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光正好,尘无衣刚学会新术法,兴冲冲跑去主殿寻父亲。往日守卫森严的院落外,竟无一人值守。 尘无衣高兴极了,想也不想冲进去,结果只看见父亲醉醺醺倒在地上, 他跑过去扶,换来的却是父亲冰冷的眼神。 尘仇染将剑锋抵上他的咽喉,双目赤红,酒气混着恨意喷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死。 尘无衣呆呆怔在原地。 他和剑锋一起颤抖着,忽然哐当一声。 长剑坠地,那个从来威严的男人瘫跪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尘无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 日光刺眼,落在他稚嫩的脸上,烫得发疼。 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恍惚间,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辰。 留影珠的光渐渐熄了。 尘无衣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 夜妄舟出手及时,剑仙的招数并未伤到尘无衣根基,青灵君接连来施了几回针,短短几日,尘无衣便能下床走动。 自那日说出“不再练剑”后,尘无衣果真再未提过剑宗一字。 他每日按时服药,安静翻阅丹书,甚至还会主动与他们开玩笑,商讨大比的事情。 直到这日午后骤雨,万剑宗派人来返还了断剑。 “掌门说了,旧人之物不必入门。诸位请收好。”万剑宗弟子将断剑递还,匆匆行一礼,转身步入雨中。 “太过分了,”云凌霜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父亲!” 束修叹息一声,谁也料想不到,万剑宗掌门竟如此冷心冷情。 “无衣病还没好全,此事暂时不要让他知晓。” “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无言,默默将断剑收起。 丝毫没有发觉,廊柱后,尘无衣垂眼立着,眼睫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 午后,云凌霜便发现尘无衣不见了。 “不好了!”她慌忙唤来众人,“无衣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清也接过字条,上面简略写着:“出去走走,不必寻我。” “外面下这么大雨,他能去哪啊?”云凌霜很着急。 “总归出不了四方镇,”清也安抚道,“我们分头去寻。” * 四方镇外,荒野寂寂,唯有雨声不绝。 雨水顺着尘无衣下颌线滴落。他缓缓抬手,捏碎了那枚留影珠。 莹亮碎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泥水中瞬间黯淡。 紧接着一道玄衣身影自破碎的流光中凝聚成形。 尘仇染负手而立,雨水穿透他虚幻的身形,神情是一贯的冷肃。 这留影珠本是当年尘仇染赠予妻子的定情信物,内藏他一缕护身剑气。珠碎,则无论身在何处,他必现身。 “今日请你来,”尘无衣脸色发白,声音被雨水打得潮湿,“只为断绝父子情分。” 清也循着尘无衣的气息,刚追到这里,听到这话,顿时停住了脚步。 尘无衣紧盯着父亲,试图从他冷峻的脸上找出一丝波动。 尘仇染只是默然望他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也好。” 雨更大了。 尘无衣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后,他便是无父无母的人了。 清也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执伞的手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她看着他踉跄转身,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清也用闻听给其他人传了消息,这才压低纸伞,迈步跟上。 雨势渐狂,尘无衣没有带伞,浑身很快被雨水浇透。 他抬手抹开糊住视线的雨水,望见远处立着一座荒庙的轮廓,下意识便朝那走。 庙宇许久无人踏足,门扉半塌,窗棂破损,风雨从四面八方灌入殿内。 正中那尊泥塑神像已斑驳得辨不出原貌,彩漆剥落处,甚至瞧得见内里干枯的稻草与泥土。 尘无衣望着那尊斑驳的神像,忽然扯出个笑来,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我给你供香火,你说点好话给我听,成不成?” 