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姐，环霆影业那边刚才给了我们回复，他们，他们说……”

“有话直说。”佟望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基金走势图。

绿意如织，绿翠成荫，绿出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

“他们说还是不合格，并且建议你全部推翻重改……”lydia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她知道资方的反馈有多么离谱，尤其是对佟望这样已经入行六年的成熟编剧而言。要求全部推翻重改，无异于指着佟望的鼻子对她说，她的剧本是一无是处的垃圾。

工作室里的同僚们都很清楚，佟望的脾气可不是很好。她曾为了证明剧本不可改动的逻辑链跟投资人唇枪舌战四个小时，怼得对方哑口无言，最后当投资人妥协时，她却撂下一句“我不干了，我退出这个项目”。

&完全可以想象到，下一秒电话对面的佟望也会放下一句，“我不改，再见”。

然而，佟望没有如她预料的发作。

“我知道了。”良久的沉默后，她听到佟望平静的声音，“麻烦帮我约一下那边的时间，我过去跟他们谈谈，问问修改意见。”

&吃了一惊。她看着手机屏幕，再三确定这是佟望的号码后，小心翼翼道：“佟姐，老板说了，这次的制片方来头很大，我们尽量不要得罪，所以……”

“所以?”

“所以……不如……让我陪你一起去?”

佟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想多了，我不是去跟他们吵架的。我是真的想去听听他们有何高见。”

“……”

“好，我保证，”佟望不得不让步，“无论他们说出多蠢的话，我都会，最多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去趟卫生间，ok?”

“好，好吧……”

&充满不信任地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给她发来消息，明天下午1点到制片公司开会。

佟望合上笔记本电脑，一秒都不想再看到那一片令她心烦意乱的绿光。她将蜷缩在一旁的橘猫三九拖到面前，将脸埋进大橘软乎乎的肚肚毛里。

三九“喵呜”叫了一声，将两只爪爪搭在她的脑袋上，仿佛在抱着她给予安慰。

她的世界瞬间只剩下猫猫的味道。此刻她真希望猫猫神忽然降临在她面前，对她说：

“人人，猫听到了三九的心声，三九说你自打从垃圾箱里把它捡回家后，每天都会给它准备好水和饭，虽然平时懒惰，情绪不稳定，不会打猎全靠黄色衣服的人人投喂，但总体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人。”

“从今天起你将被三九正式领养，获得猫国永久居住权，由三九负责照顾你的日常生活。人人，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啊！”

她被自己的喊声惊醒，是梦啊。

佟望擦了擦口水，三九不知何时已经从她身边溜走，趴在飘窗上懒洋洋舔着爪子。

“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啊三九？”她蹲下身，戳了戳三九的鼻子，“怎么才能既不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又喂饱咱家四张嘴？”

三九弱弱叫了一声，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指。

三九曾是流浪猫，在一个雨天被佟望带回家。它对有家的生活很珍惜，对佟望一直黏黏糊糊百依百顺。

在佟望后来又陆续捡回其他的小流浪之后，占有欲发作的三九更爱缠着佟望了，仿佛害怕新来的家伙们分走了佟望对它的宠爱。

佟望和流浪的小生命总是有着奇妙的缘分。

三年前，她捡到了流浪的小橘猫三九。

两年前，她捡到了流浪的小田园犬六六。

一年前，她捡到了流浪的小女孩佟思意。

如果不是小丫头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对“佟四一”这个名字提出强烈抗议，佟望“根据捡拾日期起名”的原则本可以不被打破的。取同音的“思意”，是佟望这个强迫症最后的倔强。

捡到佟思意的时候，二十八岁的佟望还并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妈妈，十岁的佟思意却已经初显贴心小棉袄的特质。

一年过去，二十九岁的佟望在“担任一位好母亲”这方面的能力长进缓慢，十一岁的佟思意已充分展现出优秀的自我管理能力，在转入新小学后迅速登上年级第一的宝座。老师们夸奖的话语，佟望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半个月前，佟思意毫无意外通过了申市门槛最高的贵族私立中学的特招考试。

对于捡到的女儿智商很高这件事佟望应该感到高兴的，但一年四十万的学费让她笑不出来。

去年底佟望提前还清了九百万房贷，在申市这寸土寸金的大都市里拥有了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四室两厅的大平层。同时这也意味着，她的积蓄几乎完全清空。

