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自顾自宣判了自己的一生。 雷内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原谅,他的确伤害过许多人, 也的确为了宏大的梦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很可惜这些最终被证实为没有意义, 他可以接受自己失败, 但如果他的死没有意义,那么受到牵连为他的幻梦而沉沦的那些灵魂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此如果有一个死得其所的机会在他眼前, 雷内理所当然会抓住它。 …… 梅洛彼得堡内的空气非同一般地焦灼。 孩子们骤然得知一位对自己十分亲切友好的长辈即将死去,他是为了枫丹牺牲。 娜维娅焦急地皱眉, 火速动身想要赶回枫丹廷,催促说:“我们快走!走近路去枫丹廷, 也许能赶得上……” 芙宁娜低落地说:“来不及,从梅洛彼得堡到枫丹廷有半天的路程,而且我们不知道老师去哪里,出去就像没头苍蝇一样……” 欧洛伦也说:“怎么找?爷爷是特意避开我们离开的, 我想他或许想要尽量照顾我们这些晚辈,不让我们亲眼见证亲近之人逝去,他会故意躲着我们的。” 娜维娅说:“那也要先去!去了再说!” [木偶]得知消息后早早扔下爱好团其他几人自己飞走,她现在不相信任何人,要找先生的话她自己最快。所以梅洛彼得堡余下的只有娜维娅,林尼琳妮特兄妹,欧洛伦,芙宁娜几位,情况紧急来不及思考,爱好团直接往梅洛彼得堡外跑。 梅洛彼得堡警卫慌忙地喊有人越狱,才想起还有这回事。 幸好,刺玫会大小姐在监狱早有门路,她尽量快且理智地摆平这件事,安排几个人返回地上,警卫认出芙宁娜本人时都惊呆了,谁都不敢说梅洛彼得堡居然关押了一位真水神,连忙放行。 林尼跟在冲在前面几人的身后,他的步伐同样急迫心焦,急切之余却微不可查悄然叹了口气。 回到地上,娜维娅没想到枫丹的情况已经到了非常混乱的程度。 忽然暴涨的水位引发民众恐慌,许多人挣扎着寻找高地避难,刺玫会也参与了避难疏导工作。娜维娅找几个自己人问了问,确认灾害发生前大师和自己父亲嘱托过,希望刺玫会可以在灾害中提供助力。 “教父联系过父亲?是什么时候?”娜维娅升起一点希望,立刻问道。 刺玫会成员说:“大概……十来天之前?” 娜维娅心又凉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刺玫会成员叫屈:“大小姐你去坐牢了啊。” 林尼:“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找到那位……” 忽然,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极为反常识的景象:巨大的苍蓝色海鲸腾跃而起,宛如在天空翱翔一般,壮硕的鲸腹呈流线型,长长的尾鳍在空中摆动,吞星之鲸昂头发出一声长吟,古老的鲸鸣回荡高空,传到地面着急避难的枫丹人耳朵里。 地面的人瞪大了眼睛看这一幕,好大的鲸,飞天的鲸……难以想象的奇迹画面。 吞星之鲸没有注意到向它投来视线的人类,因为那实在太过渺小,像是一群蚂蚁,它随自己的习性凭空游动,所过之处撕开与身体等大的空间裂口,暴涨的海水从裂口漫出来。 娜维娅望了望,骂道:“好啊!原来你就是罪魁祸首!” 愤怒的刺玫会大小姐拉开礼炮,对天空纵横的苍蓝色鲸鱼开火,可惜距离太远,在射程范围之外。 林尼也在想,如果大师用自己的牺牲解决了权能归还的问题,留下这只仿佛来自提瓦特之外的恐怖生物肆虐枫丹,伤亡损失肯定不会少。 他们得想个办法解决这只鲸鱼。 “它游动是什么轨迹?”林尼问。 娜维娅挥手:“我哪知道,谁去和鲸鱼对话?” 芙宁娜强自冷静地说:“观察,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观察,让我看看……” 师从坎瑞亚战场最优秀的指挥官,芙宁娜此刻调动自己全部所学,她的确是合格的水神了。 芙宁娜喃喃说:“它没有目的……或者说,它没有看到我们!” “什么?!”娜维娅难以置信。 这是怎样令人绝望的答案,天外来物单看体积就已经与人力差距巨大,得知对方看己方就如同微不足道的虫蚁,对方只是如同晨间散步一般游动,就为渺小无力的人类带来偌大灾难,心中不由升起强烈的挫败感与原始的恐惧。