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吧。” “好。” 法尔州中心区挂满彩灯,几百米外商业街的音乐声清晰地传来,弗兰觉得很紧张,猛地拉住维勒的手。 好的,第一步完成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下一步…… 弗兰正在脑子里理清自己的平安夜计划,维勒戴着墨镜歪着头看着他。 “怎么了?” “老师,你为什么紧张?” 维勒刚说完,弗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怎么了,所有计划在他脑子里清零,他绷着脸对上维勒好奇的眼神,语调不太高兴。 “……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 天空的细雪落在维勒的帽檐上,他没来由地心软,弗兰忽然觉得一切计划都很多余。 “走吧,维勒。” 维勒把两个人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他们走进窗台上挂满彩灯和小熊的商业街,一个陌生又热闹的世界闯进维勒眼里,远处巨大的圣诞树闪着银白色的光,整个世界蒙上了童话的色调。 光和人群不再是他畏惧的东西,世界从灰冷的颜色中剥离,他在光和人群里品尝到喜悦。 “那个丑丑的姜饼人好像你。” 维勒回过神来,顺着弗兰指尖望去,一个呆傻的姜饼人挂在露台与他对视,“我怎么可能像他?!我好歹得像他旁边那只白色的小熊吧?” 维勒气得都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最近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在意自己的外表。 “好了,不像,不像。” 维勒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语气还是表情,弗兰笑得双肩抖动,他此刻看起来和街上同龄人没有什么分别,维勒从没看过他笑成这样。 “不许笑了,停下。”维勒扯了扯弗兰发尾的蝴蝶结。 “好,我们去那家店。” 轻柔的雪花落在棕色的屋檐上,玻璃橱窗内是暖黄的色调。弗兰推开门,维勒感觉到一股舒服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弗兰紧紧握着他的手。 维勒观察着店内的人,大家挑选着衣服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没有人关注到他们。 “怎么样?” 弗兰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在他身上比划,维勒还没有反应过来,弗兰又取了一件白色的毛衣。 “喜欢吗?” “给我买吗?” “当然了。” 维勒还没反应过来,抱着几件衣服,被弗兰催促着去更衣间。当他走出更衣室时,发现弗兰正一直看着旁边的两个男生。 “好看吗?” 弗兰收回视线,“你喜欢吗?” “我喜欢,你觉得好看吗?” “穿上去舒服吗?” 弗兰睁着绿眼睛微微仰头看他,维勒轻轻扯了一下弗兰的衣角,“先回答我,好看吗?” “好看。” 维勒露出满意的笑容,“好看就行。” “舒服很重要。”弗兰一本正经。 弗兰把手伸进维勒的衣袖,表情微变,维勒能够感觉到他一瞬间的失落,“怎么了?” “我们再看看靴子吧?” “好。” 维勒跟在弗兰的身后试图捕捉他每一个表情变化,弗兰仔细的挑选着靴子,回避了维勒的眼神。坐在他们隔壁的男生蹲下来给另一个男生穿鞋子,维勒看到弗兰也忽然蹲下,学起了那个男生的动作。 维勒察觉到弗兰的意图,制止了弗兰要为他穿鞋子的动作。 “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 他难得用严肃的语气跟弗兰说话,弗兰蹲在他面前拽着他的裤腿,像小孩子一样。 “弗兰,就是不行。”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 “可这没什么啊,你看别人。” “弗兰,我舍不得。” 绿眼睛里一瞬间似乎有剧烈的情绪在变化,浓密的睫毛一颤,情绪消失在绿湖里。 他觉得弗兰简直又可爱又可怜,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弗兰一直直勾勾在看别人,他在观察其他情侣是怎么谈恋爱的。 “我们不用这样,你会听我的吗?” 热闹的店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弗兰的额头靠着维勒的膝盖,绿眼睛里掩盖的情绪又浮出湖面。 “我不知道什么衣服是不好的,什么是好的,也不知道什么鞋子是好的,我从有记忆开始,我的衣服就有人按季度送往我的家里。” “我在听。” “但是,我今天才知道好与不好,皮肤可以感受出来,原来好与不好,那么明显。” 弗兰的下巴磕在他的膝盖上,他抬起头的时刻,充足的光源落在他的眼里,维勒的呼吸都因为他变轻了。 “我给不了你很好的东西,但是我可以给你属于你自己的。” “维勒,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想让你拥有属于自己的衣服,这不是他的钱。” 维勒身上穿着弗兰挑选的衣服,温暖的衣服包裹着他的躯体。 “衣服最重要的作用,是保暖,对吗?” 维勒说完之后,释然的笑容重新回到弗兰的脸上。 很长一段时间,维勒认为,弗兰更容易看穿自己。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弗兰很好读懂。 两块碎裂的镜子互相照应彼此,弗兰在看到自身的裂隙时刻,选择了优先弥补他。于是,他读懂了弗兰的喜悦,弗兰在缝合他的时刻,完成了自己的自愈。 衣服不止是保暖,对弗兰来说,是尊严和自由。 这是他希望他能够获得的。 商业街连接的广场对面,有一座教堂,唱诗班的声音隐隐约约飘来,在飘雪的夜晚,歌声变得圣洁,灵魂都为之平静。 “我们买一个蛋糕然后回去吧。” 路灯照耀着弗兰每一根发丝,歌声之中,维勒意识恍惚,眼前的弗兰头发仿佛变成了银白色,就像梦里那样。 维勒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里,弗兰会怎样去赚钱,但他知道今夜弗兰口袋里的纸币,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完毕。 从来只用考虑自由的人,开始思考起温饱。 如果我要把他一起带走的话,我就不能让他辛苦,我不能让他吃任何的苦。 我要照顾好他,就像照顾好一朵玫瑰那样。 无论是酷暑还是风雪,玫瑰必须开得体面,自由。 他没有去问弗兰怎么赚钱的,也没有去问赚钱辛不辛苦。他没有阻止弗兰要用剩下的钱去买蛋糕,他听着他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弗兰发尾的丝带松散了,弗兰整个人笼罩在路灯的光里,他咬着墨绿的丝带,拢着头发扎了一个单马尾,维勒摘下眼镜,弯下腰,那是一个虔诚的姿态。 现实与梦境重合了,只是这一次说话的人改变了。 “弗兰米勒。” “嗯?” “我与你分担命运吧。” 这句话太重,弗兰一怔,然后失笑。 “这听起来像是你在告诉我,你很爱我。” 轮到维勒愣住了。 那个梦境中潮湿的街巷里,自己看着弗兰一遍遍质问对方,喜不喜欢自己。梦里的自己苦苦逼问着那个冷漠破碎的弗兰,梦里的自己几乎到发疯心碎的程度,梦外的弗兰给出了回答。 奇怪的是,维勒觉得那个梦境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这一刻他感受到自己的释然,还有不可名状的痛苦。仿佛梦境里的自己存在于自己的肉体之中,他感受到一种扼住呼吸的痛感,这一次他没有先去弄懂爱是什么,他不假思索回答了他。 “是的,我爱你。” 隐约的音乐让此刻如梦似幻,他吻住弗兰,像吻住一个天井里的月亮,弗兰垂下眼张开口,终于一切变得真实。 第106章 维勒抱着弗兰买的蛋糕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法尔州闪着晶莹的光,高楼屋顶上的光连接成一片星海,他们的车在城市里穿梭,维勒觉得他们似乎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但这让他感觉很安全。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赶回去?” 维勒偏头看着弗兰,弗兰的思忖了几秒钟,“我以后告诉你去,好吗?” “好。”维勒回答的很干脆。 保险起见,弗兰将车停在工厂外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维勒在他面前蹲下,弗兰没有任何犹豫,自然而然趴在维勒的背上。 他拎着蛋糕抱着维勒的脖子,听着维勒的鞋子踩在雪地里的声音,这让他很安心。 “我们买了很大的蛋糕,我们一定要把它吃完。” “嗯,把它吃完。” 弗兰看着漆黑的天空,忽然想到过去的节日里,他一直坐在弗里克的庄园里祈祷着时间快些过去,祈祷着父亲能来带走自己,祈祷着自己能和父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祈祷弗里克从他生活里永远消失。 而今夜他很少想起他的父亲,父亲不再是他想象中的精神寄托,他不再美化他的父亲。他甚至……没有那么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