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

第二十八章五岁(1 / 1)

裴知秦累得连动都不想动了,半阖着眼,困意尚未褪尽。

双腿中的狼狈才刚被他擦拭干净,她正想眯睡一会时...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敲门声,细碎而迟疑,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室内的静谧。

两人几乎是同时清醒过来。

屏息细听,外头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有微弱的呼吸声。

那孩子显然已经站在门外一会儿了,只是迟迟没有出声。

"爹地..."

方泊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跟...妈咪在吵架吗?"

他说到"妈咪"两个字时,声音明显放得更低,尾音甚至有些收紧,好似那名字本身就不该被大声提起。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艾莉儿老师说,男生不能欺负女生,要有绅士风度。"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裴知秦怔了一下。

方才残留在意识里的倦意与混乱,在那声"爹地"落下的同时,彻底散尽。

她的思绪像被强行拉回现实,清晰而冷静。

门外的小男孩没等到回应,似乎有些不安,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刚刚...听到一点声音。"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担心。

方信航率先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扯过被子,稳稳地盖在她的背上,才坐直了身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起身走向门口。

开门时,他刻意放轻了动作。

泊洋站在门外,睡衣的领口歪着,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在方信航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忍不住往屋内瞄了一眼。

"没有吵架。"方信航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语气低而稳,"只是大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大。"

泊洋眨了眨眼,明显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补充:"艾莉儿老师说,如果女生不开心,男生要先道歉。"

那句话说得极为认真,像是在背诵一条必须遵守的规则。

屋内,裴知秦靠在床头,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出声,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

她的自以为是,在现实面前,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

方信航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你说得对。"

泊洋这才放心地笑了,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转身准备回房。走出两步后,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小声说了一句:

"爹地,你要当绅士。"

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裴知秦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醒与克制。

"你儿子,"她低声说道,"比很多大人都清楚分寸。"

方信航站在门边,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很低,却应得极重,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裴知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点揶揄与余兴未尽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起身,脚步声几乎被地毯吞没。

她走到他身后,刻意停在一个不算亲密,却又无法忽视的距离,近得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碰到她的呼吸。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角,却没有拉,只是若有似无地捏着,像是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语调被她刻意放慢,带着几分揶揄,又藏着明显的挑逗...

"爹地..."

她学着泊洋方才的语气,尾音拖得又软又轻,"你要当个...绅士..."

话落时,她微微倾身,气息擦过他的侧颈,又很快退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只勾着他衣角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方信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背脊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呼吸不自觉地加深,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沉稳的姿态。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将她勾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覆住。

他的掌心温度偏高,力道却克制得恰到好处,不是推开,也不是拉近,只是稳稳地握住。

没多久,门又被轻轻敲响。

那声音比方才更犹豫,也更轻。

方信航尚未开口,门外已经传来泊洋压低的声音,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爹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可以帮我问妈咪...要不要我帮她准备早餐吗?"

语气小心,却带着明显的期待。

"我会烤土司,也会煎蛋,"他立刻补充,像是怕自己的提议不够有说服力,"不会烧焦的。"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裴知秦原本已经冷却下来的情绪,在这一刻却微微一滞。那不是被触动的柔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迟疑。

她很久没有站在,被人关心的位置上了。

方信航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不像征询,更像是在把选择权完整地交给她。

裴知秦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语气低而平静:"不用特地准备。"

话说得克制,却并不冷。

"不过..."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以谢谢他。"

方信航点头,转身开门。

"妈咪说,不用特地准备,"他如实转述,语气放得很轻,"但她谢谢你。"

泊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我可以自己烤一片吗?"他认真地问,"我早餐喜欢吃土司跟煎蛋。"

方信航失笑了一声,很轻,却真实。

"可以。"他说,"不过要小心烫。"

"嗯!"泊洋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转身就跑回走廊,脚步声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门再次合上。

这一次,是真的安静了。

裴知秦躺回床上,视线落在被子边缘,许久没有说话。

"他那么小,就能自己煎蛋了?"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像是不太确定该惊讶,还是该心疼,尾音轻轻落下,反而显得有些难为情。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分复杂的柔软。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风声。裴知秦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力道很轻,却透着一点不安。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从五岁开始。"

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知秦的呼吸却顿了一下。

五岁...那是个整天只知道玩闹,一跌倒就会掉眼泪的年纪。

"不是每天。"他补了一句,像是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极力藏着眼里的担忧,"但他知道怎么做,我有时工作的太晚,清晨回来,还是他给煎的蛋。"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他被你教导的很好,很独立,很会体贴人。"她说。

这句话落下时,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裴知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五岁时,在干吗呢?

失去妈妈之后,她好像也失去爸爸了。

她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在替自己,也像是在替这个被她遗弃的孩子心疼。

从小没妈的孩子,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