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翟行洲脸色忽变,眸色冷厉,眼神犹如冰锥。 “你究竟是何人。” 刀尖从腹心一路往下,停在他鼓囊明显的地方,竟比寻常男子要雄傲得多,让人格外妒忌。 侍卫阴笑:“等你入了宫,迟早会知道的。傲视群雄的监察御史,摇身一变成为阉人,多好啊。” * 刺史府门外,赵淮没倒在地上,胡六及时伸手捞住了他。 柳刺史跺脚“哎呀”一声,快步下了阶梯,一边嘴里叫唤着“淮儿世侄这是怎的了”,一边上前欲要查看赵淮的情况。 在其身后,地面新铺了草皮,堪堪将打斗的痕迹掩盖了去,府内一派祥和,全然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样子。 宋玉璎瞧见事态不对,连忙换了一副神情,装模作样地挤了两滴泪,来到柳刺史身边,陪着他扶起赵淮。 她软着声音道:“今早听赵淮说饿了一夜,赵司马又早早来了柳世伯府上,我寻思着父子俩莫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才带着赵淮前来找赵司马请罪。” 柳刺史命人给赵淮喂了杯热茶,又起身看着宋玉璎,面上慈善,仿佛在看一位小辈。 他道:“说是昨夜淮儿世侄发了高热,神志不清胡乱说话,所以赵司马一早才上我这儿来请府内医师去看看呢。” 宋玉璎:“那便劳烦柳世伯多多照拂了。” 说完,她翻身上马掉头回府,走之前看了赵淮一眼,神情坚定。 到了宋府之后,还未进门,贺之铭便急忙问她下一步该如何。 他语气焦急:“眼下师兄踪迹全无,想必已是危在旦夕。然而蒲州这块我不熟悉,全听宋娘子安排。” 宋玉璎:“等。” “等?” 三人回头看她,满脸不解。 这都什么时候了,娘子怎的还要等呢。再等下去,周公子哪怕不死,估计也要断条腿罢! 与此同时。 方才被众人落在刺史府门前的赵淮很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压下狂跳的心,抖着腿跟上柳刺史,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他一眼瞧见坐在堂中的阿耶,又想起昨夜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赵淮鼻头一酸,委屈得流下眼泪。 赵淮:“阿耶,我不知道发了高热会思绪错乱,我还以为……” 说到一半,赵淮双手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赵司马长叹一声,起身走上前,轻拍赵淮的脑袋。这是自家儿子,又怎会胳膊肘往外拐,白白帮了旁人去? 赵淮心思单纯,整日只想着吃烧鸡,这点赵司马还是知道的。 他道:“淮儿近日定是被邪祟给缠上了,先回府好好休息,这几日莫要再出门了。” “那阿耶呢?” “阿耶与你柳世伯还有要事商谈。” “何不带上我?” “你还小,等你加冠之后就行了。” 赵淮似懂非懂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府,在刺史府小厮的照看下朝自家府邸走去。 府门一关,刺史府又是另一种局势。 后院深处,繁枝茂叶遮住的地方,门窗紧闭,数十名侍卫交换守着。长刀凛冽,带着血气。 房内,侍卫举刀抵着翟行洲,一路滑向腹部以下的位置,神情愈来愈蔑视,带着几分爽感。令人闻风丧胆的监察御史,很快就要变成一个阉人,被他踩在脚下。 再看看那张脸,侍卫更觉舒爽。帅又如何,不还得去东厂? 又帅又格外有雄风,实在让人心里不甘。侍卫面露狠色,抬手拔刀,尖锐之处猛然朝下刺去。 乒乓一声,相撞力道极大,尖刀蓦然飞出,擦伤侍卫的脸,刺在木门上。 翟行洲慢慢收回长腿,孤傲的目光移到侍卫脸上,他冷不丁笑了一下。 “想阉了你阿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本事。” 侍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的人竟有这么好的准头。 翟行洲直起身体,本该被捆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解开了绳索,此刻正单手撑在曲起的膝盖上,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侍卫,眸中淡笑,气势不减分毫。 