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好凉。”风泠闭了下眼再睁开,小猫和模糊人影消失不见。 他醒了过来。 天刚破晓,晨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只是朦胧。 在一片朦胧的光里,风泠看到散乱着头发趴在桌上的嗔鬼。他一只手从桌沿边垂下来,整张脸埋在手臂里,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就好像活生生的一个人般,可是他似乎从未像这般趴在桌子上睡过。”心里嘀咕了一句,风泠掀开被子下床,桁架上放了一件干净的青衣,他伸手拿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槐花味。 穿上,拿了一件薄纱悄无声息走到嗔鬼面前,正要弯腰披上,风泠敏锐地察觉到嗔鬼的动静,迅速将薄纱往床上一丢,退出几步笔直地站立着。 “天还没亮,怎么就醒了?”嗔鬼伸了个懒腰,跳起来坐正。 明明已经亮了。 风泠走到窗边,将支窗完全推开,屋子瞬间亮了几分。 推窗的功夫,嗔鬼已经走到风泠身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道:“真早呢。” “风泠少侠,这么早起来是在关心我?”嘴角牵起邪魅的笑,嗔鬼一只手撑着窗户,将风泠抵在窗墙上。 “只是看看你死没死。”风泠打开嗔鬼的手推门而出。 虽说时辰尚早,可是客栈一楼已是灯火通明了。风泠走至平常坐的那一张食桌坐下,凝神闭目等着自己的早餐。 陆陆续续有人下楼也有人进门,吵闹的声音愈发大了风泠才睁眼,一睁眼便被数十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坐得极其端正。 他没有打算跟水鸣镇的乡亲们解释嗔鬼的存在,一是不知作何解释,二是若直接承认的话,恐怕对一人一鬼都不利。索性就当自己不知道这个事好了。 但是好像,今日的氛围不太对。 风泠受不了客栈所有人打量他的眼光,站起来欲走,老板娘笑靥如花地甩着袖子便朝他走来。 “少侠留步。”老板娘从小二手中取下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羹,单手端举着,“这早餐还没吃呢。” “不必了。”风泠微微弯腰,礼貌回绝。 “那哪行。我特地命人做了上好的松仁莲子羹,少侠说什么也得赏脸才是。”将莲子羹放在了桌上,老板娘一脸难过道:“莫非少侠是生气了?” 风泠满脸写着问号,看了看客栈齐刷刷的目光,不知该作何回答。 “是我们错怪少侠了,少侠莫要和我们这些愚蠢的老百姓置气。” “对啊对啊,少侠可莫要怪罪我们。” “我们只是一时……一时荒唐,才做出这般……” “少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们吧!” “原谅我们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风泠却一脸困惑。 为何乡亲们会在一夜之间又解开误会了? 第6章 字迹 05字迹 眼看着客栈挤满的人就要跪下祈求原谅,风泠赶紧点了点头,以示应答。 人群霎时欢天喜地,一齐拥到风泠身边说着感谢的话,又将他挤成了一张薄薄人肉饼。 风泠汗颜,不知要如何是好,冷着脸咳了几声没人注意。 大家你推我攘又如同第一天迎他下山那般热情,他仰头朝上望了望,见嗔鬼正趴在栏柱上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手里转着不知哪儿来的折扇,活像轻佻的公子哥。 而后风泠看到嗔鬼挑了挑眉,用口型说出一句——“选个夫人”。 风泠:“......” “我就说咱们水鸣镇最近怎么这么太平呢,原来是有风泠小少侠在祈福念经呢。” “就是就是,风泠少侠真是太替咱百姓着想了。” “当初是我们瞎了眼,没有看清楚少侠的行为。少侠当早日跟我们澄清才是啊。” “我就说风少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被厉鬼缠身呢,你们还不信我!” 越来越乱,风泠只觉头疼,昨晚才知道了乡亲们躲着他的原因,今日怎的就解开误会了? 实在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腾空飞起,悬于空中,拱了拱手道:“各位乡亲,风某停留时日已经够多了,多谢各位的抬爱照顾,暂且就此告别。” 