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对他的轮椅、对他腿上的静止,对那一圈圈缠在皮肤上的胶布,没有一点害怕。 她自然地靠在他身边,双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舅舅,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我家玩?” “等舅舅学会从这张床上不摔下去。”纪允川说。 “那你要快点学。”小糯米郑重地说,“我想跟你一起搭积木。” “好。”纪允川用掌根轻轻拍拍身上小孩子的背,动作慢慢的,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手乱摸到自己胸前某些不能被拉扯的地方。 “我可以帮你。”小女孩挥了挥手臂,“我力气很大。” 她说完,还很自豪地弯起手臂,摆了一个鼓起肌肉的姿势,袖子里的小胳膊鼓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包。 纪允川被她逗得朗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一瞬间明显的破音,大概是气没跟上的短暂窒息,不过被他仅用一秒钟的蹙眉就硬生生重新扯回正常的节奏里。 许尽欢看着,下意识咬住嘴唇。 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他这种逞强了。 哪怕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会本能地先照顾别人情绪,把自己的不舒服藏在最深处。 “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许尽欢低声说。 这个念头来得有点突然,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纪允茗本能地转头:“好。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她的手下意识伸过来,反手牵住了许尽欢的手。 纪允茗的那只手纤细却温暖,托着许尽欢发凉的指尖。 “不用了。”许尽欢微微晃了晃头,“你在这里吧,我马上就回来。” 纪允川怀里抱着小糯米,分心去看许尽欢,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不自然,下意识想抬手。 他想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让她坐在床边不许离开。只有这种时刻,他不想许尽欢一个人跑去角落。 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也孤单太久了。 但手才刚抬起一点,肩膀就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靠枕的角度也有点不够,他没办法借力,只能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慢慢放下。 “你别走太久。”他看向正在拿钱包和外套的许尽欢,“楼下咖啡厅的东西难喝得要命,不过芝士蛋糕还行。” 他有点担心地看着许尽欢,语气却自然。 许尽欢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咖啡。”她走近两人,没忍住,摸了摸小糯米的圆脑袋说,“就随便买点。” 顿了顿,又像是刻意找补:“我很快。” “嗯。”纪允川点头。 他点头的幅度也不大,颈椎一动多了就会吃力。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描淡写:“我等你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像是他们之间某种熟悉的日常剧本。 许尽欢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她说。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开病房,离开欢快的气氛。 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走廊的声音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团空气终于找到出口,迅速涣散开来,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轻松,只是让人更空落落。 不过没有压力就是好的。 电梯口的灯惨白,医院一楼咖啡厅开着暖黄色的灯,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散着淡淡的咖啡和奶香味,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加糖。 “不用了。”许尽欢摇头。 她早就谈不上有什么味觉偏好,匮乏的食欲和岌岌可危的胃口在车祸后更是雪上加霜。 她端着那杯红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套,轻轻烫着她的手心。她盯着杯盖上的小孔看了很久,直到那里冒出来的一点点热气把她眼前的空气蒸出一圈近乎透明的雾。 她忽然有点想笑,感慨人类是如此复杂和莫名其妙。她有很多事想不通,但是她一直没有时间去好好想明白。 目前只能想明白的,大概是恋爱后单人空间被压缩,没时间去思考太多。紧接着又有这样的意外,现实生活让她无暇理会自己纷杂的大脑。 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 …… 许尽欢离开没过多久,病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爸,哥。”纪允川笑着打招呼,“哇,你们今天在我病房签到啊?” 他想抬起上半身一点,像从前那样坐直迎人。但胸口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有点往左侧倒的趋势,只能靠手撑着床面稳住。 指尖一用力,手腕那边输液留下的针眼隐隐作痛。 “慢一点。”纪文正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精神状态还不错的儿子,把刚才被他撑歪的枕头重新垫好。 察觉到儿子想起身,顺手按了按电动床的按钮,把床背稍微再升高一点。 “今天精神好点吗?”纪文正问。 “还行。”纪允川笑,“我今天被康复师夸了。” “哦?”纪文正挑了下眉,“夸你什么?” “夸我进步很大。”他一本正经。 纪文正看他笑得轻松,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那就是进步。” 他顿了顿:“比我预想得好。” “爸你对我的预期这么低啊?”纪允川故意哼了一声。 纪允山一向寡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在这位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停了一会儿,从脸色、到胸前、到被子下面那被刻意掩盖的空白,一路扫过去,又收回。 “脸色好很多。”他简短评价。 “妈中午还给我带了饭。”纪允川说,“她还说爸你昨晚煲汤失败了。” “确实。”纪允山淡淡附和。 “是意外。”纪文正轻咳,不打算在孩子们面前再丢一次人。 一家人围在病床边,话题从纪允川的情况聊到家里的事情,从公司最近的变动聊到小糯米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小糯米正是好动的年纪,注意力时不时会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或者被病房角落里的架子勾走。 她一会儿爬到椅子上看窗外,一会儿又“嗖”地跑去盯着那辆推车附近的瓶瓶罐罐看。每当她跑远一点,纪允茗或纪允山就会下意识伸手,挡一挡她可能撞到的东西。 没多久,她又跑回来。 这次,她直接抓住纪允川的手。 她小小的手握住他瘦了一圈的手腕,用力晃:“小舅舅,你快点好起来,我要让你看我跳舞。” 纪允川手掌外侧的知觉不太灵敏,现在的手腕瘦得有点不像话,皮肤底下的骨头和筋都清楚得过分。小孩子的手一圈圈地笼在上面,显得这截手腕更细。 “你在这也能跳啊。”他笑。 “那好。”反正都是家里人 ,大大方方的言竹小朋友真的在床边跳了起来。 言竹小朋友胖乎乎的,短手短脚,动作也不太协调,跳得更像是在蹦迪,时不时还会因为太兴奋而原地转圈,转得自己晕晕乎乎,差点扑到床边。 纪允川每看她往前一扑,肩膀就跟着紧一下。他实在怕忘我的小朋友撞到床角,也怕她一头倒过来压在自己身上出什么事。 他现在连稍微用力托一下别人的能力都没有,如果她真扑过来,他大概只能力不从心地看着,然后再被家里的所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人从一团混乱里分开。 于是他尽量把声音放得轻快:“哎,糯米往空地跳,那场地大好发挥。而且你外公和大舅舅都能看见,正好是vip舞台。” 小糯米立刻把自己的蹦迪舞台往旁边挪了一点。 一家人的笑声在病房里回旋。 …… 许尽欢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正好有时间处理邮箱堆积的邮件,商务索性全权交给了苏苓。 她盯了一会儿苏苓发来的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红茶已经凉透。 她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茶叶显然泡得时间有点久,带出一些涩感。她舌尖扫过去,只觉得那一点涩像是沿着舌苔往喉咙刮了一下,把原本就不怎么安稳的胃弄得更空。 她站起来,把那杯红茶丢进旁边的回收桶里。 纪允川的病房门口隐约传来不止是纪允茗和小糯米的欢声笑语。 她站在门边,还没推门进去,就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