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你难以接近。” 酒杯凑到弗兰的嘴边,弗兰听到这句话之后放下了杯子,他知道他要失去为数不多能交谈的人了。 “弗兰先生,从您踏入这家酒吧开始,我想已经有无数人问过你这个问题了。你究竟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弗兰第一天踏入酒吧时那种散漫的微笑又浮现在那张教徒一般的脸上,调酒师知道,他该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弗兰重新端起了酒杯,“如果我再也不踏进这家酒吧,你会觉得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我冒犯了您?” “错,我讨厌被探究的感觉。” 弗兰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钱准备走人,调酒师低沉的声音不徐不急响起。 “所以,你是报纸上的那个人吗?” “从我第一天踏入酒吧,我那拮据的用钱方式和名贵的衣服,不是已经给你答案了吗?” 弗兰打开了门,门外渐暗的天色就要和门内的昏暗融为一体,弗兰看懂对方眼里的痛惜,然后散漫地笑着。 “先生,脱下名贵的外套,也要有赤裸走出去的勇气。” 门关上那一刻,调酒师知道他再也看不见这个与众不同的客人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擦拭那些杯子。 他走出这里会去哪呢? 门再次打开几个妆容浓重的年轻人哼着时兴的调子走来。 他一定会去那里…… 第3章 正如调酒师所想,离开酒吧的弗兰目的明确,直奔城市的地下乐场。 震天的摇滚乐无法被大门关住,弗兰打开了门,穿过沸腾的人群,进入洗手间。意外的是,对面不算熟悉也不算那么陌生的人,正惊诧地瞪着他。 “真巧,社长。”弗兰先打了招呼。 “或许你该记得我的名字,我叫雷尔夫。” “你那么在乎你的名字吗?”弗兰歪着头嘲笑道。 雷尔夫有些诧异弗兰如此没礼貌的态度,要知道眼前这个人虽然让人讨厌,但很少会开口就呛人,这实在是少见。他又打量了对方几眼,发现对方的脸微微发红。 “你喝酒了?” 弗兰没有回答,毫不客气抽走对方手里的打火机,接着突然脱下衬衫,那过于白皙的皮肤让雷尔夫立刻背过身去。 “我们都是男的,你在回避什么?” 雷尔夫悄悄回头,只看见弗兰白皙的后背,冷淡的侧脸,翠绿的眼睛打量着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用打火机烧出一个又一个洞。 “你可真是奇怪。” “是的,它的价格如你所想。” “有意思。” “还给你。” 弗兰将打火机丢到了雷尔夫手里,然后穿上了破破烂烂的衬衫。 “现在,它与我相配。” 雷尔夫不明白弗兰的意思,弗兰却一个字都不想再与他交谈,他推开门走向摇滚的夜场,整个人在魔幻的灯光里看起来苍白晶莹。躁动的乐声里,一个死气沉沉的人,重获新生。 弗兰随着人群将手高举,冲着主唱的方向,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世主,那是雷尔夫从未见过的弗兰。可就在乐声的高潮里,弗兰沉默着收回了手,他先是在沸腾的人群中站了几秒,然后忽然拨开人群,消失在雷尔夫的视线中。 弗兰离开夜场,走向马路,一张价值不菲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他很明白那张车在等谁。刚刚躁动的音乐似乎抽走了他的灵魂,他平静地向着车门走去,佣人在他走进的那一刻,替他拉开了车门。 “弗兰。” 弗里克在车内,他在车外。 一个衣冠楚楚,一个破破烂烂。 “你真漂亮。” 那一刻弗兰又想起对方怎么在他脚边抽搐,只有酒精的胃里又开始抽痛起来。 “但很遗憾,这不适合你。” 车在黑夜疾驰,他与弗里克一人坐一边,再也不交谈。车没有回到熟悉的豪宅,而是开向了一家医药企业的工厂。 弗里克似乎气到了极点,弗兰听到对方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计算着对方爆发的时间,果不其然,下一秒对方叫嚷了起来,“带他把这该死的衣服换了!” 弗兰跟随佣人走进房间,换上了中世纪家庭教师的衣服。当他出来时,弗里克换上了公爵的装束,那假发戴在他的头上真是有够滑稽。 “好了,你们就跟到这里。” 