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府织造署的偏厅内，纸卷翻动声极轻。

语气温淡，却字字致命。审案官笔直而坐，神se冷峻，那眼神，不是看旧识，是看一个猎物。

香烟嫋嫋，堂中静默。隔着纸卷声，萧苓玉听见笔锋轻斜而下，彷佛将她的命运一笔g定。

然而，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字字如针：＂萧家如今生意做得不错，胆气也大得很。＂

萧苓玉不由自主地抬眼，不安地望他一眼，却不敢多言。

＂可知逃税是何罪？＂

忽然间，砰的一声，令她整个身躯震了一下，x口惊惧地缩成一团。原是他不满她迟疑太久，忿而投笔於桌案上。

萧苓玉立於堂下，十指藏在袖中，微微发白。她垂着头，却清楚地感受到高堂上那道目光，如刃如霜，冷冷割落在她身上。

主位之上，那人衣袍玄se绣云纹，气度从容，眼神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她原以为只是例行申报织样出了些小差错，三日递了拜帖方得一见。岂料，才刚踏进堂中，一眼望去，竟全身僵住。

那双眼，她记得。

冷峻、深沉，带着能将人看穿的力道。

只一眼，她便知道，是他。

她也是於昨日多年後第一次复见时，才知他真实姓名——陆止舟。

户部侍郎，天子心腹近臣，眼下正手握京中军饷、赋税要权，调度天下钱粮，风头无两。

当年他让她唤他子渊，原来这不是他的名，而是他的字。

可他不该认得她。那场旧事，他们未曾互报真实姓名。她之後逃得乾乾净净，断无牵连。

萧苓玉尚未张口，紧接着便被他冷声打断：＂萧掌柜不必急着辩解，今日你来求见，不就是想认罪吗？＂

她心中一沉，终於明白：这不是审案，这是报复。

在他眼中，无论如何，她早已是si罪。

他冷笑一声，薄唇g起一抹残酷笑意。＂若萧掌柜拒不认罪，待本官查出个蛛丝马迹，那可就是抄家的大罪。＂

沉默许久，带着丝丝不安，萧苓玉终究开口解释。“望大人明察，萧家和锦华坊只是小小作坊，万无逃税之意，这其中定有所误会。”

"误会？"陆止舟闻言冷笑。”萧掌柜所言误会，可所谓的误会有何止这一桩？

＂他语气停顿片刻，笑意更冷。＂萧掌柜，你说，是不是此理？＂

他记的，那年雨夜、月下拜堂，那三夜春情後的离去……他丝毫未曾忘却。

她当时冷绝的离开，是他日後奋发转x的一切源头。

而他，如今已非当年山居中的落魄书生，他是高高在上且能掌江南织造生si的巡织使。

而她，只是一介被递上案桌、任他裁夺的小小nv商户。

堂前火炉烧得旺盛，却无一丝暖意。他忽而笑了声，极轻，却带着从喉间挤出的讽意。

他唇角逸出一抹残酷冷笑。＂萧掌柜当年连真名都不肯给，如今却巴巴地送上门来，还带着铺子、手艺，萧掌柜此刻的气魄，确实令本官刮目相看。＂

＂只是小小作坊……望大人明察……＂

＂萧掌柜谦虚了，锦华坊之不传之秘，尤其是萧掌柜这一手双面异se绣，可是独步江南。＂

她咬紧唇，灯火下的眼睫轻颤，遮掩着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想起两年前大哥萧予安行商途中失踪，父亲受惊病倒，自此口不能言、手足不灵。母亲早逝，家中重担最终落於她一人肩上。

锦华坊几经风雨，靠她苦撑至今。宗族冷眼，甚至意yu夺取家业，再加上世人嘲语……而她不过是绣坊中画样的闺阁nv子，谁曾高看她一眼？

那年宗族yu将她嫁予纨絝张二郎，图夺绣坊。她为守家业，铤而走险——借腹生子。

那次下乡买桑田，偶逢暴雨，仓皇之下避入一山居。屋内男子着素布青衫，案上笔墨翻飞，眉宇沉静却不近人情。

她那一眼便怔住：如此俊se，竟藏於乡间？心念乍起，yu以他为子嗣之父。

连日造访，终在素心暗助下，施了合欢散……

那夜，他怒中带愧，发誓当夜拜堂为誓：＂我会对姑娘负责，来日必正名迎娶。＂

而她，含着热泪答应，却在三日恩ai之後绝然留书而去：一别，勿寻。情份太浅，妾不敢妄念。

她怀着他的骨血，返回京中。数月後，诞下有着深铜se眼眸的nv儿，取名宝儿。她原以为那段往事会随风而去，谁知命运不肯放过她。再见之日，他已是高高在上的巡织使。而她，却是连姓名都无力辩白的商户。

近日来织坊受阻、订单遭退、染坊被封，布商避如蛇蠍——皆出自那堂审之後。她三递拜帖，终於在一场工坊调研上再次见着他。

那次是五年後两人第一次再相见，他自人群中行来，银纹玄袍映着日光，语气冷淡：＂萧掌柜也来了？＂

她闻声僵住，转首一望，血ye瞬间凝结。他微笑，眼神却冰寒如霜。＂或者，该叫李掌柜？＂

她低首，袖口微颤，无法言语。

他冷笑。＂当年李家庶nv李梦儿，如今锦华坊当家萧苓玉，本官该如何称你，才不唐突？＂

她指尖刺痛，却仍强撑开口：＂大人如何称呼……皆由大人。＂

他冷笑一声，眼底尽是讽意。

她曾设局索情，如今却低声下气，不敢言姓。＂近日织坊受阻，民妇想当面请教……＂

＂请教？＂他打断，语带讥讽：＂萧家手段通天，本官哪敢妄加指点？＂

她强撑语气：＂秋布遭扣十日，若无巡织使署章，恐误京中交期，还望大人——＂

＂误期？＂他语冷如霜，＂当年你为所图，又何曾顾旁人误了几年光y？＂

她脸se惨白。

＂你既有本事从李家成萧家，自当也有本事自证清白，何必来求我？＂他语锋一转，声线淡然：＂莫不是……当年雨夜一别，如今却想还情债了？＂

她咬唇，喉间哽咽。＂只求大人行事公允。＂

他低声一笑，语含讽意：＂这世上哪有那麽多公允？＂

她正yu再言，他却冷绝地转身离去。＂若无他事，萧掌柜请便。＂

她深深一揖，只得垂首而退。走出偏厅，yan光炽烈，她却只觉寒意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