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见大明朝的百姓和现代一样,可以读书、科举,想吃肉就吃肉,想吃豆腐就吃豆腐,想穿棉衣就穿棉衣,想穿锦衣就穿锦衣。 小日子舒爽至极。 而张居正垂垂老矣,须发皆白,拄着拐杖,走在阡陌之中,和百姓闲闲地聊着天。 而张敬修早已娶妻生子,正大笑着抱起孩子…… 她现在回味起来,仍旧忍不住的嘴角带笑,连带着心情也好上几分。 “好梦易醒~易醒是好梦~” 她快活地哼着歌。 张懋修发现祖母心情很好,便试图得寸进尺:“奶奶,外面还有个卖小剑的货郎,做工可好可好了!” 赵云惜俯身捏捏他小脸,哼笑:“好孩子,你看我长得像不像小剑?” 家里全是他买的小木剑,仓库能摆上百件。 张懋修小脸一垮:“不像。” 顾琢光眼风一扫,他顿时老实了。 * 张居正近来心力交瘁。 一条鞭法和考成法纵然有嘉靖背书,但这两条都伤官员豪绅的利益,一时间御史风闻奏事,批判张居正专权擅权者不一而足。 他坐在御案旁,看着嘉靖浣手调香,朱厚熜慢条斯理道:“你如今遇到的困难,比当年想要推行神种时,遇到的更甚。” 他甚至有种惺惺相惜的幸灾乐祸感。上位者看似位高权重,实则难做至极。 你以为你的权势会让他死心塌地,但他们会让你知道“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几个字是怎么写的。 张居正抿了口茶,幽幽一叹。 看着面前逐渐满上的茶盏,他抬眸对上帝王含笑的双眸,就听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道:“不能着急,你这想法是好的,但旁人吸不到血,等我们不在了,这改革也就消亡了,你得好生想想,怎么给一条官员也能吃饱的路。” 要不然,群情激奋,这改革便站不住脚。 张居正沉默了,这世间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养廉银。”他言语艰涩。 时下官员的俸禄,比如他,领了三俸,每处任职都有俸禄,再者外命妇亦有俸禄,再有官员孝敬等,他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但高官终究是少,更多的还是小官,微末品阶,俸禄低微。 “以地方税收制度,按比例拨给官员。” 张居正琢磨着娘亲所言的提成,比如一县收十万两银子,则有一千两归于地方官员分派,中央和高官不得染指。 这样地方官员的收入高起来,有名正言顺拿钱的机会,就不必铤而走险再收受贿赂。 加上考成法、一条鞭法,互成掣肘。 “再有,臣认真地调查过,西地、北地寻常百姓家,并无多少银子傍身,以银折税,反而横生怨忧,故而有两项选择,一为布、粮,二为银子。” 自古以来,布都可以当钱用。 两人商讨许久,将政策的细节确认又确认。 “清丈田地的功绩可以纳入官员考核,成绩优秀者,优先升迁。”朱厚熜敲了敲桌子,门帘若有所思。 张居正躬身:“皇上圣明!思虑详备,乃臣之不及。” 朱厚熜摇头。 待回家后,张居正又坐着发呆,还要再想想,可有其他法子,能让这政策更贴实际,更完备些。 赵云惜心疼极了。 他如今消瘦极了,宽大柔软的衣衫搭在肩上,明显能看到横飞的瘦骨。 “在愁什么!” “我若从百姓的角度出发,便得罪了官僚体系,想要推行政策,便困难重重。” 若随了官员的意,怕是要民不聊生。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百姓不负卿。”她耸了耸肩。 大明这艘船,真是沉疴弊病,数不胜数。 还有一条便是—— 偌大的财政养着一批皇室宗亲。 子生孙,孙再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张居正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心里却焦躁的厉害。 