弗里克看到他把衣服换下来之后,明显情绪好了很多,他让弗兰先上了电梯,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弗兰,这是我的世界。” 弗兰偏头不想看到对方,那种轻飘飘的声音简直让他毛骨悚然,电梯陡然下降,弗里克带着滑稽的贵族假发,嘴角的笑意味深长,电梯门打开穿过黑暗的长廊—— 一个新的世界陡然闯入他的视野。 高得可怕的水族箱里养着两个双腿连在一起的女性,她们的头发在水中飘荡着,畸形的背影越游越远。 他往前走了几步,扫视这个巨大的空间。人工海洋,人工沙滩,搭建奇怪的小屋,乱七八糟的植被。这一切就像小孩用积木乱堆的世界一样。 “主人,您回来了。” 一个女人咯咯笑了起来,弗兰回头只看见一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小孩蹦蹦跳跳走来,她的头上带着可爱的兜帽,当对方走进时,弗兰看清了那张脸,是一张属于成人的脸。 女人被弗里克抱了起来,她的手指玩着自己的发丝,眼睛一直打量着弗兰,那种天真的神态出现在一张成人的脸上格外诡异。 “主人,他是什么?” 弗兰皱眉。 “他是我尊贵的客人,是精灵的朋友。” “原来是精灵的朋友!” 女人表情夸张,咧嘴大叫起来,周围奇怪的建筑和植被里,动静也越来越大,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走出来各式各样的残疾的人类、皮肤奇怪的人类。他们穿着不合乎时代的衣服,或爬行,或跛脚,向弗兰走来。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六个! 弗里克摁住了弗兰的肩膀。 “别离开。” 对方的声音太轻了,弗里克敲了敲水族箱,水声猛地在巨大的空间里响起,那两个双腿似乎粘在一起的少女转过身一前一后游了过来!黑发少女咧着嘴趴在水族箱的边缘,头发湿漉漉贴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弗兰……” 弗里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到水族箱前,他看到金发的“人鱼”正在审视他。他回头去看弗里克,对方已经微笑着走出人群,他的身前是各类畸形的人类,正在逐渐包围他,那种好奇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就在这时,他听见水族箱的玻璃被敲响的声音,他一回头,一张美艳到不真实的脸正对他微笑,金色的发丝在水中荡开,她简直像某个神话里的人物。 “她叫什么?” 前后都被包围的情况下,弗兰强迫自己说点什么。 “人鱼!” “人鱼。” “人鱼!人鱼!” 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畸形的人类十分亢奋,他们逼近着他,弗兰感觉自己快被吞噬了。身后的金发的人鱼歪着头凝视他,然后笑了笑游走了。 “弗里克!”他简直快疯了! “我在这,亲爱的主。”这句话简直说得温情脉脉。 对方压低声音在他身后说道,然后牵起他的手,强行带着他向空间的最深处走去,这时弗兰才注意到,对方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 他在享受我恐慌的状态。 这个事实让弗兰恶心到极点,而弗里克却死死抓着他的手,仿佛在压抑某种极端亢奋的心情。 “我的主,我要向您展示我最后一件宝物。” 弗里克弯下腰胡乱亲吻着他的手背,弗兰简直恨不得反手掐死对方。就是在这样极端混乱糟糕的状态里,空间最深处的大门打开了。 弗里克接过佣人手里的烛台,交到弗兰的手里,弗兰看不懂对方为什么那么亢奋,在对方的示意下,他举着烛台,穿过那些精美的油画,向着黑暗隐秘的深处行走。绕过那漆黑的客厅,推开另一扇门,门内的另一个人同样举着烛台,似乎等候他很久了。 该怎么描述无数故事里的这一刻? 弗兰从未见过如此苍白的人。苍白的手,苍白的脸,银白的头发,佣人为他举着烛台,他慢慢抬起眼睛,眼球有些不自然。 “维勒,这是你的新家庭教师。” 被叫做维勒的少年静默了很久,慢慢笑了,美与诡异并行。 这个世界那么大,来来往往如此多人,而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弗兰忽然意识到他看透了对方的想法,同样,他也知道对方读懂了他。 那种短暂而又强烈的直觉,使他们双方都意识到——他们都厌恶对方。 “老师。” 少年牵起了他的手,吻却没落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