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约会之必要

第63章(1 / 1)

“我有精神病。”许尽欢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温柔,像在对着镜头叙述一道菜谱的第一步:“医院早在五年前就出具相关证明了。”

许尽欢把每个字吐得很慢,尽量清晰地像把一粒一粒包好的馄饨摆到桌面上排列整齐。她没有把笑收回去,似乎找到了和自己部分相似的同类那样的笑意把她的唇线往上提了一些。

她说完,灯下的蒸汽从她肩膀后面升起来。

男人面色不定。那张因为酒精而血管扩张的脸突然有了分不清的颜色。他的牙齿咬了一下下嘴唇,像在咬一块自己并不熟悉的肉。刚才还往外涌的脏话,被许尽欢的“精神病证明”硬生生顶回去。

“就像你很清楚地知道,家暴进不去一样。”许尽欢仍旧笑,声调平和:“我也知道,精神病伤人,进不去。”

又一阵风从巷口吹进来,油烟被掀起一角,案板上的葱丝和辣椒圈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笑意在这一刻转了个向,从明亮柔和,变成了恶劣。

这不是挑衅,是明确地把规则的洞摆在这位只会欺负老婆孩子的男人眼前,一只手指过去:看。

这点,他们倒算是半个同类。

她知道你知道的无力,他也知道她知道的漏洞。两个从规则缝隙里露出恶心面目的人,正面相撞。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涌入纪允川的耳朵,像被人从高空中扔下,极速坠落在地上成了没来得及出声的死寂。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喉管里发出一声因为干燥而摩擦的“嗬”。

他环顾着四周想要也拿点什么东西来制衡这个疯女人,但离自己最近的塑料高脚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踢到老远,只好试着再抬手,手臂却在许尽欢又向前迈的那一步里,先是一滞。

许尽欢的鞋底碾过地面上那点油渍,滑了一厘米,顺势又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着,从脚跟到肩胛是一条直线,重心稳得不像临时起意。

她每往前一步,男人就像在自己背后听见有人噔的一声把门关上。他连连后退,鞋跟磨损的斜度在灯下变得像一截歪斜的刻度尺。

不知是谁的碗沿在桌角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细而脆,在这段空白里给声音落了标点。

“他妈的,林巧,你个贱货,倒是学会找人帮手了。你他妈的敢回来,看老子不打死你。”他冲许尽欢身后的巧姐恶狠狠,恶狠狠里挂着虚浮,宛如一只被人从尾巴上提起来的猫,张牙舞爪,却没有任何攻击力。

“所以你要走了?”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开口,刀尖离他的衣料还有半枚硬币的距离。

纪允川抱着灵灵,手掌覆盖在小女孩的眼睛上,不让她看。他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胸前按,动作用力适中。孩子的呼吸有一点打颤,胸腔因为恐惧而不太匀。纪允川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从轮椅的推圈上离开,顺着她的后背一路抚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不是看刀,不是看男人,是看她——

看她的肩膀与耳垂之间的青筋有没有因为害怕紧绷,看她喉结有没有因为紧张而上抬,看她握刀的虎口有没有泛白。

许尽欢身上的每一个极小的变化,对他此刻有些脆弱的神经来说都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或是海啸。

“你退后一点吧,小心些。”有人在纪允川背后小声。

人群的密度靠近又散开,夜市的风往里挤,吹得吊旗哗啦一响。远处有孩子哭,他听见,却像隔了一堵墙。耳朵里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到许尽欢站着的地方。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摩擦孩子的刘海时,指腹带着一点潮意。

他能做的有限,许尽欢交代的把孩子护好,把可以威胁到她的塑料板凳丢远,把视线拉成一根绷紧的线,稳住自己。

他沉默着看见她笑,听到她说“我有精神病”。

他沉默着看见男人停下。

他沉默地看见许尽欢手里的刀刃在灯下静静闪了一下。

他想起她很久以前很淡淡地地说自己喜欢被紧紧抱着,想起她在浴室门口说“我进来了”然后没有任何心疼怜悯地帮助他,像个专业的医护人员,想起她在红灯时亲他,说起每一句情话

