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有现成的挂钩,就钉在最显眼的位置。宋嘉玉检查无误后,众人把画挂了上去。 “宋先生,”几人退远观赏片刻,发现墙面上的留白恰到好处,“这个位置很合适,简直像是为这幅画量身定制的。” 画的四周贴了些彩色小稿,有大海也有树林,皆出自宋嘉玉之手。 乍一眼望去,像是每次展览前,美术馆里提前布置好的区域。 现在,那一块空白被补全了。 宋嘉玉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答案让他的大脑空白一瞬,紧接着被莫名的情绪占满。他后背发凉,但周身的血液滚烫,烫得他头脑眩晕。 “宋先生,如果没问题的话,麻烦您在这里签字。” 宋嘉玉回过神,拿笔的手甚至还有些抖。走完流程,拍卖所的人没有过多停留。 关景卓看宋嘉玉刚才的态度,终于憋不住问:“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你真想知道?” 宋嘉玉背过身,眼睛反复开合几次,视线终于聚焦了。 他扭头见关景卓一脸“你说呢”的表情,想了想回答说:“好吧不瞒你,我被人缠上了。” 关景卓问:“谁?” “一个……”宋嘉玉走近看画,话音一转,“朋友。” 关景卓的话很直白:“你朋友刚送了你一幅八百万的画。” “我知道,”宋嘉玉走到窗边,给盆栽浇了点水,一脸无奈地看向关景卓,“他很自卑,躲起来不肯见我。万一我直说了,他想不开怎么办?” “……”关景卓问,“有这么严重?” 宋嘉玉不答,垂手拨弄叶片,蔫嗒嗒的叶子落得到处都是。 他的话半真半假,嗓音软了些:“我就陪他玩玩,他本来就够可怜的了。” 三言两语中,那个还未谋面的“朋友”,在关景卓心里成了爹不疼妈不爱的可怜蛋。 宋嘉玉看人的眼光极差,交朋友也向来随心所欲。 总之他压根不在意这些,就算知道别人对他有所图,也只抱着“随便吧,反正也是玩玩”的态度。 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是天塌下来,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 关景卓难得回来一趟,这时候便多说了些:“你们从哪认识的?酒吧还是演出?” 宋嘉玉望向窗外,楼下的阿姨拿着高粱扫帚,把落叶扫得哗哗作响。 橙红色的枫叶把路面都染红了,他捻了捻指尖的灰:“应该是……y国?” 前几个字音量很小,关景卓没有听清。 但他听到了后面那个字眼,于是咂咂嘴说:“国外认识的……感觉不靠谱啊,你还记得向秋意吧?当年他回国后,到处散播你的谣言,连我都听到些风声。”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宋嘉玉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向秋意就是跟关简发生冲突的那人。 “哦,我不记得了。” “别装,就你那脾气,不记得才怪。” “我什么脾气?” “还能有什么,记仇呗。” 宋嘉玉耸耸肩,这点他倒是承认。他刚关上窗,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比想象中来的慢……这么沉得住气? 「收到了吗?」 「画。」 「送给宝宝的礼物,喜欢吗?」 「你喜欢的对吧。」 「对吗?」 关景卓还在念叨,宋嘉玉一个字都没听清。他盯着屏幕,见那些方块字好似飘起来了一般。 他还是难以想象。 屏幕那头的人竟然是……关简。 宋嘉玉忽然意识到,当初同情心泛滥捡回来的小孩儿,早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关简显然是蓄谋已久,几近变态的占有欲在内心蠢蠢欲动。 但是到底有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嘉玉还没有思考出答案,“叮”的一声,那边又发来两条消息。 「宝宝,我会听话的。」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第20章 见面、你根本不是听话的乖狗狗^^ 「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嗯,宝宝想要什么?」 「 :那我想见你。」 「这个暂时还不行。」 「 :为什么?」 「再等等,好不好?」 