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伯楼没有将自己渲染得无限大，把重心放在论坛发生的事，包括令人印象深刻的讨论和富有创造力的id。

由于发帖人语气正式，一些同学也用长长的邮件格式留言。讨论不再碎片化，带来的体验远胜于浅尝辄止的聊天和普通的吐槽贴。

有插不上这些讨论的，每次考试结束立刻爬论坛标记地图，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

也有十分喜欢这里氛围的，就专门集中一些楼层进行聊天灌水。

尽管不能亲眼见到那些文字，光听着也足以让人感到青春的洋溢。属于学生时代的纯粹和热烈，夏日的炽热扑面而来。

随着点帖子的人增多，大家开始知道怎么解决这位老师的陷阱。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议，老师没有气急败坏更换地图或一味提高难度，在不影响及格率的同时，在一些高难设计上和学生斗智斗勇。

几次还在只有他们能破解的陷阱里留言：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别以为逮不着你们。

叶莲娜笑得全身发抖。

还好景伯楼扶着她的腰，免除了不小心平地摔跤的尴尬。

无法开口说话的一个副作用是聊天中难以捧场。

叶莲娜探寻过许多方法，比如眼神示意、身体前倾、表情夸张，偶尔还会鼓掌和点头。

这些方法在黑暗中便不适用了。

其实她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对方一看不需要听众捧场。

假如听众也是一份职业，做景伯楼的听众大概是最轻松的工作，甚至还可能反过来抢自己的工作。

但这不意味着自己就要偷懒，相反要把所有的热情送给他。

为什么不呢？叶莲娜兴奋极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跳想笑，想拉着所有人转圈，想模仿盘羊头顶重重的——超级无敌大螺旋状角——到处横冲直撞。

直到走进明亮的广场，她才看清双方的姿势。

第47章第47章

景伯楼没料到叶莲娜会这么活泼。

不知哪个话题戳到兴奋点，忽然抱住他的手臂，摇动着不停晃来晃去。

这里黑得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能从手臂传来的力度感受对方的兴奋。

叶莲娜应该很喜欢这个故事，不仅用力晃他的手臂，走路蹦蹦跳跳，讲到某些时刻跳得激烈，酷似不够敦实的白萝卜往自己身上挤。

一般人早被挤得歪着走路，直到扑进海里。

这点力度对景伯楼而言不算困扰，只是不确定叶莲娜醉到何种程度，或许黑暗的环境释放了一些天性。

趁女孩又一次换位置的时候，他伸手揽住。

于是在一览无余的广场上，叶莲娜发现自己的腰被隔空揽着，手臂也被扶着。

职业病思维抢跑omega的本能，在舞蹈界中，这是一个相当标准的抛掷起跳，只要力量得当，随时可以来个空中旋转。

如此优雅的起舞姿势，被景伯楼硬生生演绎出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既视感。

她忍不住抬头大笑，下意识看向旁边的beta。

察觉投来的视线，景伯楼低头。

怎么了吗？那双眼神如此问。

明明刚毅成熟的外貌，眼睛却清澈年轻，有时候叶莲娜恍惚以为自己在面对一位素质很高的小同学，忘记对方曾是一名驻扎边疆的军人。

她摇头，想起刚刚的故事。

初中分化成omega后，和其他人的交往多了许多顾虑，举止是否得体，距离是否恰当，是否符合世俗规则。

不仅omega如此，beta和alpha也多了许多顾虑，性别刻板印象像一条蛇缠住大家看待他人的视线。

作为故事的拥有者，景伯楼关注人本身。

提起某个同学，他优先注意对方的思维习惯和语气风格，当叶莲娜下意识猜测是alpha还是beta的时候，羞愧发现自己受到网络风气影响。

好像规定只允许这个性别这么讲话，忘了每个人不一样。

抛去刻板印象后，那些同学在脑海鲜活起来。

还有眼前的男人，虽然不太能想象学生时代的样子——不太礼貌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叶莲娜以为对方有30岁，知道是27岁的时候还大跌眼镜。

