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行洲愣了一下,没有动作,宋玉璎趁着这个空档从他怀里站起身,转了一圈想要藏起来,却被他攥住手腕。 “别怕,只是贺之铭。” 果不其然,贺之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好似有些着急。 “师兄,那个姓范的杀过来了,还带了个跟屁虫,来势汹汹的,卢县尉带兵都拦不住他。” 宋玉璎杏眼圆睁,瞪着翟行洲:“你看你看,我就说范江垣要来的吧。” 翟行洲扣好衣服走过去,搂着宋玉璎出了门。 客栈前厅。 范江垣提刀站在正中间,一旁的木桌被人砍得四分五裂,食客缩在角落,小二目瞪口呆看着众人。 赵敬狗仗人势,扬起下巴对胡六说:“把翟大人叫下来。” 他不敢直接说姓翟的,对外还是下意识尊称其为大人。 周围,卢县尉调了兵过来,即便范江垣再如何气急,他也没有机会对翟行洲动手。除了在客栈里大声嚷嚷外,范江垣还真拿翟行洲没办法。 河西一带共有一十六个军营,范江垣作为河西节度使,自然是这群兵马的头。奈何小小节度使权利有限,即便日常皆由范使训兵,但在权威之下范江垣那点调兵权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然而眼下这个权威之人,就是监察御史翟行洲。 范江垣气得牙痒痒。翟行洲甚至不用亲自出马,只需要将御赐的玉牌交给卢县尉,便能轻易把他训了两年的兵给调走,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他双目喷火,看着二楼拐角处的人影,那人身侧还站了一位面容精致的少女。两人举止亲昵,翟行洲连看都不看底下人一眼,只顾着和宋玉璎附耳说话。 范江垣更生气了,觉得自己与翟行洲斗争多年,到头来竟然还是被他轻视。 可恶。 “姓翟的,你把老子的兵都调走了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来跟我赤手搏斗。” 翟行洲掀起眼皮,懒懒看他:“本官没空搭理你。” “河西一带的兵本官先调走了,明日便护送我们启程南下,至于你节度使这个位置,还是让给别人来做罢。” 翟行洲招招手,卢县尉即刻得令,命人上前反扣住范江垣的手,逼迫其跪下。 “你策反宋家小厨绑走民女,本就违反法规,光是这一条本官就有理由让你摘下官帽了。” “翟行洲你不是人!”范江垣怒喊。 翟行洲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卢县尉动作快些,省得范江垣又开始胡乱喊叫。他连楼都没有下,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官员的去留。 时至今日,宋玉璎真正对翟行洲手握实权的传闻有了实感。 只要抓住其中一条罪行,他便可以随意罢官,甚至不需要经过圣人的同意。 这么一说,不论宋家的生意有没有与朝廷百官牵扯在一起,只要翟行洲点头,她便可以放任不管。 可那样就违背了她南下的初衷! 这与官商勾结有何分别。 第44章 眼神瞬间黯淡, 宋玉璎转身回房,并未注意身后那人跟着回了头。他压低了眉眼,神色探究。 木门被人从外抵住, 不给她关上的机会。翟行洲借力闪身进来,牵过她的皓腕,顺脚阖上房门。只见他单手轻轻将宋玉璎带进怀里, 下巴顺势搁在她的发顶,梅花甜香瞬间充斥着鼻腔。 “这是怎的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他问。 宋玉璎下一子回答不上来。觉得这人性子未免有些太过直接, 人都是有小脾气的, 哪有一上来就堵门堵嘴直接问的? 偏偏宋玉璎还真吃他这一套。 彼时还在长安, 表弟罗聪元时常过来探望阿耶, 也喜欢与她下棋对弈。说起这位表弟,宋玉璎便有些来气,只因这人下棋风格太过优柔寡断,每当宋玉璎快要赢的时候, 罗聪元便开始悔棋。 每每这时, 气得宋玉璎连棋也不下了,转身就回房里自己待着。表弟也是个犟脾气,一整日都拉不下脸来找她道歉,两人回回见面都以冷战结尾。 弄到最后,每当表弟罗聪元飞信称要来府内小住, 宋盐商便赶忙令人收起棋盘, 绝不让她与表弟有落棋的机会。 所以方才宋玉璎低着头从翟行洲身边离开时, 心里下意识以为那人也如表弟罗聪元一般,是不会注意到她有没有小情绪的。 腰上大手轻轻一掐,不痛,反倒有些痒。他似是在催促她回答。 宋玉璎皱起柳眉, 表情不满。 “监察御史翟大人审完别人就来审问我了?” 翟行洲手指摩挲她的腰间,眼底淡笑,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显然早就猜到了宋玉璎心里的想法。 