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日期后,施女士在客厅摊开几份设计稿,给她讲现场的鲜花布置。 “这块是芍药。”她指着一片,“花瓣一层一层的,开起来很饱满,但是比牡丹小一点。” “这块是牡丹,花头大一些,看起来更隆重。” 她讲完一遍,回头看许尽欢:“宝宝,你喜欢哪个?” 许尽欢很诚实:“有点混。” “没关系。”施女士又讲了一遍。 第三遍讲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许尽欢的脑袋:“宝宝,你的主场,选你看得顺眼的就行。” 许尽欢低头看图纸,觉得自己像刚刚被发下来的考卷交了白卷。从读书到工作,她没在记不住这三个字上吃过什么亏,没想到居然栽在了芍药和牡丹上。 太挫败了啊。 许尽欢唯一说得上话并且感兴趣的地方,就是婚纱。 纪允茗特意从意大利请来了设计师,婚纱店灯光明亮,一排排白裙挂在架子上。 她试了几件大摆,拖尾长得能把试衣间塞满一半。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绒布包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她试着都有点不耐烦。 最后,许尽欢选了缎面鱼尾婚纱。 布料顺滑,线条干净,从腰线往下收,再在膝盖附近慢慢铺开一点小尾巴。 “这件很适合你。”请来的随行翻译笑着对许尽欢传达设计师刚刚说的话。 许尽欢照着镜子,看了很久。原来,自己穿婚纱,是这种样子。 她扬起嘴角点头:“就它。” 她心里有数,这条裙子站着好看,坐下来也不会太挤,挨着轮椅也不容易被卷进去。 来陪着许尽欢试纱的纪允茗围着许尽欢转了好几圈:“小欢,婚礼可大概率只有一次。不挑个更气派的么?” 许尽欢看着镜子里聚光灯下的自己:“不了。这件很漂亮,谢谢姐姐。” 晚上回家,客厅里开着空调,电视在放银魂,字幕在屏幕底下一行一行滚。 从日本回来后,她结束了第二本小说的剧本大纲编写,把文件发给编剧团队。对方说需要时间细化,她就干脆请了假,等对方修改完再接着干。 这两周她很闲。 北城渐热,她也不乐意出门,多数时候就这么窝在床上吹空调看动漫。 许尽欢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拿遥控器,一手捏着一片薯片,慢悠悠往嘴里送。 纪允川洗完澡换了睡衣,从卫生间滑出来,把轮椅停到床边,撑着床缘挪上去。 他心里装着事儿,纪允茗打电话给他说了许尽欢挑选了很简单的婚纱,没有珍珠钻石,没有十几米的拖尾,只是白色的缎面鱼尾裙。纪允川抿了一下唇,手掌撑得很稳,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坐好之后,见许尽欢乐呵呵地看动画片,于是往她那边挪了小半个身位:“老婆,我想了一下,你真的可以选大大的婚纱。” 许尽欢:“……” 她视线没离开电视,被剧情逗乐,笑眯眯地:“你今天在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强调过一次了。” “再强调一遍。”纪允川语气很认真:“你不要顾及我。你要是想要那种十米长拖尾,我可以练习一下怎么推轮椅不压到。” “……” 许尽欢看了他一眼。 她把遥控器扔到枕头边:“别多想,我喜欢那样的。” “嗯?” “鱼尾。”她说,“我本来就喜欢那样的。” 他还想说什么,她接着慢吞吞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社恐,你家请了很多人吧?我想离你近点。” 空气安静了一下。 纪允川被这句猝不及防砸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哼哼一声,把手撑在床上想坐过去,腰部用力太久,腿有一点痉挛,他皱了皱眉,挪得更慢。 “别乱动。”许尽欢伸手按住正在和床垫做挣扎的人。 他老实承认:“我缓缓就好。” 纪允川终于挪到她身边,把半个身子挤进她怀里,手臂绕过她腰,整个人贴过去,像只大狗。 “你怎么这么好啊。”他贴着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她低头看着他蓬乱的头发,很客观,“一般好吧。” 话虽然敷衍,她的手指还是慢慢落到他后颈,来回摸了两下,把他的蓬头发顺了一顺。 婚礼当天,夏末初秋。天气适宜。 