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三个科考生,那真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鱼虾鸡鸭猪,每天换着法得做饭吃。 但是洗衣服她做不来,四人的衣服一脱就是一大盆,贴身衣物自己洗,外衣还有一堆呢。 她洗了一日,手冻得通红,立马去牙行雇人帮着洗。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坚决不要委屈自己。 等缓过来劲儿后,白圭便提着礼物往湖广巡抚的府上去了。 有了拜访杨知县、李知府、田学政的经验,张白圭对素未谋面的湖广巡抚很好奇。 赵云惜替他理了理衣裳,鼓励道:“去吧。” 转过街角,就能看见巡抚府,巍峨庄严,就是比荆州府的房子看着气派。 张白圭轻嗯一声,这才缓缓抬步,走向府邸。 敲门时,门子见是个半大少年,顿时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问:“这是巡抚府,你来作甚?” 张白圭薄唇轻抿,递出腰牌后,温和道:“得巡抚大人传召,劳烦小哥通传。” 他右手又递了荷包过去:“小哥喝茶。” 门子这才睁开眼睛打量他,捏着沉甸甸的荷包,面色好了几分:“那你在偏厅坐着喝茶,有茶水、点心,你先等着。” 说着他就走了。 张白圭坦然点头,进了偏厅。 望着桌上摆着的清茶,他神色微怔,这茶比他们拿来珍藏的都好。 果然不一般。 点心也是没见过的精致花样,跟朵桃花一样,粉粉的,闻着很是香甜。 左右无事,他索性回忆自己过往做的文章,在心里推翻重写,一时间自己跟自己较劲,也忙得不行。 乡试给他的压力不小。 毕竟他年岁小,见识、思维就是比不得及冠。 正想着,就听见门外传来哈哈大笑声,张白圭正在好奇,就见一道精致的黑金鹿皮靴踏了进来。 质地很好的宝蓝缎上,绣着暗色云纹,端庄中带着繁复。 然后,一个清瘦的老者挑着珠帘,从门外走进。 他视线在偏厅巡弋,半晌皱眉:“人呢?” 门子进来一看,还坐着,连忙道:“坐着呀。” 来人这才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玉色的直缀,腰束革带,瞧着清瘦如修竹,一张脸却粲然生辉,好看得紧。 “本官乃湖广巡抚顾璘,偶然间看了你的诗,惊为天人,这才传召你过来看,不曾想,你竟这样年幼。” 他们那时候派人去找,就是将年龄锁定在及冠后,觉得他少年书生意气,不曾想,竟然是个半大小子。 “学生江陵张居正,拜见大人。” 张白圭俯身作揖。 他不疾不徐地文中样子,更是让顾璘露出一个温热的笑意。 “走,随本官去书房。”顾璘亲切地打招呼。 而张白圭心中闪过顾璘的生平,世称“东桥先生”,其年少成名,诗名盛传,和刘元瑞、徐祯卿并称“江东三才”,可谓名声极大。 张白圭在心里总结,他的才华名声比当官名声要大得多。 心念电转间,他跟上脚步。 顾璘很是高兴,他刚被启用,湖广地区就出了这么个少年天才,帝师之才,他有心考校他。 在路上聊了几句,顾璘便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了。 他笑得十分快活:“小友,此生还能遇见你,真乃本官的荣幸,我愿折节相交,你不必惶恐。” 张白圭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和感情:“学生见大人,亦觉心中亲切。” 两人寒暄着,一道往书房去,等打开门,张白圭不由得凝神,这书房很是秀雅,挂着名人的诗、画,他一时鉴赏不了,但是能看出品质不俗。 顾璘笑眯眯地看着他,早在来时,采诗官已经告诉过他,这张白圭乃江陵神童,才貌双全,虽然出自江陵小县的村落里,但才华确实在。 顾璘原就喜欢那首诗的意境,见了他后,更觉欣喜若狂。 “此异人也。”他不住夸赞。 张白圭祖上,从开国至今,所有的底细都放在几案上。 包括他每回考试的誊抄卷,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进步和变化,他整个人对自己的提升,一步一步,看得人心喜。 得知李士翱对他颇为推崇,他还不屑一顾,南蛮知道什么叫才学! 然而—— “我与林修然同朝为官多年,瞧着他高楼起,瞧着他楼塌了。”