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装聋作哑

第28章(1 / 1)

夕阳下玉戒泛着光,触感冰凉,又带着几分他身上的温热,就这么突然贴在她的肌肤上,带起涟漪。

宋玉璎脸颊酡红,目光游移片刻,最后还是慢慢回到周公子脸上,与他距离不过咫尺。

脑子像是被什么给冻住,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呆呆望着他。

送玉戒是什么意思?

宋玉璎不知道。

就连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她还在一边学着周公子平日的模样摩挲玉戒,一边想着这个问题。奈何日子一天天过去,寄给卢三娘的信始终不见有回音,她只能自己胡乱猜测。

然而要不了多久,宋玉璎就没机会思考这些问题了。

夜里突降暴雨,在屋檐下形成了水帘,雨滴砸在地上一圈又一圈,眨眼便浸湿了大块的青石板砖。

上将军刘展青赶来时,宋府大门紧闭着,无人当值。他双手交叠放在嘴边,使力一吹,尖锐哨音划破雨幕,传入府内众人耳中。

小厮得了指令,开门将人带到前厅。片刻,宋玉璎穿戴整齐走了进来,恰好与周公子迎面碰上。后者仍旧一袭胡服,革带束在腰间,窄袖挽至小臂。他神情严肃,不似往日那般眼眸含笑。

“刘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哪怕有再着急的事要解决,宋玉璎也得问清楚来意。

“宋娘子快去莨江看看罢,江边出大事儿了!还有……赵司马的儿子,就是那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小郎君,也被人威胁绑在船上,就在江中!”

赵淮又被捆了?

宋玉璎看了周公子一眼,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虽不知原委,奈何眼下救人要紧。众人冒雨赶到江边时,惊觉那处亮得反常,细看竟是一个个提着灯笼的百姓。江边放了白纸黑字折成的花灯,一盏一盏飘在水面上。

江中停着一叶扁舟,赵淮手脚被人绑了起来,嘴里塞着帕子。他仰面躺在小舟上,脑袋枕着船桨。许是隔得太远,他并不知道岸边的动静。

夜空中暴雨倾盆,花枝给宋玉璎撑伞,奈何雨势过大,淋湿了她半边裙摆。

耳边声声抽泣,有人蹲在地上烧着纸钱,看样子应当是来祭奠被压死的人。祭台坍塌后,刘展青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眼下并未传到圣人耳中,奈何百姓不知从何处知晓赵司马贪污的行径,眼下竟绑了赵淮。

“这绝不是他们自发组织的,百姓不会想到活祭赵淮,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况且,在如今已基本确定宋家是无辜的情况下,真正的操纵之手肯定想要再拉一个人来垫背,这个人就是赵司马。”

宋玉璎脑子转得很快,她不相信百姓们会主动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君,就为了祭奠死去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干,因为那样的话就会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

她想走到人群中查看情况,刚迈出一步,手腕蓦地被人攥紧。回头看去,周公子担忧的神情闯入眼中。

隔着雨幕,那双桃花眼中瞳孔漆黑,看向她时目光沉沉。

他道:“一切交给我,我可以替你解决。”

监察御史翟行洲,紧急情况下他能直接代圣人作出裁决。

“多谢周公子好意,”宋玉璎转身看他,“但宋家既然被迫承揽了建台,那这件事始终与宋家有关,我不能时刻缩在别人背后,那样可就与我南下目的背道而驰了。”

她并非不相信周公子的能力,而是宋玉璎不会抛开肩上的重担。

即便圣上信任监察御史,翟大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祭台坍塌责任在谁,但如何考量那也是翟大人自己的事。宋玉璎需要做的则是恢复宋家声誉,极大保住宋家在蒲州的产业。

大雨滂沱,她撑着伞走进水雾,雨水沾湿浅紫色的披帛,紧紧贴在她雪白的手臂上。只见她站在人群中,面向百姓,用一种近乎诚恳的语气揽下了祭台坍塌的责任。

“请各位放心,春阳台是宋家承揽建造,宋家不论如何都会对被压在废墟下的百姓负责。即便宋家从未做过任何偷梁换柱之事,但该赔的绝不会少了大家一分。”

宋玉璎音量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翟行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异样的情愫。

她年岁不大,骨气却不小。不过刚及笄的年纪却能独自挑起宋家大梁,这是翟行洲未曾料到的。上船之前,他也曾预想过富可敌国的宋家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宋之家,堆金积玉,生来珠璎宝饰,无愁人间疾苦,由此一来便是宋玉璎。

