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换成别人这样对他,他大概会本能防御,下意识抵触。 可偏偏那个人是许尽欢。 他反而想笑,想哭,又想谢谢天谢地。 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这样毫无伪装的许尽欢。 许尽欢清醒时永远是冷淡而温柔的,永远留有余地,语气里藏着尺度分寸,就连谈感情时总像站在一条线外面审视。 可是昨晚的许尽欢却在他怀里哭,对他大声吼闭嘴,把所有她平日里锁得严丝合缝的稳定情绪都砸的稀烂给他看。 而且,她不嫌弃比最开始残疾更甚的他。 她主动来吻他,主动和他发生关系。 纪允川美滋滋地拎着还没完全消耗完精力的崽崽回卧室的时候,许尽欢已经开始吃饭了。 她背靠床头,动漫的开场画面在对面的电视上跳来跳去,人物对白从音箱传出来,成为她的背景音。她拿着筷子,很认真地吃东西,腮帮子慢悠悠地鼓起又落下,动作不见多急,懒懒散散。也验证了许尽欢现在,真的很放松。 纪允川停在门口看了两秒,只觉得心脏被谁伸手揉了一下。 正在吃饭的许尽欢, 好乖。 好漂亮。 好可爱。 他心脏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发出一种奇怪的麻意。 他把崽崽塞到许尽欢脚边:“你俩先玩,我去开个线上会!就一个小时!我马上回来!你有事打我电话,我立刻回来。” 崽崽屁颠屁颠跑过去,在床边停下,前爪搭上床沿,试探着往上爬了一下,被床的高度劝退,最后只能在床沿下转圈圈,嗅着空气里的食物味道和许尽欢的味道。 “嗯。”许尽欢简短地答应。她没抬头,眼睛还落在屏幕上。崽崽找了个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趴下,黑亮的眼睛时不时瞟她一眼。 纪允川推着轮椅,三回头似的往外退,终于还是不放心,在门边停了一下:“真的有事要叫我,我会马上回来的。” “知道了。”许尽欢头也没抬。 门轻轻合上。 动漫里熟悉的片头曲又一次唱起来。许尽欢一口一口地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崽崽吃饱了早饭,此刻百无聊赖地趴在她脚边,偶尔用鼻尖碰一碰她的脚背,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吃完,她把盘子放回托盘,把果茶喝掉侧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脚掌接触到木地板的一瞬间,她恍惚了一秒—— 三年里,她住过很多地方,从各个欧洲城市的星级酒店,到米兰市中心的短租公寓,再到贝拉焦那间不算大的别墅。每个地方的地板触感都不一样,有的是冰冷的瓷砖,有的是老旧的木板,有的是软软的毛毯。 只有这里和十九层自己家的地砖,她踩着觉得很安全。 这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受。 她把餐盘端到厨房水槽里,动作很自然,像是这几年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一样。 然后转身进浴室。 热水淋到肩上的一瞬,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昨晚多疯。 她想起自己压着纪允川乱亲乱咬,想起自己罕见地发火,想起他一身狼藉地趴在走廊上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事后几乎是直接昏睡过去,连一个完整句子的道歉或者告白都没说出口。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水汽,她伸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在镜面上慢慢露出来。眼尾略微发红,但已经消肿了,倒是颈侧多了几个吻痕,颜色不算特别重,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 她身上没 太多痕迹。 纪允川一贯小心,哪怕昨晚被她逼得理智不剩多少,也还在本能里克制,用力的地方多半落在能遮住的地方。 许尽欢看了一会儿,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复杂感。 如果说纪允川身上有什么是她最看不惯的,其实就是他总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 她如果真的在意他残不残、能不能那样、行不行、够不够,那一开始就不会招惹他。 可他却总像在打预防针。 我可能不行。 我感觉不太多。 我没吃药没打针。 我怕你失望。 他把所有可能构成自己不合格的地方都摊开来给她看,再把自己放在一条比她低得多的线上,用一种看似开玩笑实际上满是不安惶恐的语气说,你看,我就这样,也只能这样,你要不要我? 