侍卫抖三抖,直觉此人非同寻常,转身想要拔刀自保。 翟行洲看了一眼插在门上的尖刀,没有动静:“慌什么,派了这么多人来守着我,还怕我跑掉不成?” * 午时过后,宋府接到了赵淮偷偷递来的飞信。 【我被关在府里了,阿耶说要商谈要事,以我的了解天黑之后他们应当会去昙花书院。周公子下落不明,我不知道他在哪。】 原来这就是宋娘子口中说的“等”。贺之铭看了看宋玉璎,问道:“昙花书院是什么地方?” “以书院的名义嬉闹狎妓,灯红酒绿,蒲州官员下了值最爱去那里。” 贺之铭呸了一声。贪官行径。 宋玉璎收好书信,早已做好一切准备,就等着入夜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蒲州虽不比长安繁荣,夜里却十分热闹。许是远离京城,宵禁在此地并不算什么规定,寻常百姓也能在外面吃酒谈笑,直至天明。 马车停在昙花书院门前,柳刺史几人熟门熟道地走上二楼,那处是一间两进两出的厢房,带着小阁楼,是他们平日里吃酒玩乐的地方。 进了屋,早就有人提前备了一桌酒菜,小倌舞女立在一旁等候吩咐。木门阖上之后,书院里的吵闹声被隔绝在外,房中只剩下屏风后传来的丝竹声,叮当清脆,格外悦耳。 隔着白纱屏,奏乐之人身形窈窕,仿若天仙。 “眼下他被关在府中,严加看管着,出不来。横竖也没机会飞书回京禀报圣上,赵司马放心吃就是了,吃完再想办法。” “总归是要早些解决的,此人留着就是个祸患,迟早要滋生事端。要我说,趁着现在有机会,不若赶紧动手,省得再拖下去不好弄了。” “赵司马放心,他跑不了。” 话毕,柳刺史□□着伸手捞过一旁的白面小倌,手下触感比往常僵硬。 他没有多想,举杯与赵司马共饮。 两杯下肚,酒意上了头,柳刺史叹出一口污浊酒气,搂在小倌肩头的手慢慢滑下去。 下一瞬,手冷不丁被人擒住,他迟疑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白面小倌。 有点面生。 不等柳刺史反应过来,小倌羞羞笑了一下,默默把他的手放回肩头,还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可是以他的实力,真的能关得住么?”赵司马很担心。 “怕甚,人都是血肉做的,还能抵御刀枪不成?再说了,那人身体里还流着脏血……啊!” 烫茶倒在柳刺史搁置桌面的手背上,他猛然站起身,横眉怒目地看着身边这个白面小倌,气冲冲质问他:“你作何?” 贺之铭强忍恶心,低下头学着宦官细细的声音,回道:“奴不是故意的,还请老爷网开一面。” 屏风后,乐声停顿一瞬,又继续弹奏起来。 柳刺史本就心烦,耳边琴声更是不知在弹些什么,来来回回就只有那几个音,桃红姑娘的琴技何时这般差劲了 弄得柳刺史气不打一处来,他大手一挥,推开满脸粉霜的贺之铭,想要看看屏风后的人还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桃红。 “老爷有何事就冲着奴来!”贺之铭拦在身前。 柳刺史再怎么蠢笨,也能猜出房中这两个生面孔为何而来了。为了救一个贱骨头,竟不惜扮作风尘之人给他下圈套,真有意思。 可惜蒲州是他的地盘,谁也逃不掉,就算救了出去,他还是能把人抓回来。 柳刺史仰天长笑,命人拿来叶子戏牌,熟练洗完牌后,单手一滑,将所有牌反扣在桌面上。他双手撑着桌沿,看着身前的白面小倌和屏风上那道丽影。 “这是何意?”贺之铭心中隐隐不安。 “四个花色分别代表他的下场。文钱断手、索子断脚、万字砍头、十字……成为阉人。” 屏风后,琴弦“铮”地一声,宋玉璎双目圆瞪。 柳刺史就是个变态!他是在玩弄周公子的命运,把人践踏在脚下,简直有违人性。 外面,柳刺史按住面露慌乱的赵司马,自己则成了那个主心骨。 春阳台坍塌,是柳刺史等人意料之中的事。他们假借宋家之手,挪用了这么多的建材款,整个祭台能被建起来已算是幸运,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 而这一次上巳节宴请百姓的安排,柳刺史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引导圣人发难宋家,好让那些陈年烂账彻底随着宋盐商的死去而消失。 谁知道偏偏半道跑出来一个宋玉璎,还与翟行洲联手坏了他的好计划。 柳刺史根本没想过要放他们一马。 他似是觉得还不够好玩,又给了他们一点希望:“当然,若你们抽中了底牌,我马上就放他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