现代医美行业发达，难以从外貌判断真实年龄，加上主流审美普遍相似，有时候会造成轻微的识别障碍。

叶莲娜只能靠感觉去猜测别人的年龄，若不是景伯楼的气质独特，无花果舞会上还没可能那么快认出来。

不论第一次见面还是时隔三年后的第二次见面，对方都给她而立之年的印象。

但笑的时候格外年轻，布满全身的尘埃倏地纷飞，富有生命力的本质流露出来。

那种生命力根植最初的孩童时代，在漫长的时光容易丢失，少数人会保留到死。

显然景伯楼是其中之一，叶莲娜也借此想象那个时候笑出虎牙的少年。

会敲键盘分享自己的想法，会认真回复同学的长评，会删帖维护论坛环境，也会记住那些有趣的言论。

同时她也隐约察觉一种古老的互联网精神。

受游戏社团朋友的影响，自己玩过几次很老的游戏，在找相关攻略和资料的时候，不小心误闯一些页面。

页面看起来很老了，最新动态有几个月前的，也有十几年前的。

最初盖楼的网友无疑停滞在几个世纪前，而最近回复的内容都是感谢。

互联网时代发展几百年，生态早已变化无数轮，叶莲娜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环境。

在爬楼的过程中，她获得一次难以描述的体验。

这些帖子的参与者无疑都是长期浸泡论坛的，在有人询问一些已经提过的问题，下面会甩出时间更久远的帖子。

因为版本更新或者设备移植出现的问题，又会冒出新的人去解答这些问题。

还有原先帖子链接失效，新人想重新求资源，几天后新的链接冒出来。

好像互不相识的大家努力接棒，无论时间有多长。

而作为旁观的自己是见证者，现在和过去形成一瞬间的交汇。

今晚这种感受又涌上来。

好像……亲眼见到了其中一个铸造者，不能说很传奇、也不是说什么奇迹。

仿佛在宽广寂静的宇宙中，恰好遇到一颗飘浮的灰尘。

这种感受让她很想抱一抱身旁的男人。

一个omega拥抱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beta在现代社会不算出格，起码没有拥抱一个alpha令人侧目。

但叶莲娜有限的社会认知里，即使最宽松的舞者和观众互动，成年beta都会保持相当的距离，只有刚分化的孩子和和蔼的老人主动拥抱她。

应该能抱吧？叶莲娜纠结咬唇，摸不透成人的社交规则。

刚好遇上红灯，车就在对面了。

beta还在扶着她。

抛掷起跳的姿势不适合拥抱，但舞者有许多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

omega朝后仰头，坤长的脖颈显得洁白柔软。

她的脸颊微微侧靠在自己肩膀，轻轻蹭了蹭。

……这是在贴贴吗？

景伯楼安静着一动不动，微微垂下眼睑，视野刚好囊括那双手。

艾叶的馨香从空中传来。

没有任何解释，omega很快重新站好，留给他一个饱满的后脑勺，装作无事轻快地过绿灯。

不躲起来就好，景伯楼没有出声询问，配合着放慢脚步。

清新的牛油果绿车蜷躺在路边，全身覆盖了水杉的黄色落叶，静静等待它的主人。

景伯楼松手准备过去主驾驶位，就看到叶莲娜双臂趴着车顶，一幅思考发呆的姿势。

他停在半途，看女孩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车门声迟迟没有响起，叶莲娜回过神，才看到男人站在车头前。

高大的水杉静静矗立寂静的小道，秋叶从橙黄的路灯飘落。

一点不出声提醒自己是吧，叶莲娜没忍住握住拳头挥了挥，一幅卡通片里气呼呼准备揍人的表情。

景伯楼扭头失笑。

第48章第48章

叶莲娜以为今天剩余的时间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

坐个车会发生什么？即使发生了，一定不是毛毛虫面包的错！

女孩已经将这辆车视作放松的地方，好奇趴着车窗，呼吸在玻璃留下白雾。

可惜脱鞋不符合社交礼仪，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司机。

虽然很想在座椅上抱膝蜷缩一团，但在别人的车里脱鞋就太过分了。

……几秒后她又回头瞥一眼。

今天景伯楼一直在开车。

男人一手抓握方向盘，一手搭在中央扶手，姿态松弛，不由得让人想起几个世纪前的汽车驾驶者。

书上说人类骑马的历史延续了五千年，直到被汽车淘汰。而在星际航行时代，人类驾驶者又被自动化淘汰。

叶莲娜想着，小心向上挪移视线。

大衣在上车前已经脱去，现在只余白色的长衫，动作间袖口难得露出手腕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