「 :不好,你根本不是听话的好狗狗^^」 从这天起,宋嘉玉每天都能收到匿名短信。 频率比之前还高,“早安晚安”准时准点发送,像活在他手机里的ai智能管家。 到最近,ai有了自主意识—— 「宝宝,早上不要喝冰咖啡。」 「宝宝怎么穿这么少,再加一件外套。」 宋嘉玉关上车门,抿了抿嘴咬住吸管,“哒哒哒”打字回复。 「 :就喝,气死你^^」 「 :别管我穿什么,爹味太重」 「好吧qaq」 「宝宝不要生气。」 「车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宋嘉准备去一趟江佑承家和老师见面,途中下车买了点伴手礼。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人抓包了。 最近没机会跟关简碰面,宋嘉玉也假装无事发生,纯把关简当他养的电子宠物。 只是一想到几年前还乖巧的小孩儿,如今长成了这样,宋嘉玉就有点郁闷。 好好的人怎么就被他养歪了。 想不明白。 到了江家,宋嘉玉一眼看见江佑承烫了个卷毛。好大一颗钢丝球,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什么时候烫的?”宋嘉玉把给他带的衣服递过去,“发型师是谁?我要把他拉黑。” “就前两天,气我爸呢。”江佑承小声说,“跟你学的。” 宋嘉玉语塞,他什么时候搞过这些,又带歪一小孩儿? “我先上去找老师,”宋嘉玉把草莓放到桌上,“吃吧,多吃点补脑。” 江佑承的外公家有个巨大的国画工作室,宋嘉玉小时候经常过来玩。他的老师张家林年过八十,身体还硬朗得很。 见宋嘉玉来了,他抬头笑说:“听说你要订婚了,恭喜啊。” “谢谢老师,”宋嘉玉接过张家林手里的墨条,“最近身体怎么样?” 张家林戴上眼镜,翻看宋嘉玉带来的小稿:“身体好着呢,不用担心。” 两人没再说话,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墨香。 “跟上次没区别啊,”张家林摸着下巴问,“怎么还没画线稿?” 宋嘉玉的手一顿,实话实说:“最近没什么灵感,画不出来。” 张家林没和他再说这事,转而问:“我听江江说,你去公司上班了?” 宋嘉玉刚要回答,又听他道:“你这性子不适合做这种工作,只会磨灭你的灵性。” 同样的话关懿也曾跟他说过,但从张家林口中说出来,宋嘉玉没觉得不舒服。 “这话您得亲自跟我爸说,”宋嘉玉无奈一笑,“他安排的事,我拗不过。” 张家林是个直性子,年纪上来后,更是对谁都不忍着:“简直跟江佑承他爸一个样,脑子里就一根筋,以为自己能操控全世界,不可理喻!” 宋嘉玉听他念叨半天,乐了一声,跟着点头附和。 张家林话锋一转:“你那两幅画卖出去了,你自己盯着还是我直接把钱打你卡上?” “我就不盯了,”宋嘉玉说,“先谢谢老师。” 张家林便不再多说,跟他聊了会儿画的事。 “状态不好就调整,所有情绪都能成为灵感,”张家林一针见血道,“你不是在谈恋爱吗?怎么,谈得这么平淡?” 宋嘉玉想到关懿就心烦,把墨条搁在桌边,含糊其辞道:“嗯,还可以吧。” 现在的年轻人都一样,边界感强得很。张家林懒得去管小辈的感情生活,把话题引回来说:“实在没想法也不能强求,不要闭门造车,出门寻点刺激。” 宋嘉玉好笑道:“您还懂这个啊?什么刺激?” “喝酒、聚会、旅游……再不济,你总有讨厌或喜欢的人吧?”张家林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慢悠悠道,“把人叫来见一见,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充分调动情感。” 宋嘉玉本是当玩笑话在听,可一顺着张家林的话琢磨,忽然就想到关简。 其实他很喜欢关简的眼睛,像寒潭,又像有星星的夜空。特别的是,宋嘉玉总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那些黏腻的文字,仿佛是黑洞洞的影子。 跟关简本人一样粘人又小心翼翼,落在他身后,死死贴住他的脚跟,想靠近但不敢上前。 想要拆穿关简的念头,实际上已经持续了很久。可每当要说出口时,他又觉得少点意思。 还不到时候。 宋嘉玉的手指几次落在手机上,反复滑动屏幕,看它亮起又熄灭。 最后他重新拿起墨条,在砚台上一圈一圈顺时针研磨。 砚台里的墨汁逐渐变得浓稠,他心里那道声音也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