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开始疼,一下一下往太阳穴里钻,像有人拿锤子敲。 “头,有点痛。”纪允川说实话,“小——小问题。” 他声调轻轻的,可尾音已经有些发虚。 许尽欢心往下一沉。 她摸了摸纪允川的额头,四处检查的时候这才看到轮椅侧面挂着的尿袋比刚才鼓了一圈。 透明管子原本顺滑的弧线,在她坐下那一瞬被压了一小截,现在那一截明显有折痕。 “你尿袋是不是得倒了?”她声音发紧。 “可能——有点。”他呼吸越发粗重,“不用管,等会儿——” “闭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她从他腿上几乎是弹起来的。 这一下起身太猛,肋骨一阵刺痛,眼前一黑,她扶住墙壁才没栽倒。 “林哥!”她没心情管自己,快速冲门外叫,“阿邵!” 声音高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本意给小情侣留点私人空间坐在门口的两位护工几乎是冲着跑进来的。 “怎么了?” “他头疼。”她指尖发白,“尿袋好像被折到了。” 林哥的脸色一变。 “可能是自主神经反射异常。”林哥一边说,一边飞快走到轮椅旁边,把人公主抱到病床上放平腿脚,让纪允川上半身彻底竖起来,“纪先生,现在头痛厉害吗?脸是不是觉得烧?” 他的脸确实红得不对劲。 原本病态的苍白被一层反常的潮红盖住,汗从额头、鼻梁、上唇一颗颗冒出来。 眼睛却还是想笑,像怕吓到许尽欢似的:“小问题……” 话还没说完,血压计已经套上他的手臂。 数字迅速往上跳。 “再这么高不行。”阿邵沉声道,“先检查尿袋。” 另一名护工一把把尿袋从挂钩上取下来,发现袋子已经接近满刻度,管子中间那段被压了一道明显的折痕。 “膀胱过度充盈。”护工说,“赶紧排。” 他们两个人动作利落地调整导尿管,把折到的地方拉直,小心把管子抬高一点,避免瞬间回流,然后慢慢放低。 管子里立刻有一股明显的尿流冲出来。 尿袋内液面迅速上涨,发出细细的水声。 纪允川胸腔那种“被抓住”的疼痛和窒息感稍微松了一点。 可头还是疼。 那种从眼眶后往外炸开的痛,让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太紧,生怕自己眼珠炸了。 护士被护工招呼过来,拿着降压药、听诊器和小手电进来,一边听一边记录仪器上的数字。 “还好发现得早。”护士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 护士只是随口一说。 落在许尽欢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 她站在轮椅旁边,背紧贴着墙,手指掐进掌心。 她看到纪允川的脸涨红、汗像雨一样往下滴的样子。 看到那袋尿里淡黄色的液体一格格爬升。 看到血压数字从一个可怕的高度慢慢往下掉,恢复到安全的范围。 护士随口嘱咐说“以后要随时注意尿袋位置”“膀胱充盈是ad最常见的诱因之一”。 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脑子里。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 是她坐在他腿上。 是她没有察觉尿袋已经快满了。 是那一点点无意之间的挤压,把导尿管折了一个弯。 是这个弯,让他的膀胱开始报警、血压飙升、头差点炸掉。 如果护工不在? 如果她没喊出来? 如果他那句“没事”成功骗过了迟钝愚蠢废物的自己?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好一会儿,血压的数字终于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 纪允川靠在病床里,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回岸上的鱼,浑身还带着没有散掉的疲惫。 护工和护士退到门外,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如果再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重新静下来。 许尽欢站在病床前。 她手指凉得发木。 “你吓到我了。”她开口,声音很轻,陈述着自己的现状。 纪允川抬眼看她。 刚被血压摧残过的脑袋还有点晕,不想许尽欢害怕,尽力露出一点笑:“这也算吓到?那你胆子挺——” 话没说完。 “你差点死在我怀里。” 许尽欢面无表情,平静而冷漠地开口,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时候。 被同年级的人围观着窃窃私语的时候,听到生母客气地问“要不要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候,看到姥姥尸体的时候。 怎么她的人生,充满了“这种时候”。 许尽欢的耳鸣结束后,杂乱的大脑变得干净。她像电影奖项的评审,冷漠地,客观地,抽离地评价看待着眼前的剧情。 她没有任何情绪。 她失去了所有情绪。 ………… 房间安静了许久。 “如果刚才没有叫到人。”许尽欢漠然地看着他,眼神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你会有生命危险。” “……”纪允川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是我没注意腿袋。” “是我坐上去的时候折到的。”许尽欢讥讽而不解地看着他,“你还在替我找借口?” “许尽欢——” “你知道对于高位截瘫的人来说这种反射性高血压会脑出血。医生那天说的时候,我和你都听见了。”许尽欢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心律失常,可以直接把你这条命一起带走。” 她盯着他看:“因为一个拥抱,死掉吗?”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如她都觉得残忍。 可她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种麻木的漠然。 纪允川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自主神经反射紊乱的危险性。 医生、护士、康复师给他科普过一轮又一轮,家里人也严阵以待。 他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把这一面挡在许尽欢视线之外。 结果还是让她亲眼看见。 “刚才只是意外。”纪允川轻轻说,“不是你的错。”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尽欢冷静地看着他,“那天的车祸你也这么说。” 她的语气没有一点咄咄逼人,却让纪允川感觉站在悬崖边。 “你把方向盘往我的边上打。不是我的错。”她慢慢说,“你说你自己选择让那辆车撞你,也不是我的错。” “然后你变成高位截瘫,还不是我的错。” “你现在坐不住、站不起来、已经规律能够自理的生活成为一片废墟。” “大小便不能自己控制,随时可能因为尿管折了一下就命悬一线。” “你依旧说不是我的错。” 许尽欢停了一下,指尖收紧,指甲掐得发白。清冷的面庞布满抽离和冷漠,耳边的耳鸣从嗡鸣变成嘶啸。 “你不觉得荒唐吗……时至今日,你还不觉得我是个祸害吗?” “当然不是!”纪允川下意识反驳。 但很快怔住,嘴唇翕动,却在看到许尽欢扭曲痛苦的神色后,什么也没说。 “你遇到我之后。”她继续,“人生一路变坏。” “你原来已经接受了规律的日常生活,有自己的公司,有喜欢的游戏,有自己的好友家人,有你适应良好的日常。” “从我在海岛坐上你腿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在往更糟的地方走。” 她的声音很轻,纪允川用螺丝刀给她戴上的镯子从外套袖口落在虎口,几乎下一秒就要脱离手腕。 “你还不觉得,我才是你美好生活坍塌的罪魁祸首么。” “你觉得……我还在,你以后能少遇到更坏的事情吗?” 纪允川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堵在舌尖—— 他想说: “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你不是祸害,我每分每秒都感激不尽我可以遇到你追求到你。” “我从来没后悔,因为我的选择和做法你没有受更重的伤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到庆幸和欣喜。” 可他看到许尽欢痛苦自厌的模样突然意识到—— 许尽欢现在根本听不见。 她的脑子已经自己跑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蜷缩向脚心的脚趾轻轻抖了一下。 很快地,脚背再次塌下去,脚尖自然垂着,死死指向床尾,脚踝松松地歪在一边,没有任何向上的力量。 脚掌外侧贴着床单,脚趾微微蜷着,肌肉完全松掉之后残余的一点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