说罢便上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栈里沸腾声还在继续,风泠坐在桌案边凝神静心,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好在嗔鬼的存在并没有被乡亲们真正发现,总算也是一件好事。 “真要走了?”嗔鬼进门,坐到风泠旁边,“何必听那老头的话真的要去四方游历呢,赶紧娶个妻子不是好?” “你!”这几日老是听到嗔鬼口无遮拦的这类话,他委实是烦了,“不必再跟着我。” “你这话都说了很多遍了,我若不跟着你,怎么能看到你痛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嗔鬼轻蔑笑道:“想要我不再跟着你,那你现在便按照我说的去做啊。” “找个心爱的女子,娶她,然后你们,统统死在我手上。” 死后的人,若是心有执念,便会逗留人间迟迟不肯去喝孟婆汤,不肯投胎转世,成为一只孤魂野鬼永远飘荡在世间没有归宿。 若执念再深,会比堕入十八层地狱更加痛苦——会成魔。 嗔鬼没有见过魔,但他觉得自己就是魔,是可以随时随地撕裂眼前人的狂魔。 只是他在等,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弥补前世缺憾、解除心头之恨的时机。 等了无数个年头,等到残息安定,等到少年已是束发模样。他还可以再等下去的。 一只孤魂野鬼的时间,是永远静止的。只要他所恨之人一天未死在他手,他便可以一直等下去。 不想再理嗔鬼,风泠开始收拾行李,简单的衣物、盘缠、灵溪剑。客栈里面还有嘈杂的声音,风泠推开窗往下看了看,确定下面没有行人,一跃而下。 阳光热烈,嗔鬼只敢躲在灵溪剑内。 得了清净,风泠走路的步伐轻快了许多,只是刚刚走出客栈没多远,便被一小孩拦了下来,小孩双臂直直展开,手上紧紧攥着一支弹弓,咬着唇不说话的样子比昨天看起来更凶一点。 风泠停脚,看着小孩,也不率先开口,两人好似是在僵持。 良久,小孩放下双臂垂在腿侧,哼了一声道:“昨日……对不起了!”说完拔腿便跑。 可爱。风泠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弧度。“没关系。” 嗔鬼看在眼里,心想原来这就是昨天那只小猫,还是只傲慢无礼的臭小猫。灵溪剑抖了抖,风泠收紧手上的力持剑东去。 走出数十里,来到一小溪边,风泠想掬水冲洗脸上的汗,低头的一霎看到了水中的一张残页,他捞起被泡得发涨的纸,见上面模模糊糊写有文字。 虽然辨认不清写的什么,但风泠却在这模糊的字迹中寻到了一点残影。 “人攀明月不可得” 下一行—— “冷轻尘” “冷轻尘。” 这模糊的字迹怎会如此相像,风泠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凝眉细看着手上还在滴水的残页。 “实在是像。”和梦中出现的文字字迹太像了 风泠将残页置于一块光洁石头上,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他想大概是近日没有休息好罢,老是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幻象。 而此时的嗔鬼,正被困在梦魇中。 梦中的自己被囚禁在书房,铺天盖地的书籍纸张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握着毛笔在纸上写字,一直写一直写,像一具写字机器。 写满文字的宣纸飞满天,“祈福”、“念经”、“佑平安”…… 落款“风泠”二字,矫若惊龙。 - “休要出手!”嗔鬼怒喝一声,修长的红指甲划过风泠的脸,一道细长伤口破开来,鲜血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往下流。 “哎呀呀,你这臭鬼真是好不温柔,怎么能把我的猎物弄伤呢?”野鬼王舔了一下嘴唇,又意犹未尽般举起那奇丑无比的手背舔了一下。 “你可真是执着,居然不死心地一路跟着我们。”灵溪剑破空而来,直直向野鬼王飞去,野鬼王一个躲闪,而后腾起来一脚将灵溪剑踢到地上。 “执着?”眨眼的功夫,野鬼王已经从后面扼住了嗔鬼的脖子,“我看执着的鬼大概是你。” 脑袋往后一顶,嗔鬼撞在硬如磐石的野鬼王身上,对方丝毫没有退却。他的手指绕过野鬼王的腰间,找准穴位直直刺进去。 被打痛的野鬼王率先退出几米远,嗤笑道:“从我开始发现他这个猎物时你就一直在他身边,怎么?难道不是知道这个人类的身上散发着很强的灵气,想独自霸占灵血?” “灵气?”嗔鬼冷笑一声,“这种人身上有灵气?他身上有的不过是薄情寡义之气!”说罢捏紧了拳头迅速朝野鬼王飞去,冲天而立的长发犹如细蛇,要将对方绞死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