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起来了?” 车窗外车灯一晃而过,西蒙的表情让弗兰觉得很恐怖。 “你认为呢?”弗兰心里很疑惑,脸上表现得很冷静。 “你果然想起来了。” “所以你带不带我去?” 西蒙脸上出现挣扎的情绪,窗外的车灯让他的眼睛忽明忽暗,这样大雪的夜晚开往郊外,也许稍有不慎就会发生事故,弗兰却有一种很极端的情绪,他要逼他去。 西蒙的嘴唇在发抖,弗兰死都忘不了他这种样子,十二年前西蒙把他从学校骗走那个夜晚就是这种表情,他嘴唇发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摁进弗里克的车里。 弗兰仰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西蒙,做足了弱者的姿态,声音很轻 “你还会背叛我吗,西蒙老师?” 接近晚上十一点,车刚一停下弗兰立即下车,这样寒冷的夜晚门口早就没人值守,经费不足荒凉的疗养院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工作人员,弗兰一路畅通无阻走到熟悉的房间。 “爷爷,爷爷?” 他敲响房门和窗户,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从门缝和窗户可以看出爷爷已经睡了。 院子里有一盏光线很暗的路灯,照亮了院子里只剩下枯枝的树,弗兰记得他第一次看见爷爷的时候,这棵树开满白花非常漂亮。 雪花不断飘向他的大衣后背,面前的这道门似乎关不严实,弗兰很怕惊动这里的工作人员让父亲知道他来了,更怕弗里克知道他的行踪。 “爷爷。” 弗兰抬头看着这道老旧的门,在西蒙跑进来之前,他踹开了。 灯光先一步亮起,门内是带着酒气的父亲,弗兰看到父亲无比清醒的眼睛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后退的样子让男人陡然笑了。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来这的,弗兰,你以为是弗里克的人告诉我的吗?” “他人呢?” 男人一步步把他从灯光通明的屋子逼到黑暗的夜里,男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 “因为这个还需要我倒贴钱养护的鬼地方,是你爷爷的资产。” 宽厚的手落在弗兰的肩膀,弗兰看得出父亲虽然清醒,但是精神不太正常。 “我和你说过什么,弗兰?” “如果我再见他,你就杀了他。” 男人笑得很古怪,表情里甚至有些无可奈何,“你记得的啊,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米勒先生,请你冷静点。”西蒙看情况不对立即开口。 “你杀了他吗?他现在还在疗养院吗?”弗兰怕了,手却紧紧抓住了父亲,他死死盯着父亲的脸,唯恐看到他不愿看到的东西。 “你这辈子别想见到他。” 一种很模糊的感觉让弗兰松开了手,他很失望。 这一刻他的脑袋里失去了嘈杂的声音,情绪一瞬间变得十分平静,好像曾经试图自杀的时候也是这样,清醒又不清醒,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觉得记忆似乎中断了。 他掐住了父亲的脖子,年幼无助的自己和施暴的父亲,在此时力量颠倒了。 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无法控制住自己。 “你想杀了他吗?” 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父亲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微弱的光源里,他看到他的头在流血。 他们之间仿佛对调了身份,大多数时刻,他才是那个躺在地上快失去意识的人。低温让他越来越清醒,他在父亲受伤的样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和父亲相似的念头让他恐惧绝望。 西蒙把他从地面拽起,一声声怒吼,西蒙反复质问自己想杀了他吗? 我当然想啊。 弗兰心惊。 雪落在肮脏的地面,西蒙扶起快失去意识的父亲,弗兰呆愣地看着地面的血迹,在夜晚,这样的颜色很暗。 “走啊!疗养院根本没什么人!你真的想让他死吗?!” 西蒙强硬地拽了他一下,他跟在西蒙的身后头重脚轻,邻近市区边缘的一家医院时,西蒙果断把父亲丢在那,付了钱,又单独给了急诊的医生一些钱,然后急匆匆把弗兰带走。 “你不要来医院看他,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弗里克先生知道,弗兰,你在听我说话吗?” 弗兰像被刺激到一样,他头一次坐在副驾驶,他的身体在发抖。 “别怕,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西蒙喃喃着,弗兰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他自己。 “你到底在想什么弗兰?” 是啊,我在想什么? 我想要他死。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用他打我的方式,去同样对待他? 我想喝酒。 我想发疯。 我在想他到底在这么冷的天把爷爷送哪去了? 我在想他每一次打我的时候,也是想杀了我吗? 我在想雪花为什么要落在地面? 弗兰深深地弯下腰,就像父亲每次打完他之后都会痛苦忏悔,弗兰也如此痛苦,但他知道那种痛苦的根源并不是因为后悔。 “我想见维勒。” 那种痛苦的泣音叫着维勒的名字,西蒙看了一眼弗兰,他的脸埋在双手里,像是在教堂作忏悔。 “我现在特别特别想见他。” 西蒙焦灼的情绪褪去之后,感觉到一阵悲哀,这种糟糕的处境下,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渴望另一个孤立无援的人,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知道维勒不是什么好孩子,也知道这个孩子卑劣的一面,他以为弗兰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沦陷,但弗兰沦陷了。 但无所谓了,如果这能让他好受一些。 他看着弗兰跑向电梯,看着电梯向下,向着另一个深渊。 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个黑暗的深渊里亮着许多蜡烛,白头发的少年点着蜡烛等待着弗兰。 弗兰握着拳头站在客厅,维勒一眼就看到他手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维勒立即起身。 “不是我的血。” “谁的?” 弗兰没有说话。 维勒走到他的跟前,然后蹲了下来,仰着头看着弗兰低垂的眼睛。 “是你父亲的。”维勒很确定。 眼泪落在维勒的脸上,弗兰没有像第一次动手那样哭得崩溃,他的神色很冷,像是无动于衷一样,他看起来很麻木。 “弗兰。” 维勒伸手,像是触碰一个年幼的自己,他知道他们是一片树叶上不同的脉络,他们的选择不同,但痛苦很相似。 在那种冰冷的伪装下,他一眼看出他痛苦的根源,他的指尖触碰到冻僵的脸。 “弗兰,你和他不一样。” 眼泪终于毫无顾忌流下。 被那双绿眼睛触动的时刻,维勒蹲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把弗兰曾经对他说的那句话还了回去。 “弗兰,这很需要勇气。” “但不要陨落。” 第81章 你觉得他会杀人吗?” 烛光把弗兰的身影投在洁白的墙面,他垂着头,像一个忏悔者,长长的睫毛让他的眼睛很暗,他脸上的光影透露出他骨子里尖锐自毁的一面。 维勒从来都知道,弗兰天真、慈悲、道德感强。但人是非理性的,人是激情动物,弗兰天真的那一面指引他去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他不是神,神也从不慈悲。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弗兰伸手摸着他的脸,然后滑到他的肩膀上,他声音很轻,手里的力道却不轻。他的手在发抖,歪着头打量人的时候很容易获取人的好感。 维勒在他手的力道下单膝跪下,弗兰冷淡的脸上看得出有些生气,他的声音不像刚刚那么轻了,压在他肩膀上的手越来越重越来越抖。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剧烈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碎得厉害,他艳丽的脸有一种惊人的攻击性,维勒仰头看着他,跪下另一条腿,如果弗兰足够清醒一些,他会明白他现在很危险,维勒看着他情绪爆发的样子膝行半步,他握住他的腰。 “不会的,弗兰。” 冰凉的手顺着他的脊柱往上滑,他迫使弗兰低下头,弗兰紧紧咬着牙,脸上的恨意里混着惊恐,维勒总算明白弗里克为什么喜欢逼他,剧烈的情绪让他漂亮得不得了,维勒跪着再向前半步,弗兰没有后退。 “因为他是个懦夫,他办不到的。” 愤怒在漂亮的脸上隐没,维勒仰着脸,看着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漂亮的脸上心碎得厉害。 弗兰咬着唇,压在维勒肩膀上的力道放松,他嗫嚅着重复了一句 “因为他是个懦夫……” 维勒跪在弗兰的面前,丝毫不介意自己跪在地上看起来多么驯服,也丝毫不介意奇怪的举止。 因为他知道这或许算得上弗兰在撒娇。 多么新鲜。 他在弗兰神色厌倦疲惫的时刻伸手,微微发烫的手心覆盖在冰凉的手上,然后看着弗兰带着自毁困倦的神情,疑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