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家从传单里抽出一张。 远昌已经把刚刚上任的副总放在了最大的标题框上,用年轻的头脑吸引着年轻的血液。 褚啸臣双手抱臂,身体微斜,少见地露出八颗白牙。 何小家啧了一声。 领带是他选的,现在却觉得有点太蓝了,跟这张传单本身的蓝色底有些鬼打墙。其实本来应该选那条布里奥尼,暗粉色,有隐隐的亮黑线。但那天褚啸臣又因为他说要回家几天的事不高兴了,等何小家翻箱倒柜找出那条领带,他已经戴着昨天那条去上班了。 何小家摸摸他带着油墨香的脸颊,笑了一下,然后他把褚啸臣小心地撕了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路过拐角的垃圾桶,他把破破烂烂的远昌传单塞进了“可回收”。 晚上回到天曜华府,何小家有些担心。 最近他和褚啸臣的关系越来越不好了,大概是因为他说要回家的次数太多,被少爷看穿他在欺骗,因此不再理会他献的殷勤。 昨夜又来,他抱着褚啸臣讨饶,对方又不想听,少爷长臂一伸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口枷球。 于是满屋只剩下隐隐戳戳的呜咽,两人又搞到很晚。 现在还幻痛,何小家揉了揉屁股。 自从他和沈昭的婚礼提上日程之后,大概是焦虑作祟,少爷的脾气就变得更加阴晴不定, 何小家下午有一个面试,所以做饭晚了,偏偏今天褚啸臣回来的又早,他两个灶台齐开,大火猛炒,希望赶在褚啸臣说“没胃口”之前抓紧把饭菜端上桌。 男人从书房走出来,倒水喝了一口。 他问,“你去了哪里。” 何小家忙得转圈,假装没时间答话。 明知故问。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当他找遍房间也没找到自己毕业证的时候,何小家就知道,进贼了。 并且贼已经知道,他其实没有回家,而是偷偷去找工作了。 现在,何小家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坦白从宽,今晚他可能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讨褚啸臣欢心;二是装傻充愣,但褚啸臣可能再也不会理他了。 “去了……去了……”何小家嗫嚅着应付,假装锅里不够润,又往里倒了油,结果锅底的水没擦干,噼里啪啦溅起一大团火苗。 他手忙脚乱地把锅拿开,男人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把灶火关了。 “我吃过了,”褚啸臣说,“晚上小姨带我和沈昭去吃饭,到酒店试菜。” “婚宴的菜。”褚啸臣补充,取下一张隔热垫。 何小家哦了一声,把锅放下。 他舔舔嘴唇,不甘于人后。 “其实我也吃过了。” 说罢,他把锅里炒了一半的菜倒进保鲜盒里封好,把锅具放进洗碗机,然后擦了擦手。 褚啸臣走了两步,到了厨房的灯光下,离他近了一点,好像要抱他。 何小家很明显地躲开他,又去擦灶台。 褚啸臣没再靠近。 等何小家收拾完,他已经回了书房。 沈昭和褚啸臣早早就订了婚,现在他们大学毕业,终于要把这件事付诸实践,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少年夫妻。 褚家安静的老宅甚至时常有人送来贺礼,褚啸臣隔三差五就要回去一趟。 前两天,还有人送来了支百年龄的天参,褚啸臣拿过来,让何小家给他爸爸带回家。 饶是在褚家见过不少宝贝,这也是何小家见过最漂亮的人参,根须分明,被金线妥帖缠束,真的像个细腿小人儿,煮一根须须就能延年益寿的成仙样。 大红的礼盒包装讲究,卡片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某某赠褚先生及太太新婚贺礼。 何小家没有接。 这都是智商税,骗这些有钱人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用。 他没这么不要脸,要拿别人的新婚贺礼去孝顺爸妈。 褚啸臣现在已经接手了远昌,不过资历浅年纪轻,还没什么威望,网络新闻上对他有很多批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常被董事会为难,褚啸臣每次回来都眉头紧皱。 万幸,姨母褚澈帮忙打理了很多,尤其是婚礼的部分,这让何小家长舒一口气,轻松不少。 虽然他早早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承认了褚啸臣不属于他也永远不会属于他这个事实,但如果少爷和别人的婚礼也要他来安排,何小家不能保证他不会搞砸。 