谁知一年过去，经济持续下行，影视行业迎来寒冬，如今投的基金被套牢更是雪上加霜。

此刻她急需搞钱。

所以再讨厌的甲方她也得好好伺候，她这个当妈的，坚决不能拖女儿后腿。

第二天下午佟望按时来到甲方会议室。

&实在了解她的脾气，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得罪资方。佟望无可奈何地再三保证不吵架，才让这丫头勉强放心。

这个项目是一个古装单元剧，每个单元都请了不同的编剧完成剧本。一同到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单元的编剧，同样被资方提了不少修改意见。

佟望是参与这个项目的单元编剧中履历最优秀的。她年轻，有才气，爱写小众题材但作品质量很高，不满三十岁已经手握两部小爆剧，哪怕放在许多入行十年以上的编剧里她也是出挑的。她在业内的口碑很不错，被认为一只脚已经迈入一线编剧的行列。

听说佟望的剧本被要求全部推翻重改，另外两位年轻编剧的脸上满是诧异。

资方给出的意见也非常笼统，不外乎是“人物设定不够丰满”“情节不够吸引人”一类说辞。

面对坐在ppt前指手画脚的中年男人，佟望一边微笑应付，一边在心里骂爹。

曾经的佟望除了才华和傲气一无所有。再不可理喻的投资方，她也敢毫无顾忌地与对方叫板。面对不尊重剧本将她的戏改得七零八落的演员，她宁可不要稿费也不愿署上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这是个市场影响力九成依靠资本和演员推动的时代，编剧的话语权本就是少得可怜。

她只是学不会，也不想学该如何迎合。

可生活告诉她，人情世故，在很多时候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一场会议结束，不只是佟望黑着脸离开会议室，连同行的编剧也是满脸无语。

“我真是服了，最怕的就是这种甲方。”两个妹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但凡他们的意见有点用，也不至于像放屁一样。”

“谁的剧本都看不上，有能耐怎么不自己写，要编剧干嘛。”

佟望的脸色相当难看，所以两个妹子吐槽归吐槽，也不忘悄悄观察她。

临别的时候，一个妹子像是总算鼓起了勇气，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佟姐，听说他们把你的剧本砍了两次，是真的吗？”

佟望看着她，没说话。

“我听说……我只是听说啊，”她抿了抿唇，“总编剧对你写的内容很满意，你看他这次开会都没有露面。但是有人存心要卡你的剧本。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佟姐，但是我很喜欢你的戏。”

佟望怔了怔，脸上的神情融化，露出一抹笑意：“我知道了，谢谢你。”

妹子握了握拳头：“要加油啊。”

原来如此。佟望心头一跳。

她并不会轻易往得罪了谁的方面想，绝大多数时候，双方审美不一致，剧本被反复毙掉的情况太正常了。

但她细细回想这一次剧本被毙的过程，确实很不对劲。

从一开始开高价邀请她，到第一次交接剧本，再到她收到第一版审读意见，制片方对她本人都很友善，总编剧对她的剧本也相当满意。然而自从她提交了第二版剧本后，对方的态度就突然大变，甚至连自己第一次的审读意见都全盘否定，丝毫不觉得自打脸。

佟望并不自恋，但对于自己的剧本，她有着绝对自信。

被挑出一些瑕疵，或许是她的问题，可若是完全否定她的剧本，那一定是对方有毛病。

是谁在跟她作对?

沉思片刻，佟望给lydia发去消息。

“能不能给我发一下这个项目资方的资料?”

“佟姐，你不会是要暗杀制片人吧？佟姐你冷静啊！”

“……”不小心被这丫头看破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阴暗想法呢。

“我想看看他们以往投资的片子，了解一下对方的偏好。”她随口胡诌道。

小姑娘一边惊叹她竟然真的转性了，一边迅速发来她需要的资料。

佟望抱着随意的心态打开文档。其实她并没有想起自己得罪了哪位大佬，毕竟这些大佬跟她并不是一个圈层的，她自认为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然而，当目光聚焦在资料中醒目的照片和名字上时，佟望愣住了。

好眼熟的男人。

……糟糕。

这不是那个被她当着很多人的面拒绝求婚还一脚蹬了的富二代前前前男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