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的青词抖得哗哗响,愤恨捶桌。 张白圭将手拢在袖中,控制不住地捏起拳头,短甲刺痛掌心,他精神一清。 刚出内阁,就见严嵩满脸慈和地拍拍他的肩,温声道:“此乃情非得已,和你无关。居正小友不必在意这些。” 张白圭垂眸躬身作揖:“谢次辅教导,居正知道了。” 等回翰林院后,缩在茅房,他洗了一把脸,将所有难堪表情都留在水幕中。 等再出去时,依旧清醒冷静,儒雅随和。 叶珣在他桌上摆了一杯热茶。 张白圭笑了笑,捧着茶盏慢慢地啜饮,不动声色。 徐阶远远地看见了,有些心疼。近来首辅情绪不好,他看得清楚明白,对于青词多有敷衍懈怠,先前连香叶冠都不肯戴。 他不是在骂小白圭,是在骂自己,就看张居正能不能自己领悟了。 这样劈头盖脸的责骂都能咽下,才是成长。 * 下值后,张白圭跟娘亲说了这些。 赵云惜捧着一束花,插在花瓶中,慢条斯理道:“他在骂别人。” 张白圭轻嗯一声:“我猜到了。” 赵云惜没忍住,捏捏他脸上的嘟嘟肉,果然当了官,浑身气度都不一样了。 要是少年时期,他怕不是要攥着拳头。 张白圭忍着悲愤,冷静地剖析:“以青词媚上这一句,便不可能是我,我这样的小官,便是写青词也摆不到皇上的御案上,那只能另有其人。” 他回房练大字。 盯着龙游飞蛇的字迹,他自言自语:“媚上?呵。” 他咕嘟咕嘟地喝下冰凉的茶水,一抹唇,眼神冰凉,笑得温文尔雅。 而那个人……显而易见。 首辅和次辅的交锋,看来略有失利。 * 盛夏时,赵云惜盯着天时看,闲暇时还自学天象,就怕突如其来的暴雨,会毁掉她所有的希望。 她可以淋湿,她的辣椒不可以。 而在一日艳阳高照,她终于收了她的辣椒。 自然晒干脱水,保存。 红彤彤的辣椒充满了希望。 她小心地收集种子。 明年要买地来种了,这样才种的下。 畅想一番种上百亩辣椒,然后畅销全国,她赚的盆满钵满,就忍不住嘎嘎乐。 赵云惜不确定辣椒是否得今人欢心,索性叫白圭请他所有好友一聚。未免有人吃不惯,所有菜品都做成两个口味,一个辣一个不辣,先上微辣再说。 她寻思,能叫来十个八个就成。 结果今日十个八个。 明日十个八个。 后日十个八个。 赵云惜连做了三日席面,只累得面如菜色,险些直不起腰来。叶珣做帮厨,也是累得小脸发白。 好在结果还不错。 除了三五人见辣就皱眉,三五人排斥着排斥着就爱上了,其余一切都好,和现代一样,微辣的市场极广。 赵云惜看着仓库里的辣椒,激动满满地握拳。 这回把种子都留下,明年能种出一亩地,旁的不说,足够炸鸡铺子用了。 吃了几日席面,晚间就想吃点清淡的,赵云惜想了想,做了个油泼辣子,再煮个鸡丝面。 她当即就剁了只鸡,焖熟后,再把鸡胸肉撕成细丝。 面就只有手擀面,加了点鸡蛋,瞧着就黄黄的,还挺有意思。面里用不了整只鸡,剩下的便拌上芫荽、香油等,做个凉拌手撕鸡。 叶珣捧着比他脑袋还大的海碗,颇为为难,这一碗看着也太多了。 但娘亲也捧着比她脸还大的海碗,他便不吭声了,默默吃面。面条绵软,鸡丝胡瓜丝很清爽,那油辣子吃起来又香又下饭,斯哈着,一海碗就下肚。 甚至辣辣的汤,也想喝。 如此一来,浑身又冒出细密的汗珠,舒爽至极。 他痛痛快快地放下碗,面色染红嘴巴嫣红:“嘶,爽。” 听见他舒服的喟叹,赵云惜也学着他的样子,“嘶,爽。” 张白圭:“幼稚!” 他放下海碗,也跟着:“嘶,爽!” 张白圭去洗碗,叶珣去刷锅。 两人配合默契至极,将厨房顺势又擦洗一遍。 这才回书房捧着书来读,两人以为,科举考试时学的书已经很全面了,但等修书时才知,不是这样的。 知识不能细究,天文地理风俗人情,才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书越读,就越觉得自己见识短浅学问渺小,有些人的灵魂闪闪发光,写出来的文章时常令人叹服。 赵云惜索性在院中练琴,她许久没弹过了,猛然间还有些手生。 张白圭视线落在院中的娘亲身上,这些年,她愈加有种挺拔如竹,却又上善若水的感觉。不说话时,唇角微挑,眉眼柔和,瞧着特别有气质。 张白圭眉眼柔和,他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他每每想起林夫子便觉五内俱焚,夜不能寐,偏偏又不能对外人言。所以格外懂得珍惜眼前人,这样好的娘亲只有一个,当然要好生侍奉。 * 短暂的闲暇过去,张白圭便又当值去了,刚一进值房,便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高拱被选中进诰敕房了。 这是一个信号。 着重培养顺势提拔的信号。 诰敕房和制诰房很重要,上接内阁,下接百官,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众人频频看向张白圭,谁人都知,他极为得上峰青眼,还经内阁传召过,谁能想到,竟有人不声不响青云直上。 张白圭却不急,他知道是因为他年岁小,纵然看重,却不会委以重任。就像顾璘看他如帝师之才,在做决定时,也不曾和他商议半分。 他便想起娘亲先前说的那句:“世人心中的成见就像是一座大山。” 张白圭垂眸敛神,默默地蓄电,来日方长,不争一时长短。 他心中有数,便起身上前,含笑恭喜高拱。 高拱原本有些忐忑,他前几日还和徐阶一起在张家吃得肚圆,今日就出这样的事,组合在一起,就像他人面兽心背刺一样。 张白圭眉眼柔和:“我待肃卿如亲友,你能更进一步,居正心中欢喜。” 高拱对上他眉眼的一瞬间,也跟着朗笑出声:“居正,若能更进一步时,拱必拉着居正一起。” 他悬着的一颗心,缓缓放下。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 官方发文,裴寂也进了诰敕房。 张白圭:? 他俩可差不多大。 可恶啊。 他摸了摸下巴,品出一丝不寻常来。 裴寂走到他跟前,也有些笑不出来了,昨日还嘲笑高拱小心翼翼地哄他,这回就轮到他了。 “居正,你知道我的。”裴寂望天。 张白圭:“嘘。” 少年容颜灼灼似桃花,谁忍心他露出失望神色? 但隔日,他又收到一条消息,看着笑容促狭的徐阶,顿时哭笑不得。 倒也不必这样打磨他的心性。 第107章 张白圭坐在几案前,看着手中的任命条文,不由得眉眼微颤。 张居正,制诰房。 明明同样发放出来的任命书,偏偏要分层次发放。 张白圭望天。 倒也不必再磋磨他的脾性。 虽然拨到制诰房,但他要学的东西有很多,首先还是打打下手。 他难免想起从前,在张家台的那些情景。那时缺衣少穿,不如如今有钱,日子却过得格外和美。 天还蒙蒙亮,娘亲就会起身,和奶奶一道做朝食,他和甜甜就自己在院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