然而她娇蛮任性的外表之下,竟是块难以粉碎的硬骨头。哪怕在朝中平步青云多年的翟行洲,也不曾见过这样耀眼的人。

他想,他不会干涉宋玉璎的行为,但一定会在背后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能一直如天上明月那般闪耀。

而他这种生来就在泥潭里的人,也能一直仰望着她。

身后,刘展青跟上来,翟行洲最后看了一眼宋玉璎挺直腰杆的背影,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江边。

冰雨刺痛宋玉璎的脸颊,她单手执伞,红着眼眶扶起一名哭得伏倒在地的老妪,后者手中拿着一件沾了血的少年衣袍。宋玉璎不敢多看一眼,心中满是悲悯。

“大娘,您可否与我说说他的年纪,以及有无留下后代孩童?”宋玉璎命胡六取来纸笔记下。

老妪早就哭得不知天地,她推开宋玉璎又扑到江堤哭嚎。在其身旁,一名白发老翁狠狠瞪了宋玉璎一眼,仿佛将她当做天底下最恶毒的人。

“我们百姓根本不关心祭台坍塌是谁造成的,宋商也好,命官也罢,那都是呈给圣人看的结果,于百姓而言没有丝毫的安抚。从事发至今,你们这群贵人只在乎传到圣人耳朵里是否会连累自己,可有想过真正受到伤害的百姓?”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宋玉璎。胡六与贺之铭正想护在身前,却被她抬手拦下。

宋玉璎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中:“我阿耶卖肉食起家,本就是从百姓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从未做过搜刮民脂的事。哪怕春阳台建立有黑幕,宋家也是受害者,但宋家绝对会补偿在场每一位。”

有青年人站出来:“人都走了,你又能如何补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为了说给监察御史听罢了。”

宋玉璎没有退缩,只与他们就事论事:“每人一百两银子,壮丁按两人算,没留下孩童的按三人算,后日辰时在宋府结清。”

话音落了很久,无人出声,众人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位衣着不凡的贵女,后者面色认真,没有玩乐的意思。半晌,白发老翁第一个将家中独子的信息告诉了胡六,有人慢慢跟了上来,围着胡六。

渐渐地,周围百姓自发排成一列,他们一边观察宋玉璎的反应,一边窃窃私语,像是害怕她会后悔似的。

宋玉璎感受到百姓的视线,大大方方回看他们:“各位不必担心,宋家绝不会食言。”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贺之铭,头朝江心偏了偏,示意他赶快去救赵淮。贺之铭大掌一拍脑袋,他怎就忘了江中小舟里还有个人被捆着淋了一晚上的雨!

一叶扁舟靠岸的时候,宋玉璎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赵淮幽怨的眼神。贺之铭收起牵船的竹竿,三下五除二解了赵淮身上的麻绳,将人带到岸上。

赵淮早就认了命:“父债子偿,哪怕是让我死了也……”

“得了得了,好不容易稳定好场面,你可莫要再挑起事端。赶快乘上马车先回府内,待日后翟大人作出裁决再议。”宋玉璎悄悄把他推上了马车。

另一边,贺之铭看了看忙着记账的六哥和花姐儿,下定决定走到宋玉璎身边。

眼下宋娘子应当早就知道师兄的身份了,虽不知她为何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贺之铭还是想替师兄跟宋娘子解释解释,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宋玉璎一眼就猜出贺之铭的心思,她道:“翟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宋家。可宋家的事始终是要自己承担的,阿耶能白手起家也是靠百姓支持。我如今接管宋家生意,又怎能对百姓不管不顾?”

贺之铭自幼在江南梅岭长大,书读得不多,只有浑身蛮力和师兄后来亲自教导的剑术。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命中注定,只知今夜宋娘子倔强的眼神和当年那个躺在泥沼里、还未入朝为官的小承礼,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承礼承礼,是师兄生母给他起的小字,意思是让他在腹背受敌之时也要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那一双双将他死死按在泥地里的手。

监察御史翟行洲,不是生来就皓如日月。

也许他早就渴望周公子这个身份了。

贺之铭双唇蠕动片刻,最后还是咽下嘴边话。官商不可私交,监察御史更不能破戒,二人若是明面相碰,迟早有一日会形同陌路。

但是——

承礼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明月多留在他身边一会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