偏偏只能压制住。 他年轻便入内阁,是福也是祸。 跳级太快,来不及认识更多踏实人脉。 “且歇歇脑子,别想太多了,操劳至呕心沥血,没能推行改革,反而伤了身体。”赵云惜嘴里劝着,到底心疼,和他又重新捋了一遍政策。 “白银量少,寻常百姓家哪有银子。以货相抵倒也挺好。”赵云惜满脸肯定地点头:“再有能拿钱就拿钱,拿不出钱就拿名誉,税收除了分出养廉银,再分出基建银,拨款建学堂,修路……” “让百姓看到好处,免得你这里收一层,地方官员剥一层,到时候都算你头上。” 张居正:“嗯。” 两人絮絮叨叨聊到深夜,从以利导势,聊到改革细则,将税制无限简化,和现代版的阶梯收税。 越穷越不用交税,越富越要交税。 这条也得罪官僚体系和地方豪绅。 赵云惜:…… 佛了。 张居正反而笑了:“我才三十五,慢慢来,你说得对,从五年计划开始,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第一个五年,就先从江南试行。” * 转眼便是一年。 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再怎么磕磕绊绊,也在六部的磨合中,出了细则。 你不满意可以,你先上疏怎么改。 刚一推行,就遇到了至关重要的难题,其中松江徐家阻力最甚。 张居正垂眸阖眼,再睁开眼时,便满脸凝重。 他脱掉官袍,只穿着单薄的春衫,背负长荆,跪在徐阶榻前。 “请老师责罚。”张居正俯身磕头。 徐阶长长叹气。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望着清瘦的壮年男子,看着他倔强清正的眉眼,俯身将他搀扶起来。 “小桃,去拿狐裘来。”徐阶垂眸轻唤。 一旁的小丫鬟捧着狐裘过来。 徐阶解开他背负的长荆,亲自把狐裘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你我二人,不必玩这些。” 张居正垂眸,声音沉沉:“弟子此番将老师置于不义之地,是该罚,并非做戏。” 徐阶拉着他,坐在几案前,他咳了咳,这才慢悠悠道:“你是我一手提拔,你的心性,我焉能不知。” “我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就是让你轰轰烈烈的处理。”徐阶悠闲地侧躺,笑了笑:“我老了,稍微办差就累得心慌心悸,趁我还有余力,便拖你一把,往后在朝中,你独自行走,莫一心只为百姓为朝廷,也得想想自己的身前身后事,想想你娘,想想你的孩子。” 徐阶见他眼圈都红了,反而洒脱一笑,温暖干燥的大掌拍拍他肩膀:“你这个想法很好,要不然皇上也不能同意,尽管放手去做。” 张居正起身,满脸郑重地磕个了头。 徐阶目送他告退离去。 一灯如豆。 在风中摇曳,几尽熄灭。 然而院中挂着许多灯笼,照得张居正脚下纤毫毕现。 他稳稳地踏步走了出去。 江南地区最大的阻碍已退,其余便不成气候,有人落马,便有人起势,渐渐地形成一股新兴势力。 更有锐气,更能办事。 而国子监中,更是设立算学,以经学、算学成绩合算,按比例取值当做最终分数,特殊录取,以做税收、清丈土地所用。 多录取一批士子,顿时让许多算学天赋高,但经学天赋一般的学习沸腾起来,这样的恩科,难得一见,自然得抓住机会。 * 朝中忙得热火朝天,对赵云惜来说,大概就是今天张居正的表情和缓,明天张居正眉头紧皱苦恼不已。 旁的没什么区别。 她细细想想,倒也是有的。 她的商铺缴税更多了。 很是令人心痛。 她辛辛苦苦赚的钱,要缴税好多,虽然理解是为大明建设添砖添瓦,但不妨碍她肉疼一下。 当然,也盼着明年缴更多税,她想赚多多。 “缴税这么多,希望我这个钱用来造大炮了。”赵云惜心疼地直嘀咕。 张居正黑线。 “造大炮?已经在造了。”他随口道:“俺答汗把大明当血宝了,有空就想啃一口,皇上烦了,给的越来越少,开始造红衣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