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喉头一梗,愕得忘了合嘴,自己竟被这一声嗯打发了? 文武班首,鸿胪执事,甚至内侍省太监,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又齐刷刷缩回去,像被火燎了睫毛。 三皇子霍地转头,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对周围并不在意,就像一幅刚收笔的春山图,只是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 果然,肯定是谢允明故意派厉锋来找他的不痛快!三皇子气急,可现在皇帝正是念旧情的时候,近来对这位爷的偏袒有目共睹。 如今谁要在大殿上挨厉锋一拳头,八成死了算自己碰瓷,活了就成阻班,左右都是血亏的买卖。 于是,众人默契地收声,敛息,收腹,把惊诧咽进肚子,把位置往外再挪半寸,给他让出更多杀气。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林品一猫着腰凑到谢允明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他们说得是真的么,秦将军真住您府上了?” 谢允明颔首,步履未停。 秦烈他如今身无长物,索性连坐骑也省了,蹭的谢允明的马车。 林品一顿时觉得眼热,自家府邸与王府隔了半座城,日日上朝早起摸黑,若也能借住……他心痒痒。 “不知,臣可否……” 话才出口,肩头骤然遭一股蛮力猛撞,那力道又狠又疾,似铁锤斜劈,林品一眼前天旋地转,直扑阶下! 电光石火间,旁侧探来一只粗臂,秦烈五指如铁钳,一把攥住他后襟,嗤啦一声将人硬生生提回,林品一冠帽歪斜,半跪阶前,心跳如鼓,仓皇抬头,只见一道玄色朝服背影大袖翻飞,正沿阶直下,步履从容,连头都未回。 林品一懵了,肩膀更是酸痛,半响儿才找回声音:“他……他是故意的吧?” “厉锋!”秦烈追下台阶,几步拦住他去路,声音里压着怒意,“你究竟要干什么?” 厉锋忽然收步,晨光斜切而下,在他眉骨与鼻梁间劈出一道冷峻金线。 他回身,眸底情绪翻涌如潮,却将所有光色一并吞没只剩幽暗漩涡,深不见底。 “滚开。” 二字低沉,如铁石相击,火星迸溅。 秦烈呼吸一滞,竟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自己分明已经退让多次,为何那怒火反而愈烧愈烈?他百思不得其解。 未几,有人来报,厉锋策马,径投三皇子府邸而去。 马车内,轮声辘辘。 秦烈终是低声开口:“殿下,关于厉锋……您是否知晓内情?” 他不好直言计谋二字,却藏不住眼底疑云。若这一切只是谢允明与厉锋合演的一出戏? 谢允明却缓缓摇头:“他的事,我如今全然不知,人心善变,就随他去罢,当故人已死,何必强求。” 得此回应,秦烈心头却蓦地一沉。 厉锋连带着对谢允明都不闻不问,犹如性情大变,一个荒唐的念头窜入脑海,厉锋对殿下……莫非……是因爱生恨了? 再往前回想,当初他尚不知厉锋身份,劈头便是一顿拳脚,嘴里更没把门,恨不得把两人扒开十万八千里。如今看来,句句如刀,刀刀割在厉锋最碰不得的逆鳞上。倘若那人真因这几句羞辱掉头投敌,他秦烈便是把祸水引进家门的罪魁,他这做兄长的,岂非成了秦氏门中的罪人了? 。 三皇子府邸,朱门高阔。 厉锋闯门而入时,府兵如临大敌,刀枪齐出。 “护驾!” 三皇子拖着王妃踉跄退至廊柱,怒道,“肃国公,你疯了?擅闯宗室府邸,是大逆大罪!” 厉锋止步,抬眼。 他嗤笑:“殿下怕什么?来客皆是客,刀枪迎宾,这便是三殿下王府的礼数?” 环伺的侍卫面面相觑,见他那气势,握刀的手先抖了三分。 三皇子强撑威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 二字落地,满院嘈杂瞬间被抽空。 三皇子愣住:“什么?” 厉锋又向前一步,道:“让闲人退下,我能从淮州尸堆里爬回来,还怕你这几把锈铁?” 说罢,他旁若无人地撩袍落座,就坐在三皇子方才品茗的檀木小几旁,指尖轻弹,茶盏翻了个圈,茶水都泼洒了出去。 三皇子喉结滚动,半晌挥手,府兵潮水般退至回廊外,只剩王妃周氏死死攥住他手臂。 厉锋开口:“你想要的皇位,我可以帮你得到,而我只要谢允明。” 三皇子愕然,唇舌打结:“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厉锋勾唇,笑意又薄又硬,利得能割指:“我这个人喜欢男人,看上他很久了,这些年鞍前马后,我又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 “他曾经许诺过我,只要我帮他做事,就可以满足我。” “可他骗我!” 砰! 厉锋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紫檀小几瞬间塌陷,碎木四溅,“当我向他表述心意,他却说我恶心,要赶我走!” “我苦苦哀求他,他就说……只要我完成淮州差事便给我机会,结果心底却是巴不得我死了,我拼死将证物交给他,他却对我不闻不问。”