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约会之必要

第66章(1 / 1)

他被她噎了一下,想笑,又心里难受,只能“啧”了一声,总算是被气的没了舍不得,弯曲指头敲了一下许尽欢的脑门:“还敢拿这个逞能。”

她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开口:“这不是逞能,我是告诉他,我也进不去。他不是就仗着巧姐和他是夫妻,就算打出个好歹也只能算家暴,都没法判。我们总得拿一样东西跟他魔法对轰让他有点忌惮的啊。”

许尽欢是真的这么想的。

当年住院时,那份诊断证明被她夹在一本书里,封面是羊皮纸做旧的恐怖小说,她住院的时候无聊偷偷看的,因为她的医生不让看恐怖小说,说是影响情绪。后来出院的时候她还像做贼似地塞在衣服里带回家了,因为书真的挺好看的。

纪允川沉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又拽回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闭着眼,一点一点把呼吸调匀:“困了?不吃面了?”

许尽欢被他抱得有点困,眼皮一个劲往下掉。电视里笑声像柔软的手,轻轻笼罩住她的耳朵:“嗯,困了。下次再吃。”

她肩膀上那块湿发被他用毛巾翻出来,慢慢擦干。毛巾蹭到到她后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身上自己的卫衣:“不换件舒服的衣服?”

“不要,等会睡的时候把帽子戴起来就好。”她说,声音松散,带了浓浓的困意。

“腿收起来,纪师傅给你送到卧室去。”他低头在她眉骨上落下一个吻。

许尽欢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尽欢的困意来得一向很快,尤其在纪允川身边。在他家,她不需要防备,只要把自己塞进他的胳膊,电视开成第六格,就可以睡。

她转了个身,把脸埋到他胸前,手顺手掐了一下他腰侧的睡衣布料,布料的质地让她安心。

他抱

着她回到卧室,空出来的左手摸遥控器,播放电视后把音量又往下调了一格。又想了想,调回第六格。

他把手机摸出来,正想发消息给闻哥:“取证优先”。

就在这时,手机先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的是闻则的名字。

纪允川看了看怀里已经半睡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尽量把声音压低:“喂。”

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喇叭声:“人先带走了,在派出所做笔录。”

纪允川“嗯”了一声,肩膀松了一点。

“但你也知道,这种事……”闻则顿了顿:“最多就是拘几天,罚点款,写个保证。女方要是不打算离婚,后面调解来调解去的,还是得看她自己撑不撑得住。”

他闭了闭眼:“我明白。”

闻则又说:“还有,他嘴上不干净,在里面也嚷了几句,意外之喜是这人好像还赌,说不定能下个套。我这边盯着,先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纪允川道,“辛苦了哥,这次多谢你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扣在大腿和轮椅的缝里,手掌重新落回许尽欢背上。

许尽欢没有完全睡着,她的睡眠一向浅。刚才那几句“最多拘几天”“多管闲事”的字眼隔着他的胸骨往她耳朵里渗,像被人往梦里撒了一把辣椒面。

她慢慢睁眼,自己挪到床上钻进被子:“他要出来?”

“本来也不可能进去多久。”他如实说:“但我们有视频,有证人,如果再来闹,就跟今天不是一回事了。我会找人盯着。”

“哦。”她声音很轻。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本想把话压下去,却还是没忍住:“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就这么跟他对峙无所谓吗?”

许尽欢沉默了一秒,她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有点迟来的憋屈:“我不觉得‘无所谓’。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今天没人拦,说不定小孩子也要被波及。”

“那也不该是你。”他声音明显紧了些,“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

纪允川被截住,一时间更难受。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火又腾升起来找不到地方放。

“你不怕他也拿刀?”他盯着许尽欢的眼睛:“你不怕他突然发疯了?”

