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年上)

金风玉露(1 / 1)

简随安从没有这么后悔过。

她站在门口,抱着花,犹豫了足足五分钟。

心想:早知道不买了。

这算什么?

像个热恋中的傻姑娘,还要献殷勤似的。

她深呼吸一大口,心里喊了无数声的“镇定!镇定!”,推门进去,装作若无其事。

宋仲行正巧坐在客厅,抬头,目光一转,自然就望向了她怀中那束鲜艳的玫瑰。

“花?”他问。

她脑子里原本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瞬间全废了。

“……单位送的。”

她脱口而出。

玫瑰红得太醉人,纸袋还是她自己选的,丝带打成了一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特地挑的他喜欢的颜色。

她越看越想埋自己。

宋仲行的眉梢微挑,那眼神明显在笑。

“单位送的?”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调侃。

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

简随安竭力稳住表情,装模作样地把花往怀中收了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挺香的……”

他抿下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们单位福利不错。”

那声音不重不轻,像指间掂着她的小心思。

简随安心一虚,干笑两声:“是吧,我们单位……挺浪漫的。”

宋仲行放下茶杯,视线又落在那束玫瑰上。

“送这么大一束?”

“可能,发多了吧。”她胡说八道。

他点了点头,走过去,伸手从她怀里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看。

“那我得谢谢你们单位。”

她彻底红了脸,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用谢。”

宋仲行轻笑,没再继续问下去。

“吃饭吧。”

可算告一段落。

只有简随安那颗心虚又躁动的心,仍在怦怦乱跳。

晚饭很安静。

她还沉浸在刚才那点羞涩里,一边夹菜,一边偷偷瞥他。

宋仲行神情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替她盛了碗汤,递过去:“小心烫。”

简随安双手接下。

“今天下班早?”她找话题,声音小小的。

“嗯,”他淡淡地应着,“听说你们单位福利不错,就想着早点回来看看。”

简随安呛了一下。

方才是局促,现在变成了狼狈。

再也不想说话了,简随安埋头吃饭,逮着她面前的虾仁,闷声不响地一口接着一口。

一时安静,只听见瓷勺轻轻碰碗的声音。还有空气中浮着的甜香,那是刚温好的米酒,混着桂花味,清润而柔。

话说,今天的菜也格外丰盛,最中间摆着的那道摆得像牡丹花一样的东西,花瓣层层迭迭的,特别唬人,简随安乍一看还没认出是什么山珍野味,尝了一口才发现是百合。

甜滋滋的,似乎泡过蜂蜜?

她细细琢磨了半天,也没搞懂是什么原理,皱着眉头想要去问保姆。

等等——

她抬眸。

宋仲行正安静地吃饭,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暖色的灯光下,他的眉眼仿佛被晕染了一层缱绻的雾。

“其实……”

她放下筷子,轻声说:“花是我买的。”

宋仲行抬眼看她。

她垂着睫毛,声音更低了。

“我想送给你。”

顿了顿,她努力稳住声音,直直望着他。

“你喜欢吗?”

宋仲行看着她,没急着答。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颊粉粉的,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良久,他笑了一下。

“喜欢。”

他举起那盏酒,略一碰她的,酒色映出一点暖光。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这种事,下次不用编借口。”视线停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直说就好。”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闷声:“怕你笑我嘛。”

那束花被放在了餐桌的一角的花瓶中,密密地簇着,他随手摆弄了一下。

灯光映着花瓣的红,像晚霞落在他掌心。

简随安心里有些飘飘然,大抵是喝醉了,她酒壮人胆,开始给自己挽回点面子。

就是舌头有点打结。

“你不也是……”

“今天,那个,一桌子……嗯……”

宋仲行没否认,笑了笑:“日子总归是个日子。”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他回答得很坦然。

“看你紧张,挺有意思的。”

“啊?”她一下子抬头。

“宋仲行!”

这下子终于不迷糊了。

他的笑意深了点,轻晃着酒盏,缓缓开口:“其实,我更好奇——”

“你挑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简随安的脸更烫了。

她就是再多的勇气与胆子也耐不住他这么磨,支支吾吾半天,她瞎编:“就随便……都一样嘛,也不贵……”

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尤其是面对宋仲行那种“我明知你在扯谎,但我愿意听下去,看你怎么圆”的神情。

她捂住脸:“别问了!”

“再问我以后就不给你买花了。”

宋仲行被她这一句彻底逗笑。

光影交错,空气里有一点静谧的热。

他让她少喝一点酒,毕竟不是糖水,但她今天的兴致似乎很高,拦不住。又因为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她更是毫无顾忌。

她肯定是喝醉了。

洗完澡,床上,她趴在他的胸口,数他的睫毛,但她现在的状态,就算是数手指头都是晕晕晃晃的,所以她这么做,算是在光明正大地耍流氓。

尽管她觉得她掩饰得很好。

并且为了掩饰这一行为,她开始没话找话,自问自答,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睫毛……挺长的。”

“男生睫毛太长会招桃花,你知道吗?”

“真的!我听老师说的。”

她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考据学术问题。

“那你呢?”宋仲行问。

“我……我不一样,我是女生。”

她眯着眼,笑出声来。

“而且我数的是……科学研究。”

“科学研究?”

“对呀,”她抬起一根手指,比划着,“我要证明你睫毛是不是对称的。”

“结论呢?”

她眯眯眼,盯了半天,语气忽然轻了:“反正挺好看的……”

宋仲行低头看她,手指在她头发里缓缓摩挲。

“你还打算继续研究?”

“嗯……等我不晕了再继续。”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在……观察心跳。”

“谁的?”

“你的。”

他笑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在她耳边化成一阵温热的酥麻。

“那结果呢?”

“嗯?”

“心跳。”

简随安仰着头想了想,努力维持着那点“研究员”的体面,含糊地答:“跳得……挺快的。”

“可能……是被我吓的。”她嘀嘀咕咕,“我太漂亮了……”

宋仲行忍笑,指尖从她的鬓发滑到颈后。

“那你再靠近一点,仔细听。”

简随安老老实实往前靠,整个脸都贴在他胸口。

渐渐的,她的肩也沉了下来,整个人往他怀里陷得更深了。

宋仲行看着她,手掌覆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观察完了?”

“……没,”她的声音已经快要听不见,“我还要再听一会儿。”

于是,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让她那样靠着。

他微微收了收手臂,让她靠得更稳些。手指顺势拨开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又过一会儿,她的呼吸声也渐渐平稳了。

时间也在这一刻无声地塌陷。

只剩下她贴在他胸口的那一点温度,

和那覆在掌心下,一阵阵的,被她听进梦里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