厉锋眼底血丝一寸寸爬满,颜色猩红欲滴,他微笑,露出森白齿列:“既嫌我恶心,那我让他恶心到底。” “我偏让他做不成皇帝,只能做我的人!” “权力,爵位,天下,我统统不要!” “我要他这辈子逃不出我的指缝,夜夜受我折磨,生同衾,死同穴,别的,谁挡谁死!” 厉锋嗓音压得低,就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耳廓往里钻:“你我联手,剪除他左右羽翼,你得皇位,我得囚凤,各取所需,双赢,三殿下应当是一个聪明人。” 三皇子听完,顿时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厉锋黏在谢允明身上的那种目光,原本只觉得奇怪,难以联想其他。 男人对男人……光是想象那画面,已令他喉头泛酸,寒毛倒竖。 阴谋,皇权,利弊,此刻全被本能的厌恶冲得稀碎。 恶心,太恶心了…… 第66章 夜探王府 厉锋看着三皇子忽红忽白的脸色,心情反而愉悦,他开口问:“被谢允明利用的滋味,三殿下应当很懂吧?” 三皇子眯起眼,厉锋这一句话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锋利,却精准地剜在他曾经的屈辱上。 “他的手段……”三皇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本王确实能懂一二,可正因如此,才更难信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国公爷这些年,坏了我多少好事?淮州盐案,江宁贪墨,春闱舞弊……桩桩件件,哪一件少了你肃国公的身影?” 厉锋神色不动,淡声答:“各为其主,不能一概而谈。” “好一个各为其主。”三皇子低笑,眼底却淬了毒,“那如今呢?是打算换个主子,还是——根本在演一出苦肉计?”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良久,三皇子忽问,像在试探:“你既恨他入骨,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凭你的身手又不是没有机会。” 可话音落地的刹那,厉锋周身气息却陡然剧变,不是杀气,而是比杀气更尖锐,更疯狂的东西,他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情绪,像被触了逆鳞的困兽,声音低沉而嘶哑:“他不能死!” 四字如铁锤砸地,重且沉。 “谁也不能动他,除了我。”厉锋怒道,“我要折磨他一辈子,让他彻彻底底变成我的人。” 三皇子被那气势逼得后缩半步,定了定神,嗤笑:“一个冷心狡诈,惯会利用人心的货色,国公爷还舍不得了?” 厉锋的眼神骤然冷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什么叫一个货色?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三皇子一噎,脸色铁青。 “你要真的了解。”厉锋声音愈发冰冷,像冰锥刺骨,“还会在他身上输这么多次?” “放肆!”三皇子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厉锋却笑了,笑意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得意:“我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语气笃定,近乎狂妄,三皇子正要反驳,却听厉锋继续道,声音里竟带着奇异的骄傲:“哪个皇帝不凉薄?不无情,这也算缺点?”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沉下来,“他唯一的错,就是不接受我。” 三皇子他看着厉锋,像看一个疯子,提起谢允明时,那人眼底疯狂与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你……”三皇子张了张嘴,终只吐出一句,“真是病得不轻。” 厉锋却笑了。 “对付谢允明,得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他目光重新冷静,仿佛方才的疯狂只是错觉,“秦烈,林品一,还有……宫里头的魏贵妃。” “三殿下,你也不想自己的母妃一直在冷宫里受辱吧?” 三皇子脸色骤变,母妃如今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德妃仍被禁足,在魏贵妃面前,实在是丢了厉家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