可她从来不需要他这样主动把自己往下按。 水声盖住了很多声音。 许尽欢关掉花洒,拧干头发,裹上浴巾,动作一气呵成。 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间,她先看到的是轮椅。 主卧宽大的推拉门半开着,门一边是一只蹲坐得端端正正的崽崽,耳朵竖起,尾巴在腿后面轻轻摇着,另一边则是纪允川。 他换了件帽衫,大概是刚刚为了开会。深蓝色的帽衫被他穿得干净利落,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截白色内衫。下身还是那条家居裤,脚上的冰袋罩在右脚踝上,用毛巾固定着,右脚被抬在轮椅边的小板凳上。 他就那样停在门口。 “你开完会了?”许尽欢用干发帽笼住湿漉漉的长发问。 “嗯,开完了。”他立刻挺了挺背,把冰袋和毛巾一起放在小凳子上,“然后我去把碗洗了。我自己也冰敷过脚了。” 二十层主卧的格局和三年前她离开时没太大变化,两个人几乎同居后,许尽欢从十九楼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纪允川就找人订了这个梳妆台。 梳妆台占了整整一面墙,白色的桌面,宽大的镜子,抽屉被分成一格一格,分门别类放各种东西。那时候她常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被规整地排在一排,中间留出一个位置,专门摆她最喜欢的那只香水。 后来人走了,时间没停。 这些年,每一次到了保质期,纪允川就默默把旧的扔掉,再照着原来的牌子和型号重新买一遍,一样一样摆回原处。好像只要这些瓶瓶罐罐在,就能证明许尽欢随时都会推门回来坐下,一边随手抹东西,一边用拉着电视看剧。 直到今天,她终于真的回来了,坐到梳妆台前。 许尽欢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她取下干发帽,长发哗啦一声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和背上。 镜子里出现两张脸。 她在中间,崽崽侧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拍一下地板。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在她后侧,离得不远不近。他很有眼色地伸手,从桌上那些瓶瓶罐罐里挑出平时看她经常用的那一只护发精油,小心翼翼打开盖子,又顺手把旁边的吹风机拿起来插好电,放在桌角,像一个熟练的助手。 吹风机热风从出风口喷出来。他伸手试了一下温度,确认不会太烫,才伸过去,先拎起她一绺头发,用毛巾轻轻按压了几下,再抹上一点精油,顺着发尾往下捋。 他动作不算专业,却格外认真。 每一缕头发都被他当成易碎品,既不敢太用力,又舍不得敷衍了事。 镜子里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让许尽欢有点恍惚。 她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普世意义上那些文学作品和影视剧里反复歌颂的“家”的模样。 家是避风港,是安心处,是可以做自己、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的地方。 在那些故事里,人们哭着累了就回家,狼狈着回去也不会被赶到门外。你可以在家里发脾气,乱丢东西,站在厨房大口喝水,躺在沙发上看无脑偶像剧,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对于她来说,这个定义出现得极晚。 许尽欢认为,她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做自己。 只有在陌生城市的临时住所里,她才会把所有伪装卸下来,一边熬夜追剧,一边抱着电脑吃外卖,把生活过成一团凌乱而自洽的绳结。 后来,即使和纪允川在一起,她也时刻戴着面具,像一条熟练的变色龙,能迅速调节自己的颜色,迎合普罗大众和纪允川对恋爱的想象。她会说甜话情话,会扮作偶像剧中的女主角,笑得得体从不争吵,把自己的锋利收起来,来迎接感情。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就像她也不确定他看见的是许尽欢,还是一个按照她为纪允川恋爱剧本而设计出来的恋人演员。 昨晚,是她极少数没有戴面具的一次。 她冲纪允川发火,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在床上强行给他戴上眼罩,毫不顾及他有没有不安、有没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