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它……它向刺玫会冲过来了!!!”有人失声惊叫。 “可是它根本没有看到我们……”娜维娅喃喃,说到一半停住。没有看到,不更加说明巨鲸只是凭本性游了过来,他们却要为此付出代价高昂的牺牲吗? “准备——”娜维娅咬了咬唇,她陷入两难境地,理智上,她知道这次巨鲸的主动靠近可能是他们唯一有机会战胜巨鲸的可能,但感情上,实力差距悬殊的刺玫会会有多少成员在这次阻击中无意义地丧命,她同样明白啊。 她到底要如何下令? “……它又走了???” 刺玫会成员一脸震惊地望着冲向刺玫会的巨鲸忽然掉头就走,好像受到什么其他事物的吸引。 娜维娅一怔,视线随巨鲸折返而去的方向看去。 欧庇克莱歌剧院后方,威严廊柱呈弧形分成两列,直直插入水中,两列燃烧的火柱跃动温暖的红色火光,与清冷的水色形成强烈反差,恭请站在那里的人缓步踏足夹在中间的长路。 他一步步迈下台阶,走过两列火焰燃烧的路,来到尽头高耸入云的天殛。 那里是梅洛彼得堡的入口,也是…… 娜维娅不可置信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失声呼唤:“佩特莉可教父!” 理论上,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娜维娅的呼喊声不可能传到教父耳中,但她还是看到雷内回了头,远远向娜维娅抛来目光。 所以是佩特莉可大师做了什么,引走冲向刺玫会的吞星之鲸,只能是他。 娜维娅擦了擦涌出的眼泪:“我去找教父。” “去吗……?行不行?”林尼咬牙。 娜维娅说:“他回头了!我相信教父对世间一定还有留恋,我去劝劝他,别让他做那种事啊!” 林尼手松了松,握紧拳头抬步跟上,纠结至今的问题终究没能问出口—— 如果阻止了大师为枫丹为水神牺牲,那么,谁又能代大师牺牲? 他明白这场局中没有完美的选项。 正如水神大人所说,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保护所有人……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呢? 吞星之鲸,顾名思义,是可以吞噬整颗星球的巨鲸,它有无限大的胃口与食欲,是[贪婪]与[暴食]的化身,远超提瓦特维度的高维生物入侵引发的危害,五百年前雷内在厄里那斯就见过一次了。 他心情不错地想,既然大鲸鱼胃口那么好,那么,由你来吞噬所有业果,所有执念,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又仰头望了望欧庇克莱歌剧院背后壮观的天殛,站在下方很难看清悬挂的斧钺锋芒。这处地点的原型大革命中处决路易十六的断头台。 巨大鲸鱼从远处轻盈地摆尾游来,越过如同天堑的天殛,它张开巨口,锁定那个引起注意的人。 雷内此刻只想确认一件事,轻吸气…… ——很好,吞星之鲸没有口臭。 娜维娅领头几个孩子终于赶到歌剧院,向雷内冲出来,嘴里喊着各色称呼,先生,大师,教父……雷内微微睁大了眼睛,刚才,他其实是没有看到与自己相隔很远的娜维娅的,只是出于直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此刻见到几个孩子追上来,雷内有几分切实的惊讶。 因为当面死掉给小孩子留下心理阴影这种事,他确实不准备做呢。 雷内动了动咽喉,没来得及答复娜维娅认真追问自己的话——吞星之鲸张开巨渊般的鲸口,如黑洞般吞噬了站在天殛台前的人。 娜维娅问的是:“难道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鲸口却在此时吞噬身形……下一秒,空间出现了极为强烈的扭曲,追来的几人根本无法睁开眼睛,空气仿佛在撕裂,塌缩。等到能睁开眼睛的时候,空间裂隙引发的涨水已经迅速褪去,堪比遮天蔽日的吞星之鲸如同没有存在过,午后烈日普照下看不到一点不可思议事物的存在痕迹。 劫后余生的枫丹人从家里走出来,他们也在这一刻混淆了幻梦与真实的界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们知道不是,因为刚才的确有难以置信的巨大鲸鱼如末日降临般出现,而这些所有,自吞星之鲸张口吞噬那人起,都随同[不属于此世界]的概念彻底消失,海面恢复空白一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