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犬

03 水面之下 暗流涌动(1 / 1)

壬寅年,陇西连遭蝗害旱灾,赤地千里而无半滴翠绿。

灾报接连发出,然而这些如飞雪般的纸片却在进入京城后再没有半句回音,未几已是遍地饿俘,流民四起。

枯黄褶皱的大地上树根草皮俱已抠挖殆尽,只剩几具干硬斜躯的孤枝还眷恋着这片养育过它的土地不愿沉眠。

荒凉阴冷的村道旁刮人肉者如屠猪狗,不稍避人,钝刀擦过人骨发出的嚯嚯声令人不寒而栗,然而已濒临饿死的人们对这一切已经不以为怪。

满目萧条一无所见,只有那刺眼的白骨是这天地里唯一的一抹色彩。

天寒地冻间一个男人骨瘦嶙峋,极慢极慢地在地上蠕动,他的双眼深深的凹陷了下去,两颊紧紧的黏着颧骨,仿佛稍一松懈这身人皮便会脱离而去。

若细细一瞧便会发现在男人干瘪的胸腔位置,破烂的麻衣下微微鼓出了一团,而透过那破洞约莫可以窥见怀里捂着的,赫然是一个面容发紫的幼儿。

然而男人此时行进的方向却是去往菜市,在如此天灾下菜市的作用也只剩下...

天边黑云压得人直不起背来,四周全是死一般的寂静,日头已西沉,菜市口处乌泱泱挤满了沉默麻木骨瘦如柴的流民,濒死的饥饿令人们失去了伤心的权利。

那男人随着大部队缓缓挪动,耳朵里传来有气无力的讨价还价声,“再给俺多换小碗,行吗...求求了老爷,家里孩子还等着救命呢..”浓重的口音,女人的声音如拉破的风箱断续嘶哑。

“得了吧!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能换半斗小米还是我们家老爷宅心仁厚,感紧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吧!”

女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旁的护卫小厮生生打断,她只得将出卖自己换来的粮食交由旁边等待的丈夫,滴水未进的唇干涸开裂“闺女她爹,恁得答应俺,卖了俺无论如何不能再卖妞儿了啊!”

妇人肝肠寸断的对丈夫发出最后的恳求,还没待麻木的丈夫回答她似是害怕听到结果,决绝扭头泪眼婆娑的爬上了驴车。

车轮滚滚,自此这一车人的命便如那飘蓬生死不知,“那也比饿死在这儿强,你说是不?”小厮似乎是看穿了男人的心理,转头笑问。

还不等满脸胡茬污迹的男人作出反应他便接着道“行了,有空担忧别人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你这要卖谁呀?”

男人缓缓转动眼珠露出了怀中捂着的婴儿犹豫沙哑道:“这..这孩子值多少?”

“什么!?这么个小东西,买来能干什么!去去去,别浪费我时间。”小厮一看便不耐烦的挥手撵人。

男人被他推搡的一个踉跄,不甘心的拽住小厮的手臂,咬了咬牙低三下四道“求你行行好吧,家里老母还等着我去救...”小厮看他穷追不舍更是厌烦恶毒道:“要救你老母把这小儿烹了不就行了,要实在下不了手不是还有个词叫‘易子而食’吗?”“你...你怎能说出如此歹毒的话,我今天......”男人闻得如此恶言气的浑身发抖,然而那小厮只是轻蔑一笑“你待如何?”

看着小厮眼里的嘲弄与周遭苦等换粮的人群,只这一句就让愤怒的男人认清了现实,颓然了下来。

眼看这里无望,男人把目光投向了远处正在烤火的那位“老爷”,他深深的看了小厮一眼,随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冲跪到了身披狐裘正闲闲烤火的老爷身前。

“求官爷收下我儿!”男人把孩子从胸口掏了出来跪呈于前,小厮没有料到男人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连忙跟着冲过来请罪,“主上恕罪,小的这就把他拖走。”

说着便来扯男人的手,男人死死的抠着地面一连磕了几个响头“老爷,草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家中还有老母等我回家救命呢啊...“

“快滚吧你!”看着老爷依旧无动于衷,小厮更加用力的推搡男人,挣扎拉扯间,男人望着不紧不慢反转手掌烤火的人声嘶力竭道:“官爷!本朝不是最重孝道吗!?,小人如同‘郭巨埋儿’这是书上教导的啊!”

听得这话那位”老爷”终于收回了烤火的手,正眼撇了撇男人“你...是个读书人?”瞧见自家主上搭话小厮松开了拽着男人的手。

男人趁机跪回原位“回官爷,是名童生..求官爷看在小人一片孝心的份上救救老母吧!”

男人口中的“官爷”踱到了他的侧后方状似难为情地说:“即是为了救母,本官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这孩子气息奄奄,恐怕拿回去也养不活。”

说着摇了摇头继续烤火。男人着急的将孩子抱了起来“不是的大人,他只是饿太久了而已,不信您看。”

然而不论男子如何呼喊掐拽,他手里的幼儿依旧紧闭双眼,面上一片死气.

小厮目露嘲弄,衣着华贵之人气定神闲地暖着手,男人把心一横。

他猛然伸手抽出柴火堆中烧红的铁钳用力按在怀中小儿的手上,瞬间死寒空气里弥漫起了皮肉烧熟透焦的气味,同时剧烈的疼痛也终于令那半死不活的幼儿发出尖哑撕裂的哭声......

