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也有一瞬的诧异。 尘无衣这待遇,竟还是掌门之子么? 她抬眼看去,只见尘无衣“哦”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却绕到另一条小径,熟门熟路地绕到了掌门尘仇染居住的院落外。 他正要上前,却听到院内传来对话声,尘无衣下意识缩回脚步,隐在假山后的阴影里。 水榭内,一位绿衣男子正对尘仇染感慨:“听弟子们说少主连日苦修,现下已成功练气,实属不易啊。” 尘仇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生来愚钝不祥,纵使日夜勤修,也难改根本。” 清也心道这话刻薄。 “少主天生体弱,能走到这一步已付出良多。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绿衣似乎也觉尘仇染太不近人情,不由替尘无衣多说了两句。 尘仇染却打断了他,漠然道:“万剑宗不养无用之人。” 假山后,尘无衣脸上的光彩一点点黯了下去。 他默默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僻静的小路,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时光流转,又是两个寒冬过去。 尘无衣炼制丹药的手法越发纯熟。靠着大量服用提升修为的丹药,他的境界也一路攀升,渐渐赶上了同辈。 他开始跟着师兄师姐们进入密林历练。 还是那片熟悉的枫叶林,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只在外围徘徊,而是走向了深处。 密林内部危机四伏。每当遭遇凶猛妖兽,尘无衣总是下意识地后退。 他清楚自己的修为全靠丹药堆砌,根基虚浮。更多时候只是握着剑,默默收拾师兄师姐们斩妖后留下的残局。 万剑宗以实力为尊,如今再没人会像他小时候那样,听见呼喊就转身回来帮他。 尘无衣自己也怕给人添麻烦,遇到困难总是咬牙自己扛着。 这一年,尘无衣八岁。 修仙界的孩子普遍早熟,八岁年纪往往已显露出少年模样。但尘无衣因天生体弱,身形瘦小,看起来和凡间八岁孩童没什么两样。 清也看着他在追赶一只低阶灵兔时,脚下踏空,整个人摔进一个捕兽坑。 右腿传来钻心的疼,怕是断了。 尘无衣试着运转灵力,却发现气息滞涩,根本提不上来。他又尝试徒手爬,然而坑壁陡峭湿滑,几次尝试,都以重摔回坑底告终。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虫鸣声此起彼伏。 坑底潮湿的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裤,尘无衣听见远处传来师兄师姐们的折返的动静。 他们说说笑笑,谈论着今日的收获,那些声音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林外。 却始终无人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他。 尘无衣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抱着受伤的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时间依然走着,几番日升星落,万剑宗都没再来人。 清也坐在坑边,默默看着他。 被遗忘的尘无衣蜷缩在坑底,好似进入了一个静止的空间。 正当清也看不下去,打算捞他上来,手背忽然传来一点粘稠的凉意。 “师妹!” 清也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见一只蜗牛正趴在她手背上,两根触角疯狂地左右摆动:“师妹师妹!是我啊!” 这下确定了,是这只蜗牛在说话。 “你是...尘无衣?”清也狐疑地捏起它,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没大没小。”蜗牛在她指尖不满地扭了扭,“先别管这个,快离那个坑远点!它在故意装弱引你过去。” 它? 清也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没被噬魇鬼迷了心智?” “什么?那东西竟然是噬魇鬼?!”尘无衣的声音透过蜗牛壳传来,显得比清也更加震惊。 清也却生出几分警惕,梦魇幻境里不可能出现两个寄体,这只蜗牛和坑底那个,肯定有一个是假的。 她屈指轻弹蜗牛壳:“你说你是我师兄,怎么证明?” 平白遭疑,尘无衣语带气恼:“我费劲爬了几天才找到你,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清也不为所动。 蜗牛的两根触须耷拉下来,声音里透着无奈:“我不知该如何证明。