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妄本以为会这样安静地跟许壬走回去,没想到平常从不开口问她的许壬今天居然开口了。 “宁妄。”石板路和鞋子接触发出微弱的声响,让许壬的话语在一片安静中显得不那么突兀,“你今天为什么突然那么护着婉婉?” 宁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没有想过许壬会真的开口问,所以没有准备任何可以搪塞的答案。 “小女孩受欺负了,还是这种歧视,”宁妄故作轻松,“我身为一个女的气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见许壬沉默着没有要相信的意思,宁妄把话抛了回去,“你不生气吗?” “生气。”许壬说着抬起头,直直看向宁妄,“可这是我,不是你。”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拎不清的人?”宁妄故意胡搅蛮缠,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想要把自己生气的理由揭过去。 这许壬根本不搭她的话茬,只是停下了脚步。 路灯从头顶打下来,许壬的脸庞被光照着,那总让宁妄沉迷的清澈瞳孔也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她,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你可以不想说,但你不能拿这种瞎话来搪塞我啊。 宁妄有点心虚。 “对不起。”她低下头,侧边的刘海挡住了在路灯的帮助下顺利挡掉她脸上的表情。 宁妄知道回忆起过去自己的表情一定不会太好看,她不大想许壬看见。 “你没有对不起我。”许壬说。 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把宁妄垂落下来的刘海拨到耳后,“不要总说这样的话了。” 在宁妄惊诧的目光之下,她转过身,开始往山上走。 随着风送来了一句,“走吧,回去了。” 这一次的许壬仍然是先低头的那个。 努力不追问,追问之后没有结果也不会生气,总是温柔地安静地走在她身前和身后的。 非常非常好的人。 “许壬。”宁妄出声叫住她。 许壬的脚步顺从宁妄的声音停住,刚想转过身就被两只手扶住了肩膀。 “你别回头,就这么往前走。”宁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许壬的背脊僵了片刻,被宁妄的那双手推着往前走。 “我跟你讲个……” 本来想用最普通的那个说心事开场白,但宁妄自己刚说了几个字就忍不住笑场了。 还讲个故事呢,明明是不能提起来的事情啊。 被推着往前走的许壬听见这笑声更担心了,但刚刚宁妄说了,不让她回头看。 她不想回头,她怕宁妄会因为她的转身而扭头就跑。 好在宁妄笑过了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有一个小女孩,她曾经很幸福。” “后来有一天,她的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只剩下她和姐姐相依为命了。” “小女孩本以为姐姐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可结果却不是这样的。” “姐姐开始逼小女孩努力学习。” 宁妄说的时候还是故意隐去了那些关于音乐的字眼,只是用简单的学习替代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不愿意跟许壬说起她小时候曾经很喜欢音乐这件事情。 也许是因为,她跟许壬太不一样了。 她那样轻易地就放弃了热爱的东西。 而许壬,哪怕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也依然会在热爱的音乐之中闪闪发光。 “不是一般的努力学习,是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的那一种。” 许壬默默走在她的身前,听她一句一句讲故事,“有多努力?” “大概就是,别人努力的时候小女孩在努力,别人睡觉的时候小女孩在努力,别人吃饭的时候小女孩在努力。” “小女孩永远在努力。” “因为姐姐给她定的目标是一百分。” “一百分,听起来也不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对吧?”宁妄轻笑一声。 “可惜这个一百分并不是一年级的一百分,而是爱因斯坦和牛顿的一百分。” 她记得姐姐为了能够听懂她练习到底练得好不好,不仅跟她一样学习了很多专业知识,甚至抓住生活里的每一分空隙听世界大师们的黑胶或者磁带来磨耳朵。 姐姐的要求,就是宁妄一个人的一百分。 “小女孩练啊,一开始特别有劲,觉得姐姐是在鞭策她。” “直到有天她弹……不是,写错了一道题。” “姐姐把她拉到学校广场的黑板上,给她写了一黑板的题,盯着她一个一个地开始重做。” “好多人看着她,好多好多人。” 宁妄偶尔做噩梦的时候还会梦到那个场景。 在学校大堂来来往往的学生之中,她一个人拿着吉他坐在正中央,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打量的、莫名其妙的,各种目光向她砸过来。 夕阳的光线漫过来,一点都不暖,热意把她的脸颊都刺得通红。 而她无处可逃,只能在姐姐的监视和骂声之下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乐曲。 那像是她自己一个人永远走不完的通往下一层的楼梯。 无数次的重复,因为羞耻和紧张而不断错音,被打断、被骂得更狠,被更多的目光砸在身上。 她已经记不清那一天到底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结束的。 也不记得那一天之后,这样的事情还发生了多少次。 “就是这样一个有点矫情的故事而已。”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给别人讲起这一段故事,而且是以这样轻描淡写的讲故事的语气。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之后,宁妄的记忆才又重新续上了。 “你非要问,也没什么的。” “不过是一个正值青春期尊严看得比天大的小女孩因为丢脸而记忆深刻而已。” “不是这样的。” 那个在她身前被她推着往前走的沉默背影第一次违背她的意愿停在原地,不顾肩膀上那双手的反对强硬地转过身来。 宁妄下意识就要抬头去找那双澄澈的眼,想要看清楚对方眼底的情绪。 会是同情吗? 她不想要的。 可那身影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下一秒,温暖就将她整个人包裹。 呼吸之间,对方的头发上传来花果的香气,发尾落在她的脖颈上,带来麻痒的感觉。 那双修长的时候不由分说地将她拥进怀里,唱着好听歌曲的嗓音也在她耳畔低声劝慰,“不是这样的宁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个人离开那里,一个人生活得这么好,还有勇气去帮助别的人。 真的已经足够好了。 许壬没有办法再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宁妄更好的人。 路灯安静无声地陪伴着这个初春的夜,清晰地照亮了趴在肩头的人那双媚眼里止不住滴落的泪。 原来不是没关系的。 只是没了父母之后,再没有一个人会来抱住她,然后告诉她,“小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第三十章 这个初春的夜晚好像不太冷。 等情绪彻底下去之后,宁妄才意识到那帮自己抵御寒意的热度来自另一个人身上。 她有些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上一次与一个人这么拥抱好像还是上一次的事情了…… 好在许壬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顺势松开了手。 宁妄得以顺利从她的怀抱里退出来,向后撤了一步。 初春的风立刻迎了上来,带着凉意围住她。 宁妄抹了抹脸上剩余的泪痕,尴尬地抬眼看许壬,又马上垂下眼,“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灯下的许壬脸上不仅有心疼,好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脸红了? 不对,有什么可脸红的,是她哭昏头了吧? 不太确定地再次抬眼想要确定一下,许壬却已经转过身了,“没关系,有点晚了,我们回去吧。” 温柔地安慰过她之后,温柔地装作没有事发生过。 这温柔就像是许壬与生俱来的风度,无法对任何一个人的低落熟视无睹,但却并不是真的关心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宁妄以前面对其它人时惯用的温柔。 好一把伤人的刀,最后居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宁妄望着那刚刚才抱过自己的纤细背影,苦笑了下。 原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啊。 这下报到自己身上了吧,宁妄。 察觉到宁妄没有跟上来,许壬的脚步停下。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今晚第几次停下来,但心里没有一丝不耐烦,要不是怕宁妄觉得尴尬许壬甚至还想再多看看刚刚那样的宁妄。 刚刚哭过的宁妄站在月光下,平常的那些温柔的、妩媚的面具全都戴不住了,被泪水冲刷得只剩下最本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