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之南

第73章(1 / 1)

酒液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时间凝固了。

邵凭川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陆乘。陆乘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他猛地推开椅子,踉跄着撞开包间的门,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冲去。

陆乘站在原地,脸上身上湿漉漉的,酒液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眼睫上的酒,然后看向王总。

只一眼。

王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总,这……这我真不知道邵总他……”

“贷款。”陆乘打断他,“明天中午之前,打到邵凭川公司账户。”

“是、是!一定!我亲自督办!”

陆乘没再说话,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听见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邵凭川撑在洗手台前,肩膀剧烈地颤抖,对着洁白的池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呕出来。

陆乘反手关上门,落锁。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的身影在镜中重叠。

邵凭川抬起头,透过镜子看着他。

他听见他对自己说:“你想干什么?你主子的手终于伸到越南了?”

声音带着刺。

陆乘没有回答。

他走到邵凭川身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递过去。

邵凭川没接。

“我只是来出差。”陆乘说,把水捧到他面前。

邵凭川冷笑一声,打开他的手。

水溅了一地。

“五年不见,谎话还是说得这么差。”他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扬起下巴看着自己,“我那张正对着黄浦江的老板椅坐着怎么样?用我的公司,给你铺路铺得舒服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去看他笑话的。

陆乘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自己的衣领,眼中烧过暗火:“那是哪样?是那一刀捅得不够深,还是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滚出中国,特别有成就感?”

他的力气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肤里。

“我真是恨不得杀掉你。”

杀掉我?

那样,最好。

能死在你手里,最好。

陆乘没有动,任由他抓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受点,”他听见自己终于开口,“那现在就动手吧。”

邵凭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你的烂命值几个钱?”他笑,笑声里全是冰冷的讽刺,“你这条命,赔得上我的付出吗?赔得上我失去的一切吗?”

陆乘沉默了。

他抬手,碰了碰刚刚被打的地方。

火辣辣的疼。

比起心里,这点疼实在微不足道。

然后他看着他转身,拉开门,就要离开。

妈的。

他真的很恨我。

这个念头比那一巴掌更狠地扇在他脸上。

那他这五年算什么?和顾淮山斗得你死我活算什么?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算什么?答应那场可笑的婚礼又算什么?

一场自导自演的荒诞剧。

“哐——!”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右拳已经狠狠砸在了洗手台的镜面上。

鲜血淋漓。

疼。尖锐的疼,真实的疼。

可这疼,竟然让他喘上了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他破碎的脸,和邵凭川在门口骤然停住的背影。

不能让他走。

自己带血的手死死抓住了邵凭川的肩膀,将他猛地按回了门板上。

他盯着邵凭川惊愕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谈谈。”

邵凭川身体晃了晃,视线涣散。

过量酒精与剧烈情绪终于冲垮了最后防线。

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只看见陆乘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和那双瞬间被恐慌吞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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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和第一章对上了

第66章 没可能的夜晚

邵凭川是被头痛活生生疼醒的。

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右肩旧伤处传来阴雨天才会有的钝痛,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更不对劲的是皮肤的感觉。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黑色丝质睡袍,带子松散地系着。衣料下,胸口、腰间,有好几处隐隐传来刺痛。

像是被用力吮咬过的痕迹。

自己在哪里?

发生什么了?

他勉强撑开眼缝。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水晶吊灯,陌生的酒店套房。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男人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肩线宽阔,深色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紧实的背肌和一道已经结痂的抓痕。

昨晚……?

难道他和周卓生......?

酒精麻痹了记忆,但是身体仍有感知。

“周卓生?”他哑着嗓子开口,“水……”

身边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缓缓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不是周卓生。

是陆乘。

邵凭川的呼吸停了。

大脑一片空白,足足三秒,他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床头板。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震惊、愤怒,“姓陆的,我没想到你现在这么下作。你他妈的对我做了什么?”

陆乘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邵凭川好不到哪里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

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邵凭川看不懂的情绪,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邵凭川。

看着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恐,看着他那双眼睛从迷茫到清醒再到毫不掩饰的憎恶。

“你希望是谁?”陆乘终于开口,“周卓生?”

“我他妈问你对我做了什么!”邵凭川几乎是在低吼,头痛和恶心让他的自制力濒临崩溃,胃部绞动,“这是哪里?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你说话啊!”

陆乘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邵凭川这边。

“你想做什么?”

邵凭川下意识又想后退,可身后已经是床头板,无处可退。

这几年陆乘似乎又健壮不少,论体力,他现在不是他的对手。

陆乘停在他面前,弯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身体之间。

邵凭川的视线下落,看见陆乘右手上缠着的、渗出血迹的绷带。

记忆的碎片猛地闪过。

洗手间,碎裂的镜子,飞溅的玻璃,还有那只伸向他的鲜血淋漓的手。

他想起来了。

“我对你做了什么?”陆乘重复着他的问题,“你晕过去了。我把你带回来,你吐了我一身,拽着我的领子问为什么,你半夜发冷,抓着我不放。”

邵凭川的脸色瞬间惨白。

一些模糊的片段涌上脑海。

车厢,颠簸,自己不受控制的眼泪和质问,还有皮肤相接时那种绝望的触感。

黑暗里,有人把他按在冰冷的瓷砖上。有人咬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嘶哑地说“对不起”。有人在他哭的时候,用沾血的手擦他的眼泪。

他到底……

有没有……

“我……”

“你问我做了什么?”陆乘打断他,“我把一个醉得不省人事,吐得昏天暗地的人带回酒店,帮他擦洗,换衣服,守着他怕他呛到。我听着他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看着他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我时,像看见鬼一样的表情。”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就是我做的。”陆乘说。

“你少找借口!我那是昏迷不醒!姓陆的,你摸着良心想一想,如果我清醒的话,会出现这种事吗?你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陆乘盯着邵凭川,眼中有种不甘和被误解的疯狂。

“凭什么?凭我他妈看见你被那群杂碎灌酒!凭你吐得站都站不稳的时候第一个扶住你的人是我!凭我不把你带走,难道留你在那里让他们看你更多笑话?”

他停在邵凭川面前,呼吸粗重:

“邵凭川,你清醒的时候会怎样?你会让我碰你一根手指头吗?你会看我一眼吗?!你现在是清醒的,你告诉我,如果昨晚在餐厅,我走过去对你说‘别喝了,我带你走’,你会跟我走吗?!”

他不需要邵凭川回答,因为答案他们心知肚明。

他不会。他宁可喝死在那里。

“我还他妈犯贱地在意你!就凭我看不得你那个样子!”

邵凭川冷漠地听着陆乘发火,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还是没变,虚伪、恶心至极。”