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琢光见她捧着茶盏,没一会儿就叹十回气,有些纳闷:“娘,怎么了?” 总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赵云惜摇头,放下手中的茶盏,托腮,人都有情感倾向,她在明朝,永远也遇不到三观契合的同类。 她觉得张文明已经很好了,他一身皮相就极好,性子也不错。 但——她知道两人之间横亘着五百年的时光,不同频,又如何谈爱恨。 她懂他的发疯徘徊,抑郁苦闷,却没办法剖开自己的心。 在这个时代,她不护着、爱着自己的心,便再没有人能懂了。 赵云惜苦涩一笑。 她抱着酒坛子回房,明明吃瓜玩闹,却把自己的愁绪给勾出来了。 那种孤岛感,愈发强烈了。 喝了一口闷酒,更觉无味,赵云惜放下酒坛,满腔郁郁不得排解。 “可恶啊!可恶啊啊啊啊!” 赵云惜对着空中挥了挥拳头,狠狠地一锤桌,真是吃饱了撑的。 她将自己裹进柔软的被窝里,卷成一个筒,狭小又温暖的存在,让她心情都好上几分。 待一觉睡醒后,方才的那些情绪便随风而散,只留下些许痕迹。 她懒洋洋地起身,去厨房和面,打算做蒸饼吃。突然就很馋那一口面食。 她好一番忙活,才做出来一篮子,略放凉了些,这才开始吃,温热的饼皮带着韧性,触感细腻,带着原始的麦香味。 “我真是憨子,竟然想着情爱。”赵云惜吃着饼,心想,真是饱暖思那个咳。 “唔,我做的蒸饼真的好好吃。” 她起身缓了一会儿,情绪便转过来了,最后一点痕迹也被抹去。 * 她叼着面饼,端着茶盏出门,就见白圭和叶珣穿着绯色官服,正满脸凝重地走回来。 “今天下值挺早?”按着往常的时间,厨娘都没开始做饭。 两人停步,点头:“是。” 赵云惜将嘴里的饼皮吃完,笑着道:“锅里还有蒸饼,想吃了去拿。” 张居正脚步踌躇,和叶珣对视一眼,面色愈加不好了。 “怎么了?”她随口问。 张居正面色漆黑,低声道:“蒙古军攻下大同了。” 赵云惜怔住,若是在现代,便是邻国打仗也能闹得沸沸扬扬,更别提打进自己家了。 “俺答汗?”她迟疑着问。“我们做个猜测,若蒙古军一方攻击大同,顺势南下攻下蓟州,而另外一路攻北古口,如今在通州汇合,围困京都。” 赵云惜心中那点情爱小事,顿时被冲击的渣都不剩。她再次徒手画地图,将路线标得一清二楚。 围困京都。 张居正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面色漆黑如锅底,如果京师被困,那将是天大的笑话。 今日下值早,也是因为大官都在忙,不想让他们走漏风声,这样的事,区区从四品司业,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被赶回来了。 老老实实地处理公务就好。 * 御书房。 朱厚熜面色青黑,将桌子拍得啪啪响:“蒙古欺人太甚!” 他看向严嵩:“你可看到了求贡书?” 严嵩低眉垂眼,从袖袋中掏出求贡书,双手奉上,压低声音道:“这是礼部的事,还得听听徐大人的意见。” 徐玠在心中暗骂一声狡狐老匹夫,这才接过求贡书,双手捧上,恭谨道:“一切但凭圣上定夺。” 一只皮球三处踢。 最后砸得朱厚熜眼冒金星,咬牙切齿道:“朕唤你们来,是请你们商量的。” 严嵩老了,闭着眼睛就像是摇摇欲坠地要睡着。 徐玠吸口气:“此番蒙古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钱,喂饱了就走了。” 这个事,大家都知道。 “如果得寸进尺,又该如何。”严嵩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便反问一句。 徐玠愁得胡子都揪断几根:“拖,拖到勤王之兵准备好。” 大殿中,叹息之声不绝于耳。 * 此等大事,需要有人商议,徐玠对张居正颇为看重,当即就命人传召。 而他正在吃饭,就听见传他过去,闻言洗把脸,又连忙换身公服。拿着柔软的面饼便疾步走出去了。 待他走到,殿中已聚了很多人。 殿中寂静。 偌大的宫殿,这么许多人,却没有星点声音。张居正踏过层层白玉阶梯,迎着温暖澄黄的夕阳,一步步走进去。 “微臣张居正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 张居正心情压抑而沉重,好像做了一个蒸蒸日上的美梦,却被一巴掌给拍碎在原地。 若国将不国,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张居正穿过人群,走到徐玠身前去。 众人对俺答汗的目的议论纷纷。 如今天大寒,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蒙古那处,亦然。 张居正恭谨行礼:“见过诸公。” 徐玠摆摆手。 “你觉得是如何?”他问。 张居正沉吟片刻,用指尖在杯盏中沾水,将方才娘亲画的图,再次复刻。 不用他解释,徐玠便看懂了。 他闭上眼睛。 半晌才又睁开:“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张居正沉默了。 其他人的目光亦害怕起来,显然想到了这是为什么。 大殿中便愈加寂静起来。 徐玠带着他,进了书房。两人关起门来说话。 往常也不是没有破过边关,可这回大家如临大敌,显然知道俺答汗的目的并不单纯。 箭射周天子,会玩的人很多。蒙古人多次试探,今年怕是按捺不住了。 张居正眸光湛湛,认真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如今好在倭寇暂熄,要不然两方夹击,那更要命了。 可他也知道,大明的军队更像是仪仗队,漂亮,但没什么蛋用。 抵挡蒙古铁骑,根本没法。 徐玠微微颔首,眉头紧皱,但对他的话,颇为赞赏:“不错,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但眼下,可有什么法子拖住俺答汗进攻的脚步?” 打是打不过的。 他直接看向眉眼中带着思索的张居正。 “如今他在大同,若真一路往蓟州,那京城危矣……以微臣之浅见,可以拖……” “俺答汗的求贡书乃汉文所书,并不符合大明的外交策略,将他求贡书退回,再写一封蒙文来,当然临城求贡亦不可,退出长城,再将求贡书交给卫将军,层层上报……” 大明已经答应求贡,只繁文缛节多了些,只要能拖住俺答汗一时便好。 徐玠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若非此刻情形惊险紧张。他都想给张居正鼓手叫好,短短时间,就能想出如此良策,假以时日,他必然能挑起大梁! 第131章 书房中,二人又仔细商讨奏折怎么写才漂亮。徐阶有心提拔他,索性让他来写。 “此番是危机也是机遇,若俺答汗的问题顺利解决,你必然要升一升,先前你履历浅,我一直压着你,不叫你经大事,而如今你履历已满,该在皇上面前留下印象,我对你寄予厚望,往后行事谨言慎行,切勿莽撞……” 徐阶谆谆教导,将先前跟他说过的为官技巧,再次说了一遍。 张居正听得十分认真。 * 朱厚熜有些焦躁,连钟爱的修仙书都看不下去了。他坐在廊下,时不时长吁短叹。 此番危机,怕是难捱。 他不想做亡国之君。 刀剑悬在头顶,才知切肤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