早上有点薄雾,太阳出来之后很快就散了。气温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一点温度,草地上的水珠被晒得发亮。 从大门开始铺设到舞台的,是长长的一条路。 白色地毯铺在草地上,两边立着一排排花柱,芍药和牡丹都在,粉色紫色,颜色从淡到浓,一路开过去。 这是施诗和纪允茗商量的结果。 “你们俩一起走。” 刚开始听说这个安排的时候,许尽欢其实没什么概念:“这会不会不合礼仪什么的?我自己走就行了,就别折腾纪允川了。” 她对那些传统流程了解不多,只知道很多时候是父亲牵着新娘入场。纪家在北城有头有脸,婚礼会来不少大人物,她觉得没必要徒生变数,甚至认真考虑过花几百块钱雇个群众演员当爹也不是不行。 这话被施诗听见了。 施诗目睹了两个月纪允川对婚礼筹备挑挑拣拣,许尽欢对纪允川的一切想法极尽包容答应。 那天施诗正在和纪允茗讨论舞台的布置还有手捧花的铃兰从哪订,听到门口这句,两人齐刷刷看着许尽欢,施诗郑重其事:“宝宝,不可以。” 施诗有些心疼地看着许尽欢:“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从今往后最亲的就是你和小川。怎么能让他就坐在原地等你走过去?” “我怕他累。”许尽欢没什么经验,看着已经是名义上母亲的施诗这样的眼神语气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那就走慢一点。”施诗语气不重,但态度很明确,“你们一起走。” 许尽欢“哦”了一声,低头:“知道了妈妈。” 纪允川正抱着外骨骼在沙发另一头角落发呆,根本没听到这边的对话。 他坐在轮椅上,外骨骼被拆成几块摆在床边,他一会儿看膝盖,一会儿看那些零件,嘴里念念叨叨:“要不站一会儿?交换戒指的时候站着好看一点。” 话还没说完,后背挨了一巴掌。 “啪——” “哎!”纪允川被打得往前一冲,赶紧抓住沙发沿稳住自己,“妈!” 施女士拍完就把手收回,眉毛一扬:“小川!我说话呢!” “听到了听到了!妈你说话呢!”他揉着背,委屈巴巴,“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妈你最近不是在减肥吗!?打人怎么还是好疼啊!” 施诗女士是出了名的断掌,打人疼得要命。 “你不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死猪不怕开水烫。”施诗瞪了他一眼,“小欢就这么一直让着你,你拿出点男人的样子!” 许尽欢觉得纪允川有点冤,站在旁边小声替他解释:“妈妈,我不太擅长弄这些,所以就让纪允川多忙一些了,几乎都是他忙前忙后,其实很辛苦的。” 纪允川立刻挺直了腰,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得意道:“看吧,妈,我——” “啪。” 又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肩膀上。 “还让小欢给你找补!倒霉孩子!” “疼啊!”他捂着肩,嘟囔一句,小声到几乎听不见:“我这真的是新郎待遇吗?” 纪允茗拉走了许尽欢,对这两巴掌很满意地点点头:“走,去看看珠宝。” 许尽欢也就不打算对纪家不走寻常路的行事风格火上浇油,十分乖巧:“好。” 婚礼现场,人慢慢到齐。 站定在舞台上往下看,家人,亲戚,宾客,朋友,还有纪允川当年创业时的那批人。一排排坐着。不刺眼的明媚日光铺在每个人脸上。 纪允川前一天不小心把膝盖碰破了。 他自己看了一眼,说:“没事,我又不疼”,还坚持要照原计划穿外骨骼站着。 结果许尽欢拿了碘伏和棉签,蹲在地上给他擦伤口,擦到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呼吸有些紧张,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婚礼上ad发作让救护车把你拉走?” 他沉默了三秒:“……那还是算了。” 最后,许尽欢决定简化流程。 司仪简单说了几句祝福,没安排长篇誓词,也没让他们在台上太久。 从大门到舞台的那一段路,是他们一起走的。 地毯完全平整,但是轮椅压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点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