,还夹杂着几位处于中境的山泽野修,卢淳看得明白,客栈人声鼎沸,很多人都挤在一张桌子上,唯有这几人拥有独立的桌子。

行走江湖,没有其他弯弯绕的道理,拳头就是最大的道理,一切说话都得靠本事,讲究实力二字,有了实力,去哪吃饭都有人让座买单。

山泽野修无门无派,没有任何跟脚的修行者,天下不乏机缘深厚之人,偶得机缘造化,抬起了头,看到了头顶上的星辰,从此进入非凡的世界,这些人,有机缘却无天资,无法进入圣山道土中修行,故而,只能成为野修。

野修不同于圣山子弟,他们没有经过系统性的修行,仅依靠自身摸索与寻找资源,他们所能够达到的高度极其有限,远无法比肩圣山子弟。

卢淳没有进入圣山道土中修行,严格来说,他也是属于山泽野修,但他不同,他很系统!

这座客栈中,他不惧怕任何一个人,卢淳将手搭放在剑柄上,冷笑地注视着客栈中的江湖客人们,既然,这些江湖客人不愿意低头,那就只能打到他们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