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游点了点头。 车辆开始平稳地行驶,凌余开着车,瞥了眼鹿游。 鹿游耷拉着眼皮,视线垂着,脸上没太多表情。 路灯明明灭灭的光晃在他脸上,跟个漂亮又易碎的陶瓷娃娃似的。 凌余看他这样就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问:“你很难过吗?” 鹿游嗓音淡淡的:“还好。” “那你……” “我,”鹿游顿了一下,“我就是没什么实感,感觉……挺突然的。” 他眨了一下眼睛,继续说道:“我一直很讨厌我爸,他酗酒,赌/博,每次输了钱就醉醺醺地回来打人……我以前经常盼着他出门被车撞死,没想到真的这么灵验。” 凌余目视前方,喉咙发干:“他还……打你?” “嗯。”鹿游慢慢地说,“也打我妈。他这人就是这样,窝囊又没本事,情绪大于能力,只会靠发怒来获得一点微薄的自尊。” 小时候,他爸每次输了钱就回来打人。 他妈妈挨了打,就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鹿游说:“我命怎么这么苦,都怪你,要不是当初怀了你,我怎么会嫁给这个畜生。” 鹿游就伸着手,去捂妈妈身上青紫的、淌着血的伤口,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然后就再挨一次打。 女人嗓音尖利地骂他:“去什么医院,去医院不用花钱?你读书要不要钱?要不是我拼死拦着,连你的学费都得拿去让你爸赌了!……离婚?你以为我不想吗?还不都是为了你!” …… 鹿游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以为她真是为了我,所以我想着,算了,忍一忍吧。我努力学习,等考出去了,我就带着我妈跑。” “……结果我发现他俩本质上就是一路人,她根本不想离婚,她甚至想让我……辍学,去入赘。” 高考完,他回到家里,看到妈妈在院子里晾衣服,脸上还挂着淤青,显然是又挨了打。 鹿游问她:“他又打你了?” 没想到女人一脸的不以为意:“他跟我保证过没有下次了。” 鹿游难以置信:“……保证有什么用?他都打你多少次了,你不疼吗?就不能长点记性?”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估过分了,我的高考分数可以保送很多好大学,我带你走好不好,我可以挣钱养活自己养活你,你跟他离婚好不好?” 他妈当场甩了他一巴掌。 鹿游懵了。 “动不动就离婚离婚,你巴不得我没人要,巴不得亲戚邻居都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没良心的东西?我这些年都白付出了!……你爸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别想去外地读书,我都跟陈老板那边说好了,明天让你跟他女儿一起吃个饭……” …… 鹿游叹了口气,看到凌余腾了只右手过来,似乎是想牵牵自己的手安慰。 他一巴掌把凌余伸过来的手拍了回去:“……好好开车,我还不想比他先走。” 鹿游其实对自己的过往已经释然了,别人问起他的童年创伤,他都能坦然地说出一句“我没有童年,我一岁从自家阳台掉下去十八岁才落的地”。 但是边上顺风顺水了十九年的凌少爷已经泪眼朦胧心疼得无以复加了。 凌余抹了把眼泪,说:“宝宝,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以后你说一不二,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鹿游饶有兴致地来了一句:“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那当然!”凌余想也不想地回答。 过了一会,他小声又羞涩地开口:“……可是做一半你就让我拔出去,这太难了,我做不到。” 鹿游无语了,偏过头不想理他。 ----- 到海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他们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去了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鹿游的爸爸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家属没法进去,只能在外面等结果。 他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找到了他妈妈,就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昏昏欲睡的样子,看着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的。 鹿游走过去,疲惫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险些没有认出他来。 女人头发灰白,皮肤枯黄又松垮,眼球浑浊,很难想象她和凌余的妈妈竟然是同岁。 那扇干枯的嘴皮子翕动了一下,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小游……” 鹿游垂着眼皮看他:“就你一个人?” 他爹在大年初一出事,那帮事儿逼亲戚竟然一个都没来? 女人摇摇头:“各家都有难处……他们没空来,说有空会来探望的。” 鹿游嗤了一声:“来借钱的时候就有空?到时候来吃席了又有空了?” “你!” 女人似乎是想抬手打鹿游,但是鹿游站着她坐着,鹿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让她一下子就心虚又无力起来。 她移开了视线,看到鹿游身后站着的高大男生。 “这是……?” 凌余唇角微弯:“阿姨,我是他——” “我男朋友。”鹿游打断了凌余的话。 女人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看向他。 半晌,她说:“你疯了?你真是同……” 同性恋三个字让她觉得难以启齿似的,在她嘴里绕了几圈也没说出来。 “……那咱们家的香火怎么办,你肯定是要娶媳妇儿的,你这样让你爸怎么——” 鹿游表情没变,淡淡道:“我今天来,就是来跟你们断关系的。” 第115章 断绝关系 女人表情呆愣地问:“什么?” 鹿游就重复了一遍:“我来跟你们断绝关系。” “法律上来说,我没法单方面和你们断绝亲子关系。所以我每个月会给你打两万块钱,当作给你的赡养费,你想怎么花都行,一直到你去世为止。” 鹿游往后退了一步。 “除此之外,我们不再有任何联系。” 他垂着脑袋看了女人一会,转身想走。 女人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摆:“不!小游,你不能这样!那,那你爸看病的钱怎么办……你身上流的还是我们的血,你不能这么没孝心!” 鹿游闭了闭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然后回过身,心平气和道: “治疗费用一共是二十三万六,我来的时候都已经结清了,后续费用也直接从我账上走,还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过道里白惨惨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睛,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眉眼间还能依稀看出她年轻时的模样来。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鹿游了,当清隽又出挑的少年立在自己的面前时,她竟然觉得十分陌生。 恍惚间,她意识到,鹿游今年也才22岁。 她张了张嘴,嘴里还在下意识念叨着:“可是……可是你不能这样……” 鹿游把被攥住的衣摆从她手里抽走,然后扭头就走。 他身后的高个子男生没跟上去,而是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嗓音低缓地说了一句: “阿姨,他有大好的未来,你们已经耽误他很多年了,不要再用所谓的‘亲情’作借口捆绑他了。哪怕你稍微为他着想一次,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 出了医院大门,鹿游在手机银行上翻找出了一个账户,一口气打了两万块钱过去。 他一路赶回来是为了见他爸最后一面的。 结果人刚到急诊楼下,一沓欠缴账单先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问才知道,他爸刚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脑出血严重,眼睛睁着,手指还能微微动弹,勉强还算是有意识。 肇事方只付了开头的两千块,后续费用一直拖着,说要等保险赔了再说。 加上伤者的家属,也就是他妈,一直犹犹豫豫的不敢签字,开颅手术就没法进行,病情越拖越严重。 等到鹿游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从县医院转到了市医院。 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30多个小时,基本无力回天了,只能用仪器勉强吊着他的性命,每分钟都是在烧钱。 一个电话把鹿游叫回来,不是为了那点可笑的亲情,而是为了让他来支付治疗费用。 鹿游觉得很疲惫,又有点释然。 他从兜里摸出来一把老旧的铜合金钥匙:“……走吧,陪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离家出去上大学的时候,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的换洗衣物。 两人打了车,从市中心一路开到了一片偏僻的城中村,然后在一栋低矮的老旧自建房前下了车。 鹿游用钥匙开了大门上的锁,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落,院子上空纵横交错地架着不少竹竿,杆子上挂着晾晒的衣服。 角落里用篷布扯着,底下是个用红砖搭起来的洗衣台,边上还有一小片种着菜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