他语气夹笑:“我哪敢审你。” “倒是你,为何突然进屋。不说的话,翟大人又怎知道是哪里惹了你不开心,监察御史又怎么给你道歉?” 有问题就要解决,不能留过夜。 宋玉璎从他怀里钻出来,仰面看他,神情难得认真:“京中何人不知监察御史翟大人一言定生死,说话分量堪比当今圣上,我只当是旁人胡乱说话,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你连楼都没有下,轻飘飘一句话便摘了范江垣的官帽,如此极端做法就不怕他日后报复你么?” 翟行洲低眉听她训话,点头承认:“监察御史一职便是如此,四处树敌。范江垣手上本就不干净,革职是早晚的事。南下前圣上曾命我彻查此人,范江垣利用河东节度使一职豢养私兵,甚至还把手伸向河东一带的军营,尤其是一甲军营。” 这事是圣上暗中下旨,监察御史独自纠察,本不能与她提起。好在眼下范江垣的兵已在他手上,姓范的翻不出什么花来,说给宋玉璎听也无妨。 宋玉璎这回慢慢听懂了。 “所以你才借此机会直接调走一甲军营的兵,顺带引来范江垣?” 翟行洲眼眸一动,没忍住低头亲了她一口:“璎璎好聪明。” “那下一个问题呢?” “什么?”宋玉璎愣愣看他。 翟行洲点了点她下弯的唇角,笑道:“这里告诉我,你很不开心。” …… 被推出门的时候,翟行洲脸上难得错愕。 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阖上,里面落锁的声音清晰入耳。少女撒气一般,插销时格外用力,像是对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极其不满。 游刃有余的监察御史大人何时受过这种待遇,除了皇权,这世间怕是只有宋玉璎敢这么对他。 乌靴点地,翟行洲站了一会,转身朝楼下走去。 客栈,后院。 入夏后小镇夜里热闹起来,不时有人打马而过,在客栈前厅喝酒吃肉,小二和后厨配合得当,无人喊累。 倒是贺之铭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一会替玉竹摘药材,一会又吵着要学医,还像模像样地执笔跟在玉竹身后,玉竹说什么他便记什么,俨然一个小学徒。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玉竹被哄得晕头转向,还真手把手教贺之铭把脉。 眼见着两人脑袋越靠越近,贺之铭唇边笑意逐渐加深,目光也从玉竹把脉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 翟行洲站在他们身后,树影打在他身上,隐没了半张脸。 “师兄!” “翟大人。” 石桌前,玉竹赶忙起身朝翟行洲行礼,随后主动离开院子,留给师兄弟二人谈话的空间。 被打断气氛的贺之铭心里不快,幽幽看了一眼翟行洲,自顾自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另一杯也不给翟行洲,悉数灌进自己嘴里。 “师兄,你好端端的怎么出来吓人呢。走路也没点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冤魂现身呢。” 翟行洲两指朝他脑袋一敲,坐在他身侧。左右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随意问了些正经事,直到贺之铭眼神逐渐尖锐,翟行洲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假意与之闲谈。 “我方才夺去范江垣节度使一职,是不是太过冲动了?” 贺之铭端茶的动作一顿:“你前面撤职了一百八十名朝廷官员,不都是这么做的么。今夜怎就洗心革面了?” 说完,他瞄了一眼二楼木门紧闭的厢房,心里了然。 “哦,莫不是宋娘子说了些什么。哎要我说师兄,这个追妻呢还是跟在朝廷办事不一样。你在外可以一言九鼎,但在小娘子面前可莫要太过直接强势,你或许得给她时间。” 贺之铭挽起袖子侃侃而谈。 翟行洲将信将疑。 往后直到启程,翟行洲都没有再粘着宋玉璎,两人的距离似远似近,便是连玉竹都看出了端倪。 马车一前一后摇晃行驶,前几日调出来的兵此刻正护送众人南下,卢县尉打马跟在后头,直至车队出了俞水县的界碑,卢县尉才拉住马绳不再相送。 纤纤玉手放下车帘,宋玉璎收回眼神,假装不知道翟行洲骑马跟在附近。她接过花枝递来的热茶,轻轻吹去上面沸腾的热气,浅啜一口,暖意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