它在地宫的时候,扮作我娘亲骗我,我刚识破,你就闯了进来,接着我便到了此处,成了这副模样。” 清也没急着定论,尘无衣生怕她不信,又道:“你刚来我就发现你了,你在我背篓上插了朵花,是不是?” “嗯...”清也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所以呢?” “所以我是真的啊!”尘无衣急起来,“你仔细想想,我从小就在这片林子玩,掉坑更是家常便饭,能爬不出来?” “再说,你几时见我受困,只眼巴巴等人来救?”他顿了顿,有些别扭道,“我哭喊只是想让他们多注意我罢了。” 唔...这倒是。 换鞋也好,治病也罢,最终都是尘无衣自己照看自己。 清也沉吟道:“那为何你现在才出声?” “我喊了,是你没听见!”尘无衣提起这个更是来气,“我现在是只蜗牛,你们一步顶我爬半天,我根本追不上。” 清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笑!”尘无衣的触须气得直抖,“快说正事,这到底是哪儿?你怎么进来的?我们怎么出去?” 清也略一思忖。既然噬魇鬼没能困住尘无衣,这里就不是真正的心魔,不过是它依着尘无衣记忆编织的幻象。 “你被噬魇鬼夺舍了,魂魄被困在此处。它正用你的身体在外作乱,我是来救你的。”她有意略过了自己如何进来的细节,“要出去也简单,杀了它就行。” 清也朝坑底示意。 尘无衣果然没有深究,催促道:“那你快去。” “我不行,要你上。”尘无衣没心魔,清也一下就轻松了,她斜卧在枯树枝上,神情怡然自得。 “我是只蜗牛。”尘无衣重申。 “蜗牛也能杀人。这是你的梦,什么做不到?”清也把他往坑边一放,语气带着几分怂恿,“去,咬它。” 逗狗呢? 尘无衣撇嘴,慢吞吞地往下爬去。 坑底的那个“他”正闭目昏睡,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外,看上去脆弱不堪。 终究是顶着自己的脸,尘无衣一时有些不忍,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清也。清也冲他鼓励地点点头。 尘无衣心一横,想象自己生满獠牙,猛地朝那个自己的脖颈咬去—— 就在他下口的刹那,清也指尖灵光一闪,一道细微的光芒悄然缠上蜗牛的身躯。 而地宫内,一道强光轰然冲开沉重的棺盖。夜妄舟几乎在同时挥袖,一道淡金色的结界落下,将仍在昏睡中的众人护在其中。 一只蜗牛自棺中飞出,在空中迅速化作尘无衣的魂体,腰间仙丝莹莹闪烁。 与此同时,棺内尘无衣发出凄厉嘶吼,面容扭曲。 数道黑气自七窍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噬魂鬼的模样,重重砸落在地。 不等它爬起,数片鸦羽挟着灵索凌空刺下,将它死死钉缚在原地。 同时间,棺木轰然炸裂。尘无衣魂体归位,整个人滚入一旁的水池。水花四溅中,他猛地一颤,睁开双眼。 “咳、咳咳..”尘无衣从池中探出身,狼狈地扒住岸边剧烈咳嗽起来。 一直安静躺在夜妄舟怀里的清也恢复意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枕在夜妄舟腿上,不由一怔。 就在这时,被缚的噬魂鬼却突然放声大笑。它强行冲破夜妄舟的禁止,猛地抓住插在心口的鸦羽,用力刺得更深!浓黑鬼气瞬间喷涌而出—— “等等!”清也想留活口,却已来不及。 噬魂鬼身形迅速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最后的嘶声回荡在地宫:“自由了...” 噬魂鬼一死,整座地宫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穹顶裂开巨缝,碎石如雨砸落。 “出口开了,”夜妄舟收回外探的神识,看向清也:“这里要塌了,快走!” * 地宫外,巡天司的长老们几乎都到齐了,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看法。为首的奉息紧锁眉头,目光投向半空中的寻云。 寻云凌空而立,紧盯着脚下的地宫,周身灵光流转。 主墓室外的弟子已全数救出,唯独主墓室的门纹丝不动,她几次试图探入仙力,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就在寻云准备分神探查缘由时,那道阻碍神识的无形屏障忽地消失了。 她心头一松,正欲全力破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地底爆发,整座山体剧烈震颤。墓宫应声崩裂,乱石如雨纷飞,浓重的烟尘翻滚着冲上天空。 “退后,开结界!” “保护弟子!” 混乱的呼喝声中,寻云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黑气自爆炸中心窜出,以惊人的速度向远空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