他捡起地上落满灰尘的杯筊,跪上破旧的蒲团,双手合十用力一摇: 杯筊落地,两片皆平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容僵了一瞬,又捡起来,语气里强撑着玩笑:“那我换个问法...我往后,能过得好点不?” 再掷。两片皆凸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比哭难看:“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再掷。 ——仍是不吉。 ...... 清也撑伞来到庙外。 天光从破漏的屋顶投下,庙里庙外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交界。雨水顺着屋檐漏下,串成细密的珠帘。 尘无衣抿紧苍白的唇,像是非要讨个说法般,一遍遍拾起、合十、掷出,朝泥塑菩萨发问。 神明却一次次,给着不算好的答案。 最后尘无衣不说话了,最后一次拿起杯筊。清也闭上眼,听到他的心声。 他问:“我是坏孩子吗?” 是不该出生,不该活在世上的坏孩子吗? 杯筊落地,一正一反。 ——“否。” 尘无衣愣了一下,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清也没有打扰他,轻轻抬手一挥,消失在原地。 而她站过的地方,长出了几片遮雨的芭蕉叶。 作者有话说: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出自《孟子》 这章删删改改写了好久,终于把无衣同学的成长线圆完了。接下来小分队要去大比爆杀了,期待一下下。 我自己还蛮喜欢这章最后搭建的舞台效果的:泥像高坐莲台,真神在后旁观。嘿嘿 第51章 天高气清, 乾坤郎朗。 天机门山门大开,各宗人马齐聚,灵光闪烁, 人声鼎沸。 嘈杂中,一驾不起眼的飞马车缓缓落地。帘子一掀, 跳下来几个服装各异的年轻修士。 “总算赶上了。”云凌霜长舒一口气,望向眼前金灿灿的崭新匾额,忍不住哇塞出声,“上回来还是银矿石, 这次竟然换了金晶石做门匾,也太豪气了!” 尘无衣从车厢钻出来, 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笑道:“要不人家‘中州第一富宗’的名头怎么来的?” 他掩唇咳了一声, 扶着束修的手跃下马车,“三大宗内若论修为实力,天机门或许稍逊于另外两宗;可要说做生意,连九幽阁也未必比他们更在行。” 那日淋了雨,尘无衣回去后大病一场。直到今天开赛, 才算彻底好转。不过大概因为心里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他脸色虽还带些苍白, 精神却比往日亮堂了许多。 清也好奇道:“除了天机门、万剑宗,还有一宗是谁?” “若虚阁。”束修应道, “天机门与万剑宗皆以剑修、武修见长,而若虚阁则在阵、器两道上尤为出众。他们的掌门莫问涯, 乃是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阵法师。” 束修话音刚落,忽听地表传来沉闷轰鸣,紧跟着宗门广场的白玉砖面浮现道道阵纹, 金色细线连点成阵,结成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广场中央卷起阵风,围观弟子衣袂翻飞,纷纷后退。 起落间,一架流云逐月辇破空而出。暖玉金晶铸就的辇身如流云舒展,灵光流转间令人目眩。 “哇塞,”云凌霜微微张唇,眼睛都惊大了,“好高级的车辇!” 清也莞尔,仙人自诩法力无边,可论造物之精巧,反倒不如凡人许多。 轿帘无风自动,一位鹤袍道人缓步而出。他落地的刹那,辇身机关轻响,整架车辇自动分解成几道流光,落入随行的弟子行囊中。 “哇!” 又是一片惊叹声。 早在门内等候的天机门长老满脸笑容,抚掌迎上前:“莫掌门这法器越发灵动了。” “哎~不值一提的小玩意。”莫问涯摆手,二人并肩步入门中。 云凌霜突然轻扯清也衣袖,指向队末那名弟子:“师妹你看,他是不是那个在兽场外喊住我们的人?” 夜妄舟闻言抬头看去。 若虚阁的弟子皆身着月白门服。那弟子眉眼孤高,身姿挺拔,气质却比兽场初见时多了几分恣睢。 清也点头:“就是他。” 尘无衣跟着打量:“他好像就是莫掌门新收的弟子,叫元直,据说天资极高。你们何时结交的他?” “并未结交,只说过两句话。”云凌霜目光落在他空荡的腰间,轻哼一声,“那日见他佩剑,还以为是剑修....果然出门在外还是得多个心眼。” 也不知是不是云凌霜声高,引起了动静,那名叫元直的弟子似有所觉,回头往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 * 天机门事先统计过各个宗门参加大比的人数,束修上报时特意加上了夜妄舟,五个人便被安排住在同一个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