不需要考虑少爷目前最重要的婚礼,何小家终于也有时间关心关心自己的前途。 只不过,他的应聘之旅并不是很顺利。 考虑到海市的生活成本和遇到褚啸臣夫妻的概率,他投简历的时候专门绕过了这里,投改了附近的一些二三线城市,凭借联盟校的教育,他的简历基本都能过初面。 只不过之后的面试里,hr又都会提出,你的年龄,为什么比应届生大两岁? 何小家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总不能跟人家一群现代高知说,“那怎么啦,这个年代也有伴读书童的呀,你们真是穷乡僻壤,孤陋寡闻!” 他只好说,由于身体原因休学了两年。 两年实在太久,应该是场不得了的大病,这让他的简历不止一次被放在了最后。 更何况现在的教育很卷,他们学金融的从来都不缺光鲜履历,虽然联盟校的名头响亮,但何小家自己的能力却实在有限,大学这三年里,他只是跟在褚啸臣后面参加了一些实习和投资会。 他不是主角,也没有培养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并不能够让他在一堆超标怪中大放光彩。 这次的小组案例分析,他又没抢到发言机会,折戟沉沙。 何小家不由得长叹了口气,到底是哪个神人发明出了6轮面试,简直是烈火烹油,笨人地狱。 伴着夜风,何小家带着平板到阳台上,看人家的应聘技巧。 支好支架,手里是一桶哈根达斯,他慢慢地挖起来,草莓味是褚啸臣最爱,因此冰箱里总是满的。 他刚刚搬到天曜华府,对这里还有种新鲜感,喜欢坐在阳台上看周围的风景。更重要的是,阳台就好像他在老宅的房间,右手边就是褚啸臣的主卧。 这让他觉得很安心。 这套大平层有四个大房间,主卧、客卧、书房和运动房,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储物室,衣帽间,卫浴,而何小家挑了最小的一个,跟褚啸臣的房间呈一个对角线。 不久前在老宅,何小家正在给柜子里的玩具扫灰,褚啸臣突然出现在他他房间门口,言简意赅地通知,收拾东西。 鸡毛掸子还举在木头士兵头顶,何小家心里那块大石头却终于落地——这一天还是到了,在漫长的胡搅蛮缠和有辱斯文中,褚啸臣终于要把他赶走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判了死刑的癌症病人,得了一种离开褚啸臣就痛得要死的病,但等真到了这一刻,他竟然感觉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把自己这几年的行李都收拾好,打了几个大箱子,外面有人帮忙搬。 褚啸臣喜欢黑色,所以衣服鞋子都是深色,为了便于区分,何小家的床单被罩都是白色为主,颜色鲜亮,他收得很快。 这个玩具房里还有一面柜子,里面都是褚啸臣小时候的玩具收藏,何小家住进来后,还慢慢收集了褚啸臣用过的棒球、拳套、转得缺角的指尖陀螺,何小家整理得很爱惜,虽然褚啸臣再也不需要这些破烂。 这地方虽然阴冷古朴,少了些家的感觉,但何小家真的尽力了,几乎每一处,都有他和褚啸臣共同生活的痕迹。 真是一场美梦啊,他一个普通人竟然也能闯入仙境,与世间最俊美的天使有一段缘分。 环视了房间一眼,何小家关上了门。 最后路过烘焙房的时候,何小家却突然真切感觉到离别的痛苦,心有戚戚。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一体式烤箱,每个烤箱都有自己的脾气,这么多年他不知道用它做了多少道甜品多少次羊排,它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四周火力太猛180度会烤糊,中间正合适,小小的位置,刚好够做他和褚啸臣两个人的蛋糕。 烤箱肯定是带不走的,不过何小家想,他在这里这么多年,拿走那套做蛋糕的模具应该不算过分——褚啸臣根本不会知道。 他悄悄走过去,垫脚打开上面的柜子,摸索他前几天还用过的金属盘……摸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勾出来。 没想到,褚啸臣发现了他的偷窃行为,严厉地制止了他。 “什么都别带走。” 何小家像被烫了一样,一下子把手缩回来。 褚啸臣快走两步,越过他的头顶,把柜门砰地关上了。 小气鬼。 何小家扣着自己的衣角,无声地矮了下去。 门外停着一辆小货车,阿亮坐在驾驶位。 “小家哥,还有什么要装的么?” “没了。”何小家摆手,给了阿亮一个地址,他对于被赶走这件事早有准备,早就短租了一个过渡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