这哭声打着旋儿冲破那沉重的乌云,惊得枯枝上停留的乌鸦纷纷盘旋而起。

似乎是在为这片荒芜中的森森白骨舞一曲最后的悲歌,在这漫天遍野的鸦啼声中那位“官爷”的话显得如此晦暗不明“既如此这孩子我收下了,这五斗米你暂且带回去。不过,今后他的命便是我的了,再与你没有半分关系,可答应?”

在这不容商量的语气之下男人深深地埋下了自己的头颅,自此交付了那挣扎啼哭幼儿的命运。

古来为无数文人志士所推崇的“不为五斗米折腰”在这灾荒人命下显得多么的可笑,仁义与道德当不了饭吃!

呜咽不止的哭声渐渐衰微了下去,盘旋的鸦群也早已散尽,只剩凄裂的寒风悚悚而过。

白雪纷纷袭来,没有人为灾难中离去的生民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呐喊,他们就这样湮灭在这片惨白之下......

??--

“轰隆隆”巨大的雷声响彻天际,雨滴似针尖般从云巅直倾而下,刺得那光滑透亮的琉璃瓦不堪忍受发出阵阵刺啦声。

雨中却有一人不卑不亢跪于阶下,一身碧青官袍白鹇补子,俊逸面庞。

琉璃瓦护住的屋内,大雨携来的风将蜡烛的焰卷的摇摆不定,烛焰的阴影晃过堂上三位辅臣的面庞,使得他们的脸色阴暗不明。

李清端正的跪于阶下,尽管大雨滂沱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依旧平静的将视线投向座上的三座“大山”,“李世宁你可知罪?”

三人中最年轻的林正源率先发难,“李某跪在这里只为求见圣上,敢问林阁老,臣下何罪之有!”

大雨冲刷下李清直挺的背影显得如此单薄可他的声音却依然坚韧有力。

“何罪?无令开城,私放粮仓,强抄民户,越职处事,这一桩桩一件件,你竟还不知悔改!”

林正源一甩衣袖站起身向座首的老者请示“首辅,李清明知故犯丝毫不将朝令放在眼里,臣提议立即将其停职,以待发落。”

首辅的视线一直在李清身上,他微微凝眉“世宁毕竟年轻,处理事物不免激进。”另一位路姓辅臣立即察言观色接到“是啊,李郎中定是受了奸人蛊惑,别是被人当了枪使。”

首辅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继而望向李清以眼神示意他借驴下坡。

林正源见此情景只得偃旗息鼓,正待他转换视线府视李清,却冷不丁与那冷然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此番黄泛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可遭此大难那些富户商贾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哄抬米价屯粮投机,这些无良贪蠹之人若不撬开他们的嘴那两河灾民只能活活饿死。”

李清并没有顺着台阶而下,方才出言的路辅臣面带惋惜的看了他一眼,只得束手不语。

林正源心里一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面上却不显“李郎中,朝中派你前去是为勘探黄泛范围,就算真的有你说的情况,那也自有御使上奏,恐怕还轮不到你来管。您说是吧,首辅?”

林正源只列李清罪状却让人再没有强辩的余地,又巧妙的将皮球踢回首辅这边,目的就是为了让后者无法再为其开脱。

老首辅重重地看了他一眼叹道:“林阁老说得固然不错,但世宁也是一心为救灾民,情有可原。”

林正源微微色变“首辅这是要强行保他了?”

首辅不再看他只对着雨中的人缓缓道:“世宁,我知你为国为民之心,但你不能为了灾民就不顾及其他民众,现在百姓因你抄家之事正汹汹然,我不得不作出个交代。这样吧,只要你亲自追回被抄的财务并归还,此事便罢。”

李清沉静的盯着面前的三座“大山”,心下无比愤然。

一道惊雷在此时炸响伴随着李清满怀怒意的呐喊“你说的‘百姓’是真正的百姓吗?究竟是富户商贾士绅为‘百姓’还是劳苦耕作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为‘百姓’,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暂且将这黑沉的天幕撕出一片苍明。

闪电的白光掠过坐蟒红袍,不知是雷声太过惊人还是怎的,那位统领整个文官集团的老首辅徒然沉默了下来。

林正源也略微吃惊的望了李清一眼,真是个硬骨头啊!

在良久的无言之中,只有雨落瞻瓦的叮咚声震耳欲聋,李清不顾雨丝刺目执拗的盯住座上的人,他要一个回答!

“有人生住高楼,有人生藏阴沟,怪不得旁人!”

在长久的静默之中暮老的嗓子响起,乌纱帽翅震颤李清仰头用力闭了闭眼,似是对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抱有最后一丝希冀的自己的失望。

日趋枯老的手指微微摆了摆,粗糙的老嗓在霹雳的雨声中几乎让人辨不清,衣袖上的蟒纹翻飞,两鬓斑白的首辅最后深深凝望一眼那雨幕中不屈的脊梁,按下眼中复杂的情绪。

终于下达了他最终的决定“叉下去吧”

梃棒压了下来,李清讽刺的苦笑,脸触是石板的粗糙与冰冷,还没戴热乎的乌纱帽就这样落入这瓢泼大雨之中。

雷光消失,一切重归黑暗,那一点微亮于这暮沉的黑夜中起不了半点作用。

壬子年八月十五日,时年仅二十四岁的当科榜眼李清以滥用职权罪贬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