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随安迷迷糊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轻轻掀开她的梦。 意识浮上来时,第一反应是想翻个身,又伸手一揽,摸她的抱枕。 居然没有? 然后,她眯起眼,四处搜寻着。 有点不对劲。 床尾那边怎么黑乎乎的? 她好奇地眨眨眼,先看到的是一截西裤的布料。 视线一点一点往上抬, 有双手,整齐地搭在膝上,手指交迭,骨节分明。 再往上…… “嘶——” 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宋仲行靠在床边的椅子上。 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他姿态很平稳,正看着她。 她瞬间清醒, 想说话,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宋仲行忽然笑了一声,关心地问。 “做噩梦了吗?” 停了停,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还是因为在这里,才睡得安稳?” 简随安哪敢接话。 一时间,场面压抑的安静, 她呆愣愣地坐着,有一种游离神外的错觉,仿佛她已经灵魂出窍了,剩下的只是一座躯壳。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她一边听着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下下的,太清晰了,一边又在狐疑,她居然说了这样的话。 “您……来了,啊……” 听着像是逢年过节,亲戚来上门,二人打招呼的场景。 可惜不是。 况且宋仲行还轻轻笑了一下,简随安不觉得他是在夸奖她的懂礼貌。 简直让她头皮发麻。 她缓缓地,慢慢地,调整着呼吸,虽然声音还在发颤,但好歹是说出来了。 她讪讪地解释,小声:“我……就是……” 说话间,她不小心对上了宋仲行的眼神,几乎是下一秒,她的话就卡住了,堵在嗓子里。 他倒是贴心得很,顺着她的话,问:“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了。 尤其是面对着他,简随安只觉得命运的斧子已经磨好了刃,她都感受到那阵刀口劈下来的冷风了。 更要命的是,宋仲行似乎又要说些什么。 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她想。 说时迟那时快,她心一横,直接掀起了被子,往里面一缩,电光火石之间,她整个人就已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面很暖,也很隔音,除去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简随安什么也听不到。 她想:大不了就做缩头乌龟,他还能把她拎出去揍一顿不成?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她联想到一句至理名言: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然而她的深思被宋仲行打断了。 “还躲?” 他的话传进来。 简随安已经无心差异被子隔不隔音的问题了,现在,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总不能真把她拎出来揍一顿吧? 确定完答案后,她深吸一口气。 那团被子终于动了动,像驼着壳的寄居蟹,移动的很缓慢,一点点,朝床尾,向着宋仲行那里去了。 她还挺聪明,看不清路,她就顺着床单上那条花纹打探着方向,最后摸到了床尾的边边。 她停下来。 被子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伸出一双手,小心翼翼的。 指尖先是摸到冰凉的床单边缘,又摸到了一个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她顿了顿,好奇地拉到了被子里。 是她的抱枕。 她把它丢了出去。 不过,也许是这抱枕打的岔,一次小乌龙,她那颗紧张的心居然缓和了不少。 直到她顺着那一点布纹向前探,指尖在空中一顿,下一秒,轻轻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层光滑的布料。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冰凉,摸着滑滑的,凭借她多年来对宋仲行动手动脚的调戏经验来看。 ——这就是他的衣服。 心口“砰”的一声,她几乎被自己的心跳震得耳朵发麻。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简随安心想,事已至此,拼的就是勇气。 她手指一缩,又慢慢攥紧,拽住了那块布料。 他没动。 整间屋子静得连空气都悬着。 她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只是那么拽着,像在黑暗里握住了她自己的判词——能救命的那种。 时间被拉得极长。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猛地,她掀开被子。 被角扬起,空气“呼”地一声倒灌进来。 她跪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一部分翘起来,而另一部分,几乎把她的半张脸都盖住了。 她下意识理了理。 也偷偷看他。 她的那双眼带着害怕、惊怯,还有一点倔强。 又凑近了一点,然后,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上还拽着他的衣服,没松开。 宋仲行静静地坐着,没动。 阴影中,简随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见他在问。 “做什么?” 简随安微微挣了挣他的衣服,贴过去,伏在他的膝头上,轻声。 “抱抱。” 宋仲行垂眸,看着她。 她的那双手还攥在他衣摆上,手指发颤,指尖泛白,却执拗地不肯松开。 “又这样。” 他声音低低的,听不出责备,倒更像叹息。 他没继续问她为什么,也没去推开。 只是微微俯身,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要抱她。 可他只是低声道: “你总觉得,伸手就能和好。” “可惜,也不是次次都能这样抵账的。” 他说完,手松开,往后靠回椅背。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摆,力气却渐渐松了。 指尖擦过那层冰凉的布料,像滑出一道空隙。 宋仲行没有催。 他神情平淡,仿佛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抬头。 简随安终于还是动了。 她先是轻轻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胆量都吸进身体里。 然后支着膝盖,缓缓坐直。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光线正好打在她的睫毛上,细小的颤动里带着某种隐忍的倔强。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对上了。 空气像被拉紧的弦,细微得几乎听得见心跳。 宋仲行微微俯身,目光从她眼底一点一点移到唇角 “你真是——” 他停顿了一下, “连害怕都这么乖。” 简随安怔住。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是讽刺,还是怜惜。 他伸手,在她的下颌前停了半寸,却没碰她。 “这次呢?” “是求我原谅,还是求我心软?” 简随安忽然心里酸酸涨涨的难受。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毕竟他也没说错什么,她说“抱抱”,是熟悉的逃避与撒娇,她知道这通常能让他稍微心软。 然而,她最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习惯性地掩饰最赤裸的那部分存在,或许是因为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因为,说真话的代价太高了,几欲是把心捧在手心送过去呢? 一旦那样,她就再也没地方可躲了。 那一点模糊,是她仅剩的安全感。 也是她的自欺。 可这能骗的了谁呢? “都不是。” 她说。 现在,她心里还有个更深的词,滚烫又危险,一直顶在舌尖上。 她抬起头。 眼里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倔。 “我很想你。” 这才是她那一刻的真相。 明明知道不该。 可是心口那股想念,就像涨满的潮水,涌得她整个人都发疼。 她的眼眶估计泛红了。她感受到了喉咙中哽着的酸,还有胸口一阵阵漫上来的涩,根本挡不住。 宋仲行没有回应。 他就那么看着她。 像看着一个终于放下防线、彻底赤裸的孩子。 他忽然有些疲倦。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思念,是策略,是她惯用的小把戏。她怕了,才会说这样的话。 但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一次,她又抓住了他。 他心里那点怜惜和克制,纠缠在一起,像一条死结。 他知道,她没想过要哄他,也不会哄人。 她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就像夜里的飞蛾,往光亮的地方扑。 他想起很多事。 她哭、她笑、她故作镇定、她低声求饶,但她无论哪一种模样,都在朝他靠。 “安安……” 他叹息。 她抱住了他。 小心地、迟疑地,环过他。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呼吸、她胸口那一点一点贴上来的温度。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着,一手搭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点,靠的更近。 “我真的……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