都像是机器人输出的指令、在他每一个不体面的瞬间都没有什么常人的惊吓反应,反而无所谓地托住自己。

是。

他才是傻子。

许尽欢不过大自己两岁,却怎么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她像个老人一样。

对世界没什么兴趣,对他的残疾也没什么兴趣,看到了自己的难堪没觉得怎么样,却在偶尔遇到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却会露出新奇的样子。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话到了舌根,成了一口气,拐了个弯,往胸腔里压。

“别怕。”他终于挤出两个字,不知道是说给怀里的灵灵,还是说给像个傻子一样后知后觉的自己。

许尽欢握刀的手很稳。稳来自于习惯,她在厨房里握得多了,知道手腕该怎样内扣,知道刀刃该怎样与空气保持一个安全有效的角度;稳也来自于训练,她的人生里有太多时候需要把慌乱按住,才能让周围的人事物按轨道滑过,哪怕是压过自己滑过。

“你他妈有病吧……”男人的声音像被他自己吞了半截,喉头发出一声干涩的“呵”。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像要借周围的目光给自己找一点背书。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退后、发怵、或装作不看。没有一个人上前替他把散落一地的男人的尊严和面子扶正。他突然发现,夜市的灯太亮,亮到让他自己的影子显得孤寂寥落。

“有的。”她很配合,眼睫毛垂下来一点,像一个用最诚实的语气承认“是的”的学生:“我有。”

她说“有”的时候,刀尖又往前走了极小的一点。微不可察,却足以让男人的手臂竖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他退,鞋跟“噔”的一声磕到折叠桌子的桌腿,边角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他的脚踝为这个意外挤了一下,重心更虚。他张嘴,下一句“老子不怕”没有出来,换成了:“你敢你试试——”

“试试啊。”许尽欢轻声,好似在对一道烤箱的时间设定做出回应:“我进不去。不是刚刚跟你说过了,和你家暴是一个道理,你懂的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和熟人随意地聊天,但是落在他耳里,落在条文与漏洞间那条看不见的缝。她的声音里甚至有一点怜悯。

男人的喉头动了动,恶心地像吞下去一口苍蝇。脸上的狠被磨掉一层,露出底下带着油腻的怯。

他往后再退一步,手臂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极其拙劣的防守姿势。他把狠劲全都转给更好欺负的巧姐:“你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巧姐肩膀在他恶声里抖了一下,抖完,还是把许尽欢往后拽了一下,自己上前一步。那一步里,是她一整年的夜里摆摊才三十多岁就冒头的白发,是被风吹得裂口的指尖,是她对孩子下意识的保护。

“陈勇,我跟你也过到头了,以前为了让灵灵不被人看不起,为了让灵灵有个爸爸,我一忍再忍。现在我看明白了,有了你这个爸爸,灵灵才会被看不起。没有你,我能让灵灵过的更好。”

许尽欢被她拽得手臂往后一拉,回头,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死硬的倔。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发现母爱是什么东西的时间节点是如此迟晚。

而且居然是在馄饨摊儿的老板身上读懂的。

“姐姐……”灵灵在纪允川怀里冒了一声,很轻。纪允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去听心跳。他想让她听见一种稳定的声音,替代掉眼前所有会把小孩的世界弄得太响的东西。

“姐姐和妈妈在一起呢,没事的。”他说。他的手掌盖在孩子后脑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去一点,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他的另一个手顶住轮椅的退圈,肌肉绷住,随时准备在那王八蛋扑过去的的时候往前撞过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撞不过,但他至少可以撞出一个瞬间,让许尽欢少点受伤的几率。

纪允川把视线钉在许尽欢的脸。她的眉眼没有抖,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条极薄的阴影。

他也看见她肩胛骨极不明显地往后收了一下,那是她把自己收拢成更稳姿态的标志。他知道她打算稳住,没有打算刺进去。他知道她在用可能伤人的方式,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