“他不会。”许尽欢答得很快:“这种男人都是窝里横。而且我更怕的是没人管,没人管的话下一秒孩子就要跑去保护妈妈,母女情深在这种人面前上演,他只会更来劲,打的更凶。”

她说得平静。

纪允川喉咙里那口气翻了几圈,还是堵着:“周围那么多人,也轮不到你。”

“那轮得到谁?”她抬眼看他。许尽欢坐在床上,需要稍微仰头去看纪允川,这是稀有的角度和时刻。

难道轮到你上吗?

许尽欢想了想,把这句话咽回去。尽管话赶话让她也有些情绪上头,但是许尽欢直觉认为这句话她不应该说。

纪允川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自己的双腿,视线线穿透过睡裤的布料,看见那下面两条动不了的腿。还有拖鞋里因为坐了一天而肿胀着不受控下垂的双脚,不自然内扣蜷曲的脚趾。

那是他这辈子绕不过去的现实。

“我……”纪允川垂下双眼,张了张嘴:“我这个样子——”

“你这个样子怎么了?”许尽欢歪头看他,睡意都消了。她觉得纪允川实在是没必要苛责自己。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纪允川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显得有点凄凉:“我今天能做的,就是坐在那儿打几个电话。你要真出事了,我连冲过去把你拽回来都做不到。”

他抬眼,第一次没有把自嘲藏干净,褪去了长久以来的乐观和积极,神色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你那时候说‘我保护你也是一样的’,但是不一样。如果这种时刻这种情况我都没办法挡在你面前,你要我又有什么用。”

“保护人的那个,应该是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克制不住发抖:“不是你。”

许尽欢安静地看着他,那种安静不带怜悯,只带一点无语:“谁规定的?”

“我。”他苦笑一声:“我自己规定的。”

他生在圆满而传统的家庭,父母恩爱的朝夕相处的潜移默化从小教育着纪允川男人要有足够立身的事业和社会地位,男人要保护宠爱自己的伴侣,男人应该立于天地坦荡为人。

后来纪允川也一直按这个剧本走。直到那场意外,把他狠狠从男主的位置扯到配角的轨道上。

进入恋爱后,他不能上楼梯,不能带许尽欢去跑步,不能在心爱的人被人推搡的时候保护她,甚至他连挡在她面前,都会变成一个有风险的动作。

“那你改一下剧本不行吗?”许尽欢很认真地问:“这规定本来不就是你自己写的吗?”

纪允川被她问得一愣。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指,慢慢往下压:“我有点困了可能词不达意,但是你有人脉,有能力用很多我没办法做到的方式帮助巧姐。这不就够了吗。”

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至于谁保护谁……”她耸耸肩:“把事儿解决了不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昏昏欲睡,甚至连情绪都不大。像在问他今天会下雨吗一样稀松平常。

可落在他耳朵里,还是有一点钝痛。

他忽然有点害怕,害怕面前的人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冲锋,然后习惯了自己躲在她身后只是打几个电话。

那种害怕大概是,有没有他,对许尽欢来说,是无所谓的。

他没说出口,只是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

房间里灯没关,卧室角落落地灯的暖黄色把家具边线勾勒柔软。

她盯着播放条看了两秒,又看到纪允川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今天很怕?因为我多管闲事的冲动?”

纪允川“嗯”了一声,没否认:“这不是多管闲事,但你确实有点冲动。”

“那采访一下,啥时候最怕?”她好奇。

“你拎着刀笑的时候。”他想了想:“看上去下一秒和陈勇同归于尽好像也无所谓,你之前让我注意身体健康,说你很惜命。你是随口骗我的吧。”

许尽欢满脸无辜,恋爱之后随口哄纪允川的话她说的多了,哪能每句都记得。

“你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不会死皮赖脸地非要刨根问底。”纪允川垂眸看着整个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许尽欢:“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能不能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

房间安静了几秒。

许尽欢对生死这两个字并不敏感,她对很多东西都不敏感。她只是偶尔会在很安静的夜里,突然想起住院时窗外的树影。树影在墙上晃的时候,她觉得世界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个旁观者。甚至很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都能迅速地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