顾璘叹气:“他怎么这样刚烈,朝中有我、徐玠、何心隐、唐顺之,徐徐图之,怎么也有一席之地,他如今去了,我们倒活着。” 顾璘有些唏嘘,他拍拍白圭的肩膀,轻声道:“居正啊,子清多次跟他提过你。” 龟龟二字,他都看腻了。 却不曾想,龟龟便是他要找的小诗才。 张白圭听见夫子的字,薄唇轻抿,只定定地望着顾璘,似乎是在判断,他是敌是友。 顾璘见他神情戒备,笑了笑,话锋一转开始出题:“玉帝行师雷鼓旗云作队雨箭风刀。” 张白圭正在想别的,不防备他突然出题,但他瞬间回神,凝神细思片刻,便不疾不徐地开口。 “嫦娥织锦星经宿纬为梭天机地轴。” 第78章 他接得真快! 顾璘在心中感慨,他抚着长长的胡须,笑得很是满意。他最擅长的事,从来都不是做官,而是识人之术。 他手中的茶盏捧了半晌,却没喝进去,不住感叹,如今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孩子才思敏捷,生平罕见。 他断言,李士翱的断言是真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诗论道,从程朱理学谈到阳明心学,白圭都能不疾不徐地接上。 他偶然有思索之态,但细看就能发现,他真的将所有知识都融会贯通。 他才多大。 满打满算十三。 还没过十三周岁的生辰。 顾璘越问,眸中便越是惊喜连连,他高兴道:“我最喜有才华之人!你我不必再称什么学生、上官,我叫你小友,你叫我一声好友,你我平辈论交。” 他考人考爽了,只觉通体舒泰。 他再看向白圭,就觉得更喜欢了,性子清冷矜持,不卑不亢,回答问题时,有理有据,不疾不徐,他喜欢极了。 就算没有林修然这层关系,他也恨不能跟他拜把子。 “大人……”白圭躬身作揖。 顾璘连忙拖住他的手,笑着道:“不必这样客气。” 两人推辞一番,白圭接受了自己小友的称呼,但对着顾璘依旧恭谨敬重。 直聊到月上柳梢头,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顾璘亲自架马车,将他送回。 “往后你下学了,隔三差五往我那去,咱俩好生辩经论学。” 顾璘稀罕到不行。 “我就不去敲你家门了,免得家中不安生。”顾璘笑呵呵地捋着胡子。 张白圭鼻头微动,闻到了家中有烤饼的香味,便低声邀请:“家中许是做了夜宵,大人若是不嫌弃,来尝尝农家滋味。” 顾璘心里更是热乎乎的温暖,还不等他回话,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龟……”赵云惜一开口,便瞧见一个美中年立在梅花树下,心中了悟,却还是迟疑着看向两人。 “这是湖广巡抚顾大人。”张白圭连忙介绍:“这是家慈赵娘子。” 赵云惜连忙俯身行万福礼,笑着招呼:“顾大人安好,家里做了烤饼和汤羹,大人尝尝吧。” 顾璘笑了笑,想必就是子清口中的那个他疼爱如亲女的赵娘子了。被两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有心想看看小白圭的生活环境,便迈着四方步,缓缓地走进小院。 他瞧着正端来一箩筐烧饼的叶珣,不由得挑眉,这孩子瞧着就有灵气。 他猜测,应该是白圭的同伴叶珣。 几人寒暄几句,这才开始入座。 拳头大的圆饼,表皮被烤得金黄,还点缀着白芝麻,正堆在竹篮中,边上还有正在炖煮的汤羹,咕嘟嘟地冒泡。 这烧饼一看就是方才烤好的,还有浓郁的麦香味。 “烧饼有豆沙馅儿、红糖馅儿、梅干菜肉馅、藕丁肉等,大人都尝尝,看喜欢什么口味。” “大人,尝尝吧。”张白圭瞧着挑拣了四个口味放在他跟前的小篮子里。 顾璘瞧着他忙,神色便格外柔和,这孩子还带着几分奶气,他家里瞧着也不错,这当母亲的知书达理,性子温柔妥善,他这心就放下一半。 顾璘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还掉渣,内里的红豆馅儿甜度正好,吃起来很是细腻。 他吃惯了山珍海味,眼前的一饼一羹,并不放在眼里,然而入口的瞬间,他就觉得,这赵娘子的手艺实在好。 看着白圭大方自信的样子,就知道她的教导也极好。 豆沙软糯糯、甜滋滋,梅干菜和藕丁吸饱了肉汁,衬着